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入侵神的梦境[无限]》晚来啾

27、第四层病房

　　第6章
　　饭后回到房间，大概一点的样子，李护士拿着药来敲门，两片白色药片，是他在护士站里看见的那种，据说是术后常用的某种止痛药。
　　虞聆歌就着温水将药服下，等李护士离开病房后，将药片从喉咙里顶了出来，吐出了窗外。
　　药片很快就在暴雨的冲刷下失去了行踪，虞聆歌望着窗外愈加阴沉的天际，思索着如何找回自己的记忆。

　　这里的一切都很不对劲。
　　莫名其妙的男朋友，奇怪的病人，不负责的护士，以及坏掉的各种设施……
　　虞聆歌舔了舔舌根，药片的苦味还留在那里，反胃感立马涌上来，他又喝了一口水才压下难受。
　　他心想：“或许我该去外面看看，去其他楼层，或者干脆离开这个医院。”
　　这时候虞聆歌脑袋上受伤的位置和裹着绷带的胸口已经有些隐隐作痛了，或许是没吃刚刚那两片止痛药的原因。

　　他忍着痛起身，走出了房间。
　　和姜羽光说的一样，李护士果然不在这层楼。虞聆歌犹豫了一会儿，没下楼，而是敲响了401的房门。
　　姜羽光和蒋尹重都没有午睡的习惯，弟弟坐在床上发呆，而蒋尹重则在窗边读一本经济学书籍。
　　蒋尹重给虞聆歌开了门。
　　“我想请教你弟弟一些问题。”虞聆歌很坦诚。
　　蒋尹重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点点头：“请进。”他很体贴地离开了房间，为虞聆歌和姜羽光的沟通营造了一个私密的环境。

　　“下午好，羽光。”虞聆歌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
　　屋内比屋外更亮，他的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反差色，而姜羽光背对着日光灯，光亮与阴影面的对比同虞聆歌截然相反。
　　一个在暗处浑身沐光，另一个在明处没入昏沉。

　　姜羽光从发呆中抽出神来，静静地看着虞聆歌，眼神却无比空洞，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中午还对他热情满满的姜羽光，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突然变得异常冷漠。
　　“你还好吗？”虞聆歌问。
　　姜羽光盯着他，张开嘴，声音像是从舌尖流出来：“不好，我很不好。”
　　虞聆歌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姜羽光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他恍然一愣，原本舒展的眉心轻轻挑动，伴随着姜羽光长久的静默，虞聆歌陷入了旁若无人的沉思。

　　“关于治疗我的失忆症……”半晌，虞聆歌思忖着开口，企图从姜羽光的口中获得一些启示，毕竟他连医护人员值班表都能弄到，绝对知道更多关于自己车祸的细节。
　　出乎意料的，姜羽光颇有见解地打断了虞聆歌：“失忆症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运，拒绝它才是你的损失。”
　　虞聆歌抿起唇，疑惑地嗯了声。
　　姜羽光：“记忆就像虫子在大脑里钻来钻去，睁开眼它们在繁殖，闭上眼它们就冲你扑面而来，一刻不停地啃食你的脑浆和神经，它们在脑子里钻出密密麻麻的孔洞，于是你能感受到的就只剩下了痛苦，唯有体会到更加痛苦的死亡才能解脱。”
　　他神神叨叨地皱起眉，停了一会儿，眼里忽然爆发出诡谲的光彩——

　　“虞聆歌，你有没有想过去死？”

　　锐利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内回荡，虞聆歌的目光挪向房间内另一张病床。
　　他摇头：“死亡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死亡是纠正错误最便捷的方法，尤其是在你意识到自己已经将生活搞成一团乱麻之后。”姜羽光矢口否认虞聆歌的观点，他真诚的眼睛炯炯有神，“你有凝视过死神那双迷人的眼眸吗？”

　　虞聆歌倏然一顿，脑海中浮现出一双纯黑幽深的瞳孔，无止境的邪恶和凶险从深渊的裂隙中迸发，像一道闪电，猛地劈中了他的心脏。
　　胸腔内发出沉重的轰鸣，紧紧收缩，释放，收缩，释放，虞聆歌几乎能听到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短短几秒，他手心里全是汗水，虞聆歌急促地屏住呼吸，好不让姜羽光看出自己的异常。

　　但他明显是多虑了，姜羽光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虞聆歌身上，他低下头缓缓拉开长袖，将左手翻开，向虞聆歌展示自己的手腕，那上面全是深深浅浅的刀疤，新鲜的红色和陈旧的白色错综复杂，像一条条虫子环绕在骨头上。
　　瞬间，一只手罩住了那里，轻松将姜羽光过细的手腕环绕起来，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拉下他的袖子，盖住了伤疤。

　　蒋尹重回到了房间，他紧紧地握着弟弟的手腕，视线却放在了虞聆歌身上，是一个礼貌的逐客令。
　　虞聆歌起身：“抱歉，打扰了。”
　　他推门出去，准备把空间留给这对奇怪的兄弟。
　　走之前，姜羽光扭头盯着虞聆歌的背影，他开心地祝福道：“你应该去死的，死了一切就都解决了，我们都应该去死！”

