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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四层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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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哐当——
“诶囡囡哟!”老人忽然大喊,起身时撞开了桌椅。
虞聆歌回头,只见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窗边的座位上,拿起那桌喝剩下的果汁闻了闻,在老人的惊呼声中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
“呸呸呸!哇呸呸……”小女孩哇地将果汁吐了一地,“难喝!”她一把将杯子摔在地上,瘪着嘴开始嚎啕大哭。
老人跑过去抱着女孩,连忙用脏兮兮的袖套给她擦嘴。
“囡囡不哭不哭,难喝咱不喝好吧,奶奶给你接杯热水。”
“不喝不喝就是不喝!热水也难喝!我要回家呜呜呜,我不要待在这里,奶奶我们回家嘛呜呜……”小女孩哭得满脸鼻涕泪。熊孩子的声音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果汁在橡胶地面上凝成了一滩暗红的水渍,带着点粘稠质地,有细密的颗粒感,甜腻的柑橘清香中夹杂着点儿蔬果酸味,像是血橙和西红柿的搅打物。
护士骂骂咧咧出去拿拖把,嘱咐虞聆歌赶紧坐下吃饭。
其中一张餐桌上已经放好了他的午餐。一碗小米粥,一碟青菜,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鸡汤,一杯蔬果汁,两片维生素。
虞聆歌根本没有胃口,他见护士走出了食堂,缓缓踱步到角落,将盘子里的东西倒得一干二净,然后坐在原位静静地等着。
护士很快又进来了,她一手拎着拖布,对祖孙俩怒目而视:“让开让开,尽给我找些麻烦!”
老人畏畏缩缩地将女孩拉在身后,不敢和护士对视,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哄着小女孩要给她找糖吃,垫着小脚拉着女孩的手匆匆忙忙离开了小食堂。
小女孩在离开前,回头又看了虞聆歌一眼,虞聆歌冲她笑了笑,女孩立马缩回了脑袋,瘦小的身躯湮没在绿萝栅栏下,很快不见踪影。
小食堂就只剩下了虞聆歌和李护士。
虞聆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问自己还有多久能出院。
李护士爱答不理,只垂着脑袋慢慢地拖地,黏糊糊的液体却似乎越来越多,裹在拖把布条上,在蓝绿色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锈迹般的深褐色,不断蔓延开来。护士视而不见地踩了上去,胶皮鞋底与橡胶地面磨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护士又转身去挪动沉重的金属桌椅,俯下去打扫凳子下方狭窄的缝隙。
有一瞬间,虞聆歌以为自己眼睛花了,李护士的后背空空荡荡,仿佛从脖颈后被一刀削下,护士服不自然的垂落在膝弯处,像是挂在一只毫无支撑的衣架上,她的头是衣架勾,而肩膀则是单薄的撑杆……
虞聆歌一顿,正要细看,李护士猝然起身回头,直勾勾地盯着虞聆歌。
她阴森地说:“吃药的时间到了,这位病人,请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虞聆歌盯着她的脸:“这里只有你一位护士吗?”
李护士未应答。
虞聆歌:“护工呢?清洁工也没有?这么大一层楼就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
李护士仍旧不做声。
虞聆歌见对方根本不理他的问题,再问下去也是徒劳无功,转而想起什么,提醒道:“我刚刚看见三楼防火门那儿也有一滩水,让人去打扫一下吧,免得有人摔倒了。”
他话音未落,护士瞪眼横了虞聆歌一眼,原本就愁苦的五官更加塌陷,紧接着愤怒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我说过不要私自下楼!楼梯间并不安全!忘掉你看见的一切,这位病人!你不该有那么浓重的好奇心!”
