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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四层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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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不对。
虞聆歌轻声念出这个词。
他在李护士吃人般的眼神中猛地后退,转身向楼下跑去,任由李护士发出愤怒的咆哮。
三楼。
拉开门。
又是女人那张凶巴巴的面相。
虞聆歌在她发飙前再次拔腿,这次他连下了两层楼。
声控灯被他脚步踩亮,楼层的标识也不再是消化内科,而是“妇产科”。
这回,隔着门传来了婴儿此起彼伏的哭声,病床滚轮匆匆拖动的声音,医疗垃圾桶被重重盖上时的闷响,以及医护人员隔着走廊大喊“九号床的液体呢?”——
是这里吗?
虞聆歌没有丝毫迟疑,他迅速拉开门。
嘈杂的声音骤然消失无踪,熟悉的走廊内弥漫着骇人的死寂。
李护士冲他露出诡异的笑容:“我说你……”
虞聆歌嘭地关上门,再次往下跑去,他跑到了一楼,然后彻底地怔在了原地。
一楼没有门,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红砖墙,堵住了他的去路。
砖墙的缝隙被水泥焊死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凭借人力无法破开。
虞聆歌急促地喘息着,胸口的伤似乎被扯开了,很疼,他抬起胳膊抹掉脑门上的汗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这地方已经不能用“荒谬”两个字来形容了。
虞聆歌往上瞥了一眼,鼻梁的红痣越发明艳,李护士从楼梯口一步一步迈着沉重的身躯走了下来。
女人的眼珠死死地盯着虞聆歌好像怕他再次逃走,楼道的阴影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球被压黑,乍一看好像被挖掉的空洞。
在李护士距离一步之遥的时候,虞聆歌慢吞吞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跟你上去。”
他放弃了抵抗。
虞聆歌被关了禁闭——很难想象,但他确实被李护士反锁在了病房里,连午饭都没吃。
“能庆幸她没选择给我穿上拘束服吗?”虞聆歌自嘲。
他靠在窗边悠悠地打了一个哈欠,二十四个小时没睡,换做谁都会感到困倦。
虞聆歌没有上床,床在他眼里看来比魔鬼还要恐怖,他害怕自己躺下去就再也不省人事,第二天醒来所有事情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在没有彻底的解决办法之前,他只能用这个愚蠢的计划来延长自己清醒的时间。
虞聆歌从兜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有两条互相垂直的短线。
他又摸出从护士站顺的铅笔,在“T”形那一竖的右边添了一笔,形成了“正”字前三笔。
这些笔顺都有着相似的一点,那就是它们的创作者习惯在一笔尾部重重地顿一下,就像写惯了规整的楷书。
虞聆歌没有第一笔的记忆,那是本身就记载在纸条上的,最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直到昨晚入睡前,虞聆歌突然想到可以把失忆后的天数记录下来,否则他很难判断自己住院的时间,于是他划了一笔。
现在,他又划了一笔,午夜出现的幻境和离不开的楼层告诉他这个决策非常明智。
虞聆歌坚信自己面对危险的直觉不是空穴来风,画下第一笔记录的那个“虞聆歌”深深地了解的本性,他们绝对不是面对陌生环境坐以待毙的人,就算是明知自己会失忆也要留下证据。
他默契有隐秘地向未来的自己传递这份来之不易的讯息,而他也默契地接纳了来自过去自己的这份提示。
同时这也说明了,虞聆歌的住院时间绝对不超过三天。
虞聆歌捻着薄薄的纸条,把它翻了过来,用铅笔在空白处勾勒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他画的很快,纸上的眼睛深邃灵动,一眼就能看出是许席宁。虞聆歌停下笔又盯了半天,才缓缓把许医生剩下的五官添上,短短十分钟,一张技巧娴熟的素描肖像出现在手中。
虞聆歌在许席宁的头像旁边打了个叉,叠了叠又塞回了兜里。
咚咚。
刚把纸条收好,门就被敲响了。
虞聆歌抬头看见许席宁的脸从小窗上一闪而过,果真说曹操曹操到。
“请进。”他淡淡地说。
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许席宁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微微扬起眉角:“生气了?”
“没有。”虞聆歌说,“你来干什么?”
许席宁回头轻轻关上门,坐在虞聆歌的床上,他腿很长,坐着加高了的病床都能完全踩在地上。
“李护士的脾气确实有点暴躁,但她很负责。”许席宁自顾自地说,“楼梯间光线不好,地面也很滑,对病人来说是个充满隐患的地方,她也是好心,就是行为太过极端了。”
虞聆歌的目光从他的长腿上挪开:“你很啰嗦。”
许席宁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从虞聆歌口中能听见这种话,但下一刻,他眼里的黑雾愉快地流动起来,失去记忆的虞聆歌总能在他意识不到的时候暴露出一点本性。
这个人类明明内心非常恶劣,却偏要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真是有趣。
许席宁投降:“那我不说了,但你要好好吃饭。”
虞聆歌抬眼,听见男人继续道:“李护士已经看到你几次把饭菜倒掉,这不利于你病情恢复。”
已经几次看见过?虞聆歌一愣,难道今天早上不是第一次?那她为什么不指责他?
