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四层病房 ...
-
第14章
此刻礼堂内,硕大的光屏猝然变黑,在倒十字架之下形成了一面幽深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屏幕,心有余悸地想:“刚刚那个老太太究竟是人是鬼?”
大屏幕的冲击力让人久久回不过神,在虞聆歌扭头的一刹那,一张可怕的人脸映入所有人的眼帘,老人干瘪的皮肤像风蚀的土墙,眼球灰黑的云翳下全是暗红的淤血,她嘴角僵硬地勾起,弧度很不自然,让人想起劣质玩偶用针线缝出的笑容,无比阴森。
看到这一幕时,许多人都后背发凉地打了个颤。
“他死了吗,虞聆歌死了?”程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但光屏一直没有再亮起,“死得这么草率?”
白皇后缓缓皱起眉,他不相信虞聆歌会这么轻易地被杀掉。
他摇摇头,刚想说什么,黑方主位上一个臃肿的身影突然冷笑着说:“我以为是个多厉害的年轻人,竟然连‘梦境’最基本的禁忌都没观察出来,一次两次都在夜里行动,这下活该遭殃了,呵。”
说话的人外号“毒蛇”,是刚刚加冕为王的黑方国王。毒蛇整个人异常肥胖臃肿,至少有三百来斤,他长着一双三角眼,红褐色眼珠,瞳孔极小,盯人时总带着奸诈的审视意味,似乎所有人都是他可供利用的猎物,加之他手段毒辣阴狠,所以得名为“毒蛇”。
毒蛇是最早进入缝隙的玩家,也是最早创建“棋盘”阶级的元老之一。他的地位超群,从始至终都是黑白两方积分最高的一个,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如此嚣张横行却无人制止的原因。
礼堂中,毒蛇众星捧月般占据了黑方主位华丽的长椅,赘肉被塞进昂贵的定制西装下,领口胸口袖口都被红宝石和金饰点缀着,就像一截包装精美的墨鱼肠。
在他说话时,黑方一片死寂,他们同样忌惮着自家这位恶毒的国王。
程燃翻了个白眼,护短的情绪在她心头爆发,她说:“梦境都没结束,得出这样的结论未免太早了,是条蛇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毒蛇脸色一沉:“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和我叫板?”
“我?我是你——”爹字没出口,白皇后重重地摁住了程燃的手腕。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光屏,轻声说:“等着。”
“等什么?”程燃压低了声音,“哇皇后娘娘你什么时候变软柿子了?不骂回去我心里憋得难受!”
白皇后:“你骂回去就等着我给你收尸。”
程燃:“老子怕他!”
“然后给虞聆歌收尸。”白皇后瞪着一双死鱼眼,“哇,白方新任国王死掉咯,缝隙变成毒蛇的一言堂咯——你想这样?”
程燃:“……”
程燃:“所以你也承认虞聆歌是国王了?”
白皇后立马变脸:“呵呵。”
“嘁——”
“臭娘们!”见程燃不说话,毒蛇恶毒地怒骂,“早晚你得给老子跪着舔着求老子饶你一命!”
话音刚落,刺客冷冷地望过去,眼里充满肃杀之气。刺客白骑士的位置并非浪得虚名,她曾是在千人大逃杀梦境中唯一存活下来且毫发无伤的玩家,见过的死亡不仅来自于梦境的恶意,还来自于人性的残忍。刺客是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命。
饶是毒蛇被这么一瞪也愣了愣,但下一秒,他恼羞成怒:“你他妈——”
“快看!屏幕亮了!他没死!”一阵尖锐的惊呼打断了毒蛇,“虞聆歌还活着!”
