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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四层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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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虞聆歌在房间里待到了午饭时间,十一点半的时候那位姓李的护士来敲他的门,当时他还陷在有关幻觉的思考中,直到十二点护士又来敲了一道门,语气有些生气,他这才起身出门。
距离那顿三明治早餐才过了两个小时,虞聆歌并不感到饥饿,但脑海中的疑虑一直让他坐立难安,就好像潜意识中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待着他去做,可他不记得。
他的大脑仿佛被困在一团看不清的浓雾中,他企图去寻找一条出去的路。
虞聆歌在食堂靠近窗户的角落坐下,暴雨还在继续,从这户窗子望出去是一片荒芜的田野,被雨水刷成大片灰蒙蒙的色斑。
小食堂的窗户被乳胶条封死了,完全推不开,空气闷闷的。周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水果腐烂的味道,仿佛是从橡胶地板里浸出来的。
虞聆歌的午餐是一碗南瓜粥,一碟清炒西蓝花,一碗炖了奇怪药材的鸡汤和一个橙子。他实在没有胃口,慢吞吞地剥着橙子皮,企图在护士不注意的时候,将东西全部倒掉——他尝试过说不想吃饭,可是李护士阴恻恻的目光让他后背发寒,总觉得自己要是真的不吃,下一秒就会死不瞑目。
这座医院实在是奇怪。
“你好,你是404病房的对吧?”突如其来的搭话让虞聆歌将注意力从橙子上挪开。
一个娃娃脸青年坐着轮椅在他桌边停下,他腿上打了石膏,年龄挺小,可能刚大学毕业。
他说:“我叫姜羽光,在401病房,昨天就看到你了,一直没机会和你打招呼。”
“你好,虞聆歌。”虞聆歌露出一个疏离的笑,他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对于提起过去事情的人都报以谨慎的怀疑,就像他对待许席宁的那样。
姜羽光完全感受不到虞聆歌的冷淡,他很自来熟:“我知道你,我在护士那儿不小心看到了你的资料——你不介意吧——我看到你有失忆症,一觉起床就会忘记事情,这病听起来真酷,像是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我一直都很好奇诶,失忆症究竟是什么感觉?是真的所有事情都不记得了吗?那常识也会忘记吗?读书写字吃饭喝水也会忘掉?你家里人呢,难不成是一个人来住院的?”
姜羽光一连无数个问题,虞聆歌听了半天一句话没插进去。
姜羽光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熟练地将轮椅挪到虞聆歌对面,轮椅卡在桌前发出哒的一声,他用手把自己拽得离桌子更近。
姜羽光:“你看起来不是很想吃这里的饭?”
虞聆歌:“嗯,没什么胃口。”
“那很正常,不吃才是明智的决定,医院哪儿有好吃的饭啊,要不是这里的电梯坏了,我哥又不帮我拿外卖,我也不吃这些鬼东西。”姜羽光嫌弃地瘪瘪嘴,“不过来都来了——”
他盯着虞聆歌手里的橙子,咽了咽口水。
“你想吃?”虞聆歌晃了晃橙子。
姜羽光点点头。
虞聆歌慷慨地将橙子让了出去。
“谢谢,你真是个大好人!”姜羽光一瓣瓣地将果肉塞进嘴里,上一个还没咽下去又塞了下一个,橙色的汁水从他嘴角流下,他用手背草草擦过,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一股沉闷的柑橘味道钻进了虞聆歌的鼻腔,他忽然感觉有些恶心,只能挪开目光企图用其他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虞聆歌看见了姜羽光受伤的腿,他问:“你的伤怎么来的?”
“被砸了。”姜羽光将最后一片橙子瓣塞进嘴里,一抹嘴,“老子在路边走得好好的,一傻逼高空抛物,草他大爷二十多层楼扔花盆,老子但凡躲晚一步,脑袋都得被砸成泥——”他指着自己的腿,“要不是我哥推了我一下,真成泥了,直接截肢!”
