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四层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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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虞聆歌感到非常困倦。
他从擦得锃亮的不锈钢餐盘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眼球仿佛在沙地里滚了一圈，又干又涩，隐隐的血丝浮现在眼白周围，眼脸泛着不正常的红，眼下色素青黑，皮肤苍白得仿佛透明。
餐厅里此时只有四个人，他、李护士和401的两兄弟，兄弟俩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而李护士站在门口督促病人们好好用餐。
虞聆歌的面前是今天的晚餐，一份柠檬煎鱼，一碗红豆米饭，一碟炒鸡蛋，一碟削皮切好的苹果，以及一碗灰黑色带着大股中药味的汤，汤上有一层厚厚的黄澄澄的油水。
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这绝对是一道非常精致用心的病号营养餐。
再如果李护士没有盯着这里，虞聆歌是绝对不会动这种东西哪怕一小口——
虞聆歌低下头，拿起塑料又子戳弄面前的鱼肉，分明的乳白色肌理被他戳散，像一颗颗脂肪颗粒散落在盘子里，酸涩的柠檬也掩盖不了肉丝间的腥气。
虞聆歌毫无胃口，他不记得这是第几顿饭，奇怪的是，胃部并未传来空虚感，他完全感受不到饥饿。
李护士灼灼的视线让虞聆歌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玩弄食物了，否则下一秒被玩弄的可能是他的脑袋。
他眨了眨眼，犹豫地叉起一块鱼肉。鱼皮上奇怪的粘液随着重力往下滴落，就好像暴风雨封港后滞留在船舱里腐烂的鱼头，他闻到一股极其恶心的臭味——
虞聆歌一怔，他抬起脑袋，随即他便发现，这股味道并不是来自于他的餐盘，而是食堂门口那个脏兮兮的小老太太。
老人的衣服比之前更加肮脏，胸前浸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像是打翻的汤水。她短短的头发已经结块了，一绺一绺沾满油光，露出干涸的头皮。她的身上不知道腌膜了多少脏污，浑身上下充斥着刺鼻的汗骚味、泔水味、以及不知道从何处染上的浓烈腥臭。
老人牵着孙女张琦琦的手，伸长脖子向食堂里张望，在看到李护士后瑟缩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进食堂里来。
李护士冷哼了一声，厌恶的目光在老人身上打转。很快，她嫌弃地离开了食堂，生怕鼻孔里钻进一丝一毫的臭味。
虞聆歌松了一口气，他迅速扔掉又子，此刻非常感谢这对祖孙的出现。
张琦琦跟着奶奶坐在靠近泔水桶的座位上，老人从保温箱里拿出女孩的营养餐，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放到女孩唇边：“囡囡，喝一口，乖啊。”
虞聆歌这才把注意力放到女孩身上，他记得上一次见到张琦琦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苍白得像一具瘦弱的尸体。
可今天女孩的脸色带着红晕，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她转动着那只灵动的眼眸，偷偷瞟向虞聆歌。如果另一只眼睛没出事，一定是很讨人喜欢的乖巧长相。
虞聆歌冲她轻轻笑了笑，这张脸无论在哪个年龄段都属于top 级审美，张琦琦被当场抓包，脸一红，眼神躲闪。
今天她没有闹着不吃东西，可能是饿了，张开嘴把汤勺里的汤喝得一干二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小巧尖锐的犬齿从嘴巴里露出一截，小孩的嘴小牙齿也小，白森森的一排显得格外密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鱼肉，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鱼皮上透明的粘液像一层猪油，把她的手指和嘴巴都粘糊住了，张琦琦扬起下巴，咕噜一声将大块鱼肉吞进了喉咙里。
她再也不用老人哄着，双手并用，抓米饭抓炒鸡蛋往嘴里塞，仿佛根本感受不到滚烫的温度。