毒蛇一怔,猛地抬头向光屏看去,只见原本黯淡的屏幕边缘从虚焦缓缓变亮,就像第一视角的主人公缓缓睁开了眼。
·
那柄尖锐的锥子或许是破坏到视觉神经了。
在长达许久的黑暗中,虞聆歌一直忍受着那道闪电贯穿脑浆的剧痛,太阳穴仿佛裂开了,大脑皮开肉绽。
他多次以为自己要昏死过去了,但意识却清醒的要命,连困意都无影无踪。
虞聆歌感觉有粘稠的液体从自己的耳道里流出来,沿着下颌淌进了衣领里,随即胸口传来闷闷的胀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痛觉逐渐变弱,虞聆歌这才腾出精力去摸索当下的情况。
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很干爽,没有被刺破的迹象,他能够清晰地听见指腹触碰自己皮肤的声音,听觉也没有受损。
背后的老人消失了,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他闻见了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
紧接着微弱的光线从眼皮外透进来,凝滞的空气晃动,带来一阵清爽的凉风。
虞聆歌缓缓睁开眼,一间陌生的双人病房出现在他的面前。
病房的陈设很像是401兄弟俩的房间,但又有所不同,比如对面床的枕头上放了一只破败的灰色猴子玩偶,又比如床头柜上有一只带着塑料苹果装饰的头绳。
这是张琦琦的房间。
虞聆歌瞬间便反应了过来,他从床上翻身而起,手刚刚撑起一点儿,猛地颤了颤,他身体一偏差点跌下床。
虞聆歌立马抓住栏杆,等他低下头时,赫然发现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变得苍老而小巧,皮肤满是褶皱且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斑纹。
这是——
虞聆歌摸了摸自己的脸,松软粗糙的触感让他一怔,总算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所以他现在变成了张琦琦的奶奶?他穿越进了老人的身体里?
诡异的情形再次降临在虞聆歌身上,这回一股油然而生的灵感席卷了虞聆歌脑海,他浮现出一个明确的猜疑。
他想:“我像是被裹挟在了一场怪诞的梦境里,有人想让我想起一些事情,也有人不想让我想起一切。”
虞聆歌垂眸盯着掌心沟壑纵横的表皮,慢吞吞地合了合手掌。
——既然这位老人家想告诉他点儿什么东西,那他就得好好地探索这场幻境,无论对方是好是坏,他至少得牢牢掌握住主动权。
在幻境中他感受不到困倦,这是一件好事,虞聆歌有充分的精力探索这里的一切。
虞聆歌起身适应了一会儿老年人的身体,他走了几步,变矮的视线和无力的身躯让行动不再方便,他能感觉自己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多数来源于衣服上黏腻的污渍。
虞聆歌从床头柜里翻出了几张便签纸,纸张发皱,上面挤满了铅笔擦写的痕迹,看起来是反复利用了多次,用得非常节省。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又一行的数字。
1.3,1,200
1.7,1,200
1.9,2,400
1.10,1,200
……
1.31,3,600
1月收入:8000元
虞聆歌目光黏在便签纸上,这是一张记账单,第一行代表日期,第三行代表金额,中间那一行的数字目前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意思。
老人究竟在干什么,收入一个月竟然能达到八千元?
虞聆歌狐疑地眯起眼睛,他继续往下翻,从下面开始就是二月份的记录了——
2.1,1,200
2.4,2,400
2.5,1,200
2.6,■,■■■
所有记录在2月6日这天停下了,后面的铅笔字模糊不清,深色的类似咖啡渍的污迹将数字全部模糊掉。
虞聆歌愣了愣,忽然想,今天是多少号呢?为什么他从醒来开始就没有关注过日期这回事?就好像被刻意抹去了对日期的疑问,他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一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虞聆歌脑袋往门口方向扭去,看见病房门被人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陌生脸孔的护士出现在门外,她先是皱了皱眉,紧接着对他说:“三楼又有一个,殡仪馆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趁现在病人不多赶快去,别耽误时间。”
虞聆歌一顿,随即明白她是在和这具身体说话。
——但“三楼又有一个”?“殡仪馆的车”?
这两个关键词突然让虞聆歌茅塞顿开,他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以老人身上腐臭的味道、夜晚重物拖动的声音、以及这便签纸上的记录——这些有迹可循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护士看老人半天没反应,又看了看表,不耐烦道:“我没空给你说这些了,下面还等着开单子,人你爱接不接,懒得上来提醒你……”
她嘭地关上门。
虞聆歌犹豫片刻,跟着出去。
和他想象中不同,第四层走廊并没有往常那样安静,不停的有陌生的护士和病人在走廊间穿梭,他们手里拿着各种检查的单据,在护士站前停留、询问、然后离开。
虞聆歌看见护士站内坐着三个值班护士,其中并没有李护士的身影。
他缓慢地走过去,这速度并非是虞聆歌本身的意愿,只是老人的身体太受限制。
虞聆歌身上的味道很难闻,路过的人都纷纷避开。这待遇太过特殊,恐怕仅他一人“享受”。
虞聆歌走到护士站前,值班的小护士立马抽上口罩,习惯性开口,仿佛已经回答了很多遍:
“张琦琦还在手术,家属稍安勿躁等一等,你是知道你孙女情况的,手术时间久一点也正常。”
虞聆歌没想到还有意外发现,手术?张琦琦在做什么手术?