他比比划划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胸部和肩膀:“我哥这里、这里和这里,全他妈划伤,缝了几百针,心疼死老子了——”
姜羽光猛地住嘴,轻咳了两声:“……反正就是倒霉。”
“噢。”虞聆歌深表遗憾。
“但我觉得我还好,至少脑子是清醒的还记得我哥,你就很惨。”姜羽光一说话就有种没受过社会毒打的口无遮拦,“只要睡一觉就不记事,太惨了,我都没法想象你以后怎么正常生活。”
“生活上确实是个很大的问题,只能等慢慢恢复。”虞聆歌倒没有很生气。
姜羽光:“但如果睡一觉就会失忆,你可以不睡觉试试啊。”
虞聆歌掀起眼皮瞟了姜羽光一眼,觉得这家伙被砸的应该不止是腿,脑袋应该也去检查一下。
“说真的你可以试一试!”姜羽光的话题非常跳跃,他兴致冲冲地分享,“我之前偷偷看过医生和护士的值班表,许医生六点准时下班,一到点就进值班室不出来了。李护士晚上十一点之后就不在四楼了,她一般会在三楼找其他同事聊天打牌睡觉,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才会上来。而且大部分时间李护士都见不到人,很容易钻空子的,就算半夜不睡觉也没人会发现。”
“没有人守夜班吗?”虞聆歌觉得非常奇怪,但在他的记忆中找不到质疑的源头——他不知道一般情况下,医院的制度是否允许护士这样玩忽职守。
这很危险,意味着他会将周围的所有异常情况默认为正常。空缺的记忆和混乱的现实会篡改他的认知。
“上面就四个病人谁守啊。”姜羽光压低声音,悄悄说,“而且李护士这个人脾气特别不好,听说就是她故意把呼叫铃弄坏的,她还会在晚饭和药里面混一些助眠的东西,保你一觉睡到大天亮,免得半夜叫她起床工作。”
虞聆歌一怔,缓缓皱起了眉。
这时候一个高挑的男性端着两个餐盘走了过来,他头发梳得很利落,将餐盘整齐地放在桌面上,对准成一条直线。
“新朋友?”他看着姜羽光。
姜羽光见到他眼睛都亮了,高兴地说:“这是虞聆歌,就是404那个失忆症患者。这是我哥,蒋尹重,怎么样,帅吧?”
虞聆歌和蒋尹重目光相碰,客气地点头示意。
“你好。”
“你好。”
蒋尹重在姜羽光身边坐下,捻起筷子非常自然地将碗里的鸡腿夹到弟弟盘子里。
短短几秒,虞聆歌已经将这人打量了个遍。
蒋尹重不仅头发利落,整个人都很利落,面部干净没有胡渣,指甲沿着缝隙修剪圆润,不留一点儿白边,就连病号服都格外干净整洁,衣领折痕分明,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露出脖子上的一圈绷带。
他剥橙子的时候会先用指甲划一圈,再沿着整齐的边缘开剥,一点点将里面白色的皮肉全部撕下来,如果不小心划破了果肉,他就会拧起眉。
蒋尹重有严重的强迫症。
姜羽光一边叼着他哥投喂的鸡腿,一边还在喋喋不休:“你见过405那个陪护的老太太么?距离她八百米就能闻到一股臭烘烘的味道。不过她家也挺可怜的,我听说她的孙女先天骨头脆,从凳子上摔了一跤就全身骨折了,你别看她现在好像好好的,已经在医院躺了三四个月了。眼睛也暂时失明,说要做手术一直凑不够手术费——”
姜羽光几口就将鸡腿嗦干净,嘎达嘎达将细骨头嚼碎吮掉里头黑褐色的骨髓,又喝了一大碗汤,虞聆歌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不喜欢医院的菜,至少从吃相看来有待商榷。
“那个老太太自从孙女骨折住院后就开始给医院当护工,这么大把年纪走路都颤巍巍的,没人愿意雇她,就五十块钱一天专门给别人把尿接屎倒粪盆,就这也凑不够医疗费。后来她孙女病重,实在没辙抽不出时间照顾,就不做护工了,专门找了份差事,白天陪着孙女,晚上就出去……”
姜羽光盯着虞聆歌一动没动的饭菜:“你不吃吗?”
他问得很含蓄,虞聆歌将盘子推到了他的面前。
虞聆歌:“出去干什么?”
“嗯……捡垃圾?”姜羽光吃得摇头晃脑,“她总是臭臭的,喜欢到处翻垃圾桶,自己舍不得订饭,就去翻别人吃剩的东西。李护士骂了她好几次,她一看见李护士就躲,但什么也不听,依旧到处翻垃圾,还没别的换洗衣服,全身都被泔水腌入味儿了。”
虞聆歌沉默地看着姜羽光用餐,他和他哥性格简直是截然相反的对照组,就在姜羽光稀里哗啦将食物塞进嘴里的同时,蒋尹重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西蓝花,虞聆歌发现他习惯将一个菜吃完再吃另一个,顺序则是餐盘格子顺时针方向。
直到这顿饭快要结束,405的祖孙俩都没出现,虞聆歌脑子里浮现出张琦琦躺在病床上苍白瘦弱的模样,心里想要不要叫李护士去看看。可李护士也不在四楼。
姜羽光咽下最后一口饭,接过他哥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突然问:“你觉得我们相配吗?”
虞聆歌注意到,在姜羽光话音落下的瞬间,蒋尹重抓着筷子的手一顿,指尖用力到泛白,微微发抖。
虞聆歌收回目光,礼貌地笑了笑:“很般配。”
姜羽光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他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长串奇怪的话,说他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哥,又说继父要求他改姓蒋,但他始终不乐意。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虞聆歌还是明白了这是一对异父异母兄弟之间的故事。
午餐在诡异的氛围中结束,姜羽光主动提出去放碗筷,笨拙地拖着轮椅离开。
蒋尹重起身时对虞聆歌说了一声谢谢。
虞聆歌轻笑:“不用谢,你们本身就很相配。”
“……”听着虞聆歌真诚的祝福,蒋尹重妥帖的精英面具缓缓破裂,他紧抿着唇,眼角含着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痛楚。
“你应该离开这儿的。”蒋尹重说,“你不属于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