　　401的门砰一声关上。虞聆歌站在阴暗的走廊中，李护士难得出现在护士站里，她看见虞聆歌不明所以地冷笑了一声，又低下头点点鼠标，电脑里发出纸牌游戏的音效。
　　虞聆歌的潜意识告诉他不要在这时候尝试下楼，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虞聆歌将窗户拉到最大，大概一个手掌长的距离，新鲜的空气让他感到松快，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心脏再也没像刚刚那样激烈地跳动了。
　　后知后觉，伤口又开始疼痛，虞聆歌半闭着眼靠在床头。
　　他没有强烈想要离开这里的意愿，同时也没有留在医院的想法，但心里某个角落好像存在着一个微弱的想法，提醒他去寻找什么，只有找到“那个东西”他才能放心。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是他的记忆吗?
　　还是比过往更为重要的东西，比如说真相？——关于这个古怪之地的真相？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虞聆歌一再将离开的想法搁置下来，他有好几次机会可以下楼，但那个声音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究竟什么是离开的时候？
　　虞聆歌仿佛被困在一座巨型迷宫里，他被黑布蒙着眼，无头苍蝇般在不同的岔路中乱撞，最可怕的是，他看不见迷宫的尽头等待他的究竟是宝箱还是恶魔。

　　晚餐时间，虞聆歌早早到了食堂，却只看见了蒋尹重一个人，他领了两份饭，准备回房间，在与虞聆歌相遇时轻轻点了点头。
　　“我弟弟有双相，有时候他的悲观会影响到许多人，你不用为他的话感到困扰。”蒋尹重解释。
　　虞聆歌嗯了声：“没关系。”
　　蒋尹重又说：“你不该死。”
　　虞聆歌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对下午姜羽光那句“你应该去死”的诅咒的回馈。
　　他刚想说“我没放在心上”，抬眼却瞟见蒋尹重紧拧的眉头，这个把自己捯饬得风度翩翩的年轻男人此刻正严肃地看着虞聆歌，真诚建议道：“或许你可以试着找回自己的记忆。”

　　虞聆歌又是一愣。
　　“我从来不觉得记忆是痛苦的源头，记忆不会伤害任何人，只是在倾诉着时间的死亡，而无知才是谋杀自我的真凶。”蒋尹重说，“人往往死在遗忘里。”

　　他的话和姜羽光一样文绉绉的，虞聆歌一时搞不清楚这是不是兄弟俩的通病，仿佛有什么讳莫如深。
　　虞聆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蒋尹重着看他手里的饭菜，此时虞聆歌正准备把东西倒掉——他一点儿也感觉不到饥饿。
　　“这里的饭菜很不好吃吧？”蒋尹重笑了笑。
　　虞聆歌苦笑着承认：“准确来说是一种折磨，我闻着味道就吃不下去。”
　　“你确实应该赶紧出院了。”蒋尹重难得开了个玩笑，“医院的营养餐简直不是人吃的。”

　　趁护士离开的契机，虞聆歌眼疾手快地将食物全部倒进了泔水桶里，他刚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矮矮瘦瘦的细影在角落里盯着他。
　　就在虞聆歌视线过去的时候，老人猛地缩回了目光，她在给他的孙女领营养餐。
　　虞聆歌想起了姜羽光说的传言，敛了敛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离开了食堂。
　　他的余光扫过绿萝花架的缝隙，看见那个佝偻的影子挪动脚步，在泔水桶前低下了头。
　　紧接着角落里传出哗啦哗啦的吞咽声。

　　晚间九点半，李护士推着发药车挨个发药，晚上还是两片氨酚曲.马多片。
　　虞聆歌老样子将药藏在喉咙里，等护士走了就吐掉，扔出了窗外。他喝了很多水缓解舌根的苦味。
　　等发完药，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所有病房的灯齐齐熄灭了，只留下门外走廊上微弱的光芒从探视小窗里钻进来，微弱得可以不计。

　　虞聆歌躺在带着潮气的被窝里，没有丝毫睡意，他庆幸自己背对着门的方向，因为在熄灯十分钟后，有手电筒的光芒从小窗外射进，在脑袋的位置晃了一圈，似乎在判断病人有没有老实睡觉。
　　医院被消毒水洗硬的被子怎么也睡不热，虞聆歌睁着眼睛，听头顶钟表指针轻微的跳动，在他数到一万秒的时候，外面彻底没了动静。
　　护士的脚步声、对面病房的梦呓声、以及窗外雨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午夜零点，黑夜陷入了最为死寂的时段。

　　水喝多了憋得慌。虞聆歌起身，病床的铁质弹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穿上了鞋，推开404病房的门。
　　绿油油的安全通道灯仿若一串鬼火向走廊两方延伸开来，这走廊看起来好像无穷无尽的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