饿虎般的吃相让老人很开心，她欣慰地盯着孙女，表情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虞聆歌思忖片刻，上前把自己的晚餐端了过去。越靠近老人，臭味越浓厚，虞聆歌很难想象一个人竟然能够散发出如此可怕的味道。
虞聆歌屏住呼吸，放下盘子，立马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又慢吞吞地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饭往嘴里塞。
她送饭的速度很快，满是褶皱的细脖子高高生长，勺子都快要插进了喉咙里，就像填鸭时捏住鸭脖子直接把粮食往胃里灌。虞聆歌怀疑她根本不在乎菜的味道，只是单纯地为了吃饱。
“总算把这棘手的东西解决了。”虞聆歌心想，“今天的晚餐比噩梦还要可怕。”
祖孙俩吃饭的速度很快，如出一辙的狼吞虎咽，不锈钢餐盘被她们舔得锃亮。就连那碗黑乎乎的汤也被喝光了，她们从汤碗里抓起圆球状的什么满足地咽进肚子。
张琦琦跟着奶奶离开小食堂，走之前又偷偷地转过头瞥向虞聆歌，她摸了摸绑着纱布的那只眼睛。
她们前脚刚走，后脚李护士就进了门，她把叮当作响的药车停在角落里。
虞聆歌的桌上除了纸杯已经空无一物，李护士狡猾地走向泔水桶，但很遗憾，她露出失望的表情，里面只有一点残羹剩菜。
李护士扭过脑袋：“你都乖乖喝光了吗？”她指的那碗汤。
虞聆歌面色坦荡地点头。
“不要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李护士威胁，“你知道后果有多糟糕。”
“我不知道。”虞聆歌心想，直到现在李护士还在虚张声势。
“这都是为了你们好，”护士有些神经质地一边絮叨，一边从餐车里掏出药瓶，“总是有人不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所有错误的思想都应该被狠狠矫治，所有的错误患者也应该被修理——这才是最高尚的职业应该做到的。”
她先把药分发给了窗户边的蒋尹重和姜羽光。他们配合地服下药品。紧接着护士走到了虞聆歌的身旁，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紧接着把白色药片塞到他手心里，然后站在他身旁不动了。
虞聆歌故伎重施，他先将药片塞进嘴里，用舌根抵住，让药片完全藏在他牙龈与舌根之间的缝隙里。然后他拿起纸杯，当着李护士的面喝了一口。
下一秒意外发生了，一股粘腻的腥味瞬间涌入了虞聆歌的喉咙眼！原本应该是温热的水流，此刻却变成了口感恶心的黑灰色黏液，像是从死鱼身上活活刮下来的一层，腐烂的腥臭味在鼻腔中爆开！
——那碗汤！
虞聆歌的舌尖触碰到细碎的杂质，像是绞碎的生肉沫混合着鱼鳞。强烈的反胃感瞬间袭来，虞聆歌胃部一阵翻涌，他哇的一声呛咳出一大口水——不，应该说是黏液。
虞聆歌猛地起身，水杯倒了，洒了一地，他捂着嘴弯着腰重重地闷咳，眼角带泪咽红一片，苍白的脸上都浮上了一片红晕。
忽然，虞聆歌感到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鱼刺？——
他微微垂着眼眸，从手指的缝隙中瞥见了一颗闪烁的红色，那是一颗小巧透亮的红宝石，牙齿大小，通体椭圆，每个切割面都折射着漂亮的红光，流光溢彩，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他吐出了一颗红宝石。
意识到这一点后，虞聆歌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眼前黑了一瞬，脑袋里天旋地转，他几乎站不稳，仿佛天花板和地面都在震动，好像随时都要坍塌下来。
这样的感官失调大概持续了三十秒，在李护士的尖叫中终于平息下来。
虞聆歌扶着额角一抬头，所有人都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打翻水杯。
可是还没有等虞聆歌弄明白这杯水为什么会变成汤，李护士像一头恶虎朝他扑来，女人的愤怒化为了实质，那双手像钳子一样死死抓住了虞聆歌的胳膊，虞聆歌竟然根本反抗不了，当着401兄弟俩的面被拖了出去。
虞聆歌再一次被关了禁闭，李护士没收了他的电视遥控器，这让夜晚变得非常难熬。
“你给我反省到天荒地老！”她反锁了门。
虞聆歌随时都能够睡过去，他双眼通红，强撑着睡意直到灯光熄灭，医院再一次进入了寂静的夜晚。
护士查房前，虞聆歌妥协地回到了床上，任由手电筒的光在他眼皮上晃过。可就是这一次闭眼，沉重的困意像贪婪蚕食美梦的寄生虫，虞聆歌很难再维持自己的清醒。
他被疲惫和困倦深深魇住了，身体动弹不得，只有强韧的意识在脑袋里来回兜圈，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手指移动，但全身软得不行。