他默不作声一点头,这具身体的眼睛不好,他看很多东西都模模糊糊的,于是便问:“今天是多少号?”
“6号,6号。”护士突然有些不耐烦,“每天问每天问,都说了多动症的专家8号才来,这还有两天,你孙女在医院住着,又不是等不及至于每天问么。”
她盯着他:“有时间担心这个,不如快点凑齐术后的治疗费,很多必要的进口药报不了,你这头缺了,那边都没办法上账给你开药,别人医生已经自掏腰包给贴了一千多了,你这边再拖就真没办法了!”
虞聆歌没吭声,护士看他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皱眉:“刚刚三楼不是说又来活了吗,快下去干吧,我们每次都第一个想着你,怕别人抢你的活,老太太你也考虑考虑我们,尽快凑够钱吧!”
她说完在电脑上敲了敲,余光瞟过老人佝偻的背,又说:“坐电梯下去,别摔了又整一堆麻烦出来!”
虞聆歌唔了声,盯着护士站后面的电梯,走过去摁了下行键,电梯运作正常,他下到了三楼。
这里是消化内科,和四楼格局相同,只是患者比楼上多了一倍,每间病房都住满了,走廊外都放了两三张床位。现在是午休时间,除了床位上睡着的病人,走廊没有其他人。
“在手术室,正等着抬走。”有人在他身边说。
虞聆歌一回头,是刚刚敲门的护士,他刚嗯了声,怀里就被塞了什么,他低下头一看,是一只红包,里面有两张一百的崭新钞票。
护士说:“别看了钱够的,来了就快去,别耽误时间,被人看着不好。”
护士说完匆匆忙忙地乘电梯走了。
虞聆歌捏着红包随手塞进了兜里,向手术室走去。
手术室的灯熄着,旁边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一半,家属在里面签字,医生看见他来了赶紧指了指手术室的方向。
虞聆歌一走进去,就看见一具被盖了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
护士还没来得及脱下无菌服:“先搬到车上推出去,家属这边已经没问题了,殡仪馆的人在下面接。”
虞聆歌微一点头,这老太太为了给孙女凑够治疗费用,不得不给人搬尸体为生。这活非常晦气,不是走投无路的人不会去干。
但虞聆歌倒不觉得有什么晦气,他毫无心理障碍地抓住死者的腿,慢吞吞地挪到车上,死去的人很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整个下半身弄过去,紧接着他绕到头的方向,握住肩膀,用力往旁边一推——
就在这时,搭在尸体脸上的白布被不小心弄掉了,虞聆歌微一抬眼,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背心钻了出来,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颤!
苍白死寂的面庞凝固着一抹畸形的笑容,唇角高高地提起,眼睛死死地瞪大,而在眼角靠近鼻梁的位置,缀着一颗艳丽的红痣。
这是他自己的脸!
此时,熟悉的眩晕顷刻间扎入虞聆歌的大脑,他根本站不稳,紧紧地抓住手术台的边缘,在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后,身体的控制权消失殆尽。
他听见有人在手术室外惊呼:“四楼杀人了!杀了好几个人!大家快跑啊!”
他感到这具身体的心脏猝然一紧,一股不属于他的焦急和担忧搅碎了所有的知觉,这具身体跌跌撞撞向楼梯口跑去,一路撞翻了许多架子。
有人在身后大叫。
她却毫无察觉,干涩的嘴里发出不由自主的呢喃——
囡囡……
囡囡……
我的囡囡,还在四楼……
她跑上楼梯,支离破碎的喘息几乎撕裂了衰败的肺部。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大喊大叫。
她逆着人群向走廊尽头的手术室跑去却猛地被人撞翻在地,脑袋重重砸在地上,剧痛顺着骨头和器官入侵神经,她呛出一口鲜血,眼睛沉重得发黑。
医生,救救我的囡囡……
我的囡囡……
她用尽生命的最后力气抬起头去,手术室的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手术成功了吗?
我的,我家囡囡的眼睛……还能看见吗?
医生?……是你吗,医生?
淤血在眼球中弥散。
云翳的双眼僵硬地瞪着,很快就冷了下去。
一张陈旧的便签飘落在浸血的地面上——
2.6,5,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