半晌,虞聆歌点点头,勉强答应了许席宁的要求。但在心底,他暗暗回答了一个“放屁”。
医院里的营养餐他一点儿也吃不下,看着就能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反胃,只有无色无味的白开水勉强能够下咽。
“我想看电视。”虞聆歌紧跟着提出了要求。
许席宁没有拒绝他的理由,只是别有深意地瞥了虞聆歌一眼,就将遥控器还给了他。
“只能看到晚上九点。”许席宁说,“你知道医院的规矩。”
虞聆歌嗯了声,达成目的后非常无情地说:“你可以离开了。”
许席宁皱了皱眉,他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404病房,他没有锁门。
虞聆歌把窗户打开,让大量的冷空气涌入房间,吹散他的疲惫。
【适当的冷能驱赶困意。】
熟悉的声音忽然浮现在脑海里,虞聆歌怔了怔,想要去回想,太阳穴却在这时传来针刺般的疼痛,这锐利的刺痛感完全搅散了他的注意力,初露苗头的记忆也迅速淡化了。
就像晨醒后回想昨夜的梦,只能抓住一点点缥缈的余韵,虞聆歌瞥见了一片漆黑和一豆烛光,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虞聆歌揉了揉额角,他不去想,太阳穴就不痛了。
虞聆歌并没有纠缠于这一点不放,他站在墙边,打开了电视机。
医院的有线电视很鸡肋,只能接收到三个频道。
一个是动画剧场,此刻正在播放三只小猪的故事;一个是美食节目,正在手把手教观众制作一道名叫“鱼眼鸽心汤”的养生菜肴;最后一个台只有个000的角标,收不到任何画面,只能看见滋啦滋啦的黑白雪花。
这里没有新闻频道。
这也在虞聆歌的意料之中,不然许席宁不会那么轻易就把遥控器给自己。
出了虞聆歌这档子事后,李护士一整天都待在护士站玩她的蜘蛛纸牌,虞聆歌不想在这时候出去触霉头。
反正下午没什么事情干,虞聆歌百无聊赖地看起电视来。
“我宁愿再来一场刺激人心的追逐战。”虞聆歌在看完第五个童话故事后心想。
他换到美食节目,不知道是电视的原因,还是信号的原因,画质一直都很不好。美食节目是俯拍录制的,镜头固定在案台上。
虞聆歌看见一双苍白瘦长的手进入视线,一只手握着一把剔骨刀,一只手把活蹦乱跳的鸽子抓起来,利落地从脖子处下刀,直接剖到禽鸟的腹部,鲜血四溅——
这时候旁白响起:“一道营养的鸽子汤不能浪费来之不易的鸽血,我们选择了最痛苦的处理方法,这能激化鸽肉里的某种物质,保留最柔嫩的口感……”
这声音阴柔难辨,配合着老电视时断时续的信号,让整个画面看起来更加诡异。
厨师换了一把刀,头部形状弯曲,非常奇特。
这双手还沾着血迹,手腕熟练地向下一刮,将鸽子的五脏六腑全部挖了出来,手指陷入柔软的内脏里,从中掏出一颗小巧的血红色的心脏。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鸽心。”旁白说,“鸽子们拥有不同颜色的心脏,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褐色的,但只有极少数拥有血红色的心脏,这种心脏的营养价值不可估量——看来今天我们非常走运。”
厨师将未作处理的心脏丢进一锅滚沸的水中,血一下将水染黄了。
紧接着开始处理一条鱼,厨师从玻璃水缸中选出了一条,这条鱼很新鲜,上一秒还在水里游动,被放在案板上啪啪地拍动着尾部,苍白的手指摁住了鱼的头部,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金属勺。只听得咕叽一声,它挖走了一只鱼眼,迅速翻面,咕叽,又是一只鱼眼。
厨师将鱼重新扔入玻璃缸中。失去双目的鱼在水中惊慌地翻滚了两圈,它没有痛觉,但恐惧于未知的黑暗,它眼眶的位置拉出两道细细的神经血管。
飘动的血丝瞬间吸引来它的同伴们,鱼群一拥而上,用薄薄的口吮吸着这只鱼的眼睛,很快它的大脑就被吸空了,翻着肚子飘在了水面上。
厨师将鱼眼扔进了水里,用勺子搅了搅,关上了火。
“我们美味又营养的‘鱼眼鸽心汤’就做好了,我敢保证这道菜会成为一道经典的营养餐!”旁白说,“今天的节目到此结束,敬请尽情期待下一份创意养生菜肴!”
沾血的手指在屏幕前挥动,镜头缓缓上移,沾着血的围裙逐渐出现在视线里,紧接着是腰部、胸口、脖子,就在厨师的面容即将揭晓时,滋滋——电视倏地一暗,头顶的灯光也跟着暗了下来。
停电了。
门在这时被打开。
晦暗的走廊里,李护士冷冷地盯着虞聆歌,她说:“晚餐时间到了,今天有美味的鱼眼鸽心汤,我想病人你不会想要错过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