虞聆歌逐渐能感受到有东西在慢慢地从他脑袋里消失，一些画面……文字……他挣扎着抓住那些画面……
这样会再次失去记忆——
一旦彻底睡着，所有努力都会功亏一篑，虞聆歌再也不想看见许席宁那张虚伪的脸了！
他汇聚起所有尖锐的精神，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取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猛地睁开眼，在下一次困意袭来之前，翻身将自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这下困意彻底无影无踪，虞聆歌光脚踩在冰凉的橡胶地板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那台电视忽然亮了起来，在房间角落闪着幽幽的蓝光。
虞聆歌猝然扭头，谨慎地注视着那方。
电视自动调到了000台，雪花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仿佛是科普频道，画质模糊得就像上个世纪，标准的主持桌后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可诡异的是那男人没有脸，画面从他的脖子处截断了，只能看见他胸口漂亮的红宝石胸针。
虞聆歌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小兜，确定他从嘴里吐出来的红色石头仍然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他松了口气。
节目开始了，里面传来了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只能听出是个年轻男人，可能是受电波干扰，声音很失真，是勉强能听清的程度。
“鸽子是盲目的蠢货，它们比管道里的老鼠还要愚不可及。”主持人刻薄地介绍。
画面中出现一只鸽子，它警惕地扭动脖子，鸟类的脖子能左右扭动180度，所以当它缓慢地把脖子折向身后时，画面显得格外诡谲。
“又是鸽子。”虞聆歌的嘴里仿佛又弥漫上那股潮湿的腥味，他想：“这真是个不详的寓意。”
虞聆歌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电视上，这对近四十个小时没睡觉的人来说并不容易，特别还是在观看这种科普类节目的时候。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傻子都知道这里面绝对有蹊跷。
“在某些地方，禁猎期的猎手们为了寻找乐子，把一群人工饲养的鸽子一个个塞入狭窄漆黑的隧道，他们封死入口，将出口对准明亮碧蓝的天空。啊，天空——漂亮的诱饵，那些蠢货鸽子理所当然被吸引了，它们都想第一个飞出去，在漆黑的隧道里相互厮杀，用带齿的喙部对准了同伴的眼睛，啄烂了同伴的胸口，趋之若鹜地挤出隧道，它们飞向天空，沾血的翅膀洒下红色的宝石。”
主持人的语气仿佛在念诵戏剧台词，夸张地讥讽着他口中愚蠢的鸽子。
“——然后猎枪响起了，子弹炸碎鸟类脆弱的身躯，它们像一坨烂泥砸在地上。侥幸存活的鸽子们在惊慌中逃窜躲回鸟笼里，那里是他们熟悉的栖息地，有饲料，有水，简直是个安乐窝。短短几分钟那些蠢货就能忘记一切，疯狂地往肚子里塞满小豆和玉米。这种快乐直到隧道中的死鸽被清理干净，猎手们开始第二轮漂亮的猎杀——”*
主持人笑起来，他说：
“多么愚蠢的、天真的、残忍的小天使啊，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呢。”
在主持人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电视啪的一下关上了，房间又陷入漆黑。
虞聆歌感觉胸口某种东西陡然升温，几乎要把他的皮烫掉，他伸手，从兜里勾出了一把小巧金属制品，这原本应该是放红宝石的位置。
这是……天台的钥匙？虞聆歌一怔。
嘎吱——
缓缓的，古怪的，本该紧闭的病房门被一阵阴风吹开，外面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四楼走廊漆黑幽静，像……一条狭窄的隧道。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四层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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