陡然激起的怒火在食堂上空盘旋,几乎整个第四层都能听见护士的怒吼。李护士大口地喘息着,胸脯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鼻腔里发出野兽般的怒音。
虞聆歌无奈地举起手虚挡在胸前,点头做出一个“我知道了”的手势。他在李护士阴沉的目光中离开小食堂,回到了404房间。
窗外的雨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铅灰色,像是暴风雨快要来临。
虞聆歌站在窗前往下眺望,在他们这栋楼房后面,有一条宽约三米的水泥地,一堵宽阔的水泥围墙将这里围了起来,往后只能看见一大片荒芜的草坪。草根是枯黄的,露出贫瘠的泥土和黑色的小石子,这面荒芜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尽头之外,与暗色的天空相接。
有人在敲门。
虞聆歌转身,门被轻轻推开,许席宁提着一壶热水走了进来。
“聆歌,来吃药了。”
男人的声音沉郁丝滑,仿佛曾经在某个地方听到过。虞聆歌一愣,焦躁的情绪缓缓从心底蔓延开来,左额上方包裹着纱布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
恍惚中,他的鼻尖嗅到一股檀木夹杂香灰的气息,但这种错觉很快消失,虚幻般无法抓实,等回过神来,肺里已经吸了一大口次氯酸钠消毒水的余韵。
“咳咳、咳咳咳……”虞聆歌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脑海中那仅剩的一点儿灵感也随之飘走。
化学品强烈的刺激性味道让他很不好受,眼角都咳红了。
虞聆歌平时戴着金边眼镜,将一双漂亮的眼睛暴殄天物般掩盖在平光镜片底下,谦谦有礼疏离有度,给人一种夸他好看都是亵渎的负罪感。可此刻他合眼垂眸,生理性泪花打湿纤长的睫毛,眼睑的艳色和鼻梁的红痣越发凸显,容貌中亲和力的一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富含攻击性的欲气。
许席宁微妙地顿了一下,在虞聆歌没看到的地方眯起眼睛,某个刹那,他的瞳孔从幽黑的眼底融化了,化成细细的一条横线,像山羊的瞳孔。虞聆歌揉掉泪花,闷咳着抬头,许席宁又恢复了正常。
他后知后觉地走上前,轻轻拍打虞聆歌的背部,就像一个贴心男友该做的那样,直到虞聆歌停止了咳嗽。
虞聆歌被扶到床边坐下,手里塞了许席宁递来纸杯,热水的温度刚好适口,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大口,肺里总算舒服了许多。
“谢谢。”说完,手中纸杯又被添满了水。
许席宁将药递到虞聆歌手中,一粒红色胶囊和两粒白色圆形药片:“红的是止痛药,白色是消炎药,你的头是不是又开始痛了?”
虞聆歌“嗯”了声,看了一眼掌心的药片,迟疑片刻还是就着热水一饮而尽。
许席宁看他吃了药,又检查了一下虞聆歌的纱布:“再过两天才能摘,纱布捂着这个位置感到痒和闷都是正常的,不要用手去碰。”
虞聆歌又点了点头,他状似无意地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要等外伤愈合了重新照片,确保脑部淤血已经完全消除后才能出院。”许席宁碰了碰他左脸颊的伤,男人的指尖很冷,冻得虞聆歌情不自禁眨了眨眼,伤口处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许席宁在抚摸他的伤。
虞聆歌本能地绷紧肌肉,全身僵硬一动不动。
男人缓缓靠近,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笼罩,膝盖轻靠着床沿,夹在在虞聆歌双腿之间,这个姿势把虞聆歌整个包裹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危机感油然而生,虞聆歌舌尖抵住牙根,强迫自己伪装得若无其事,他偏了偏脸颊,可男人的指尖仍旧贴着侧脸的擦伤摩挲,就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玉器。
“聆、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幽幽的,凉凉的,仿佛含着奇异的旋律,无端让人幻想到远古的呼唤、虚妄的线条,又或是黑暗深处极寒的浓雾。
虞聆歌头部突然一阵眩晕,眼前浮现出古怪的片段……一个黑影冲他抬起手,像是一潭漆黑的湖水……一只苍白的手捂住他的双眸……
画面陡然模糊,伤口处传来了尖锐的疼!
这股痛意刺醒了脑袋中的昏沉,虞聆歌猝地起身,用力推开了许席宁。
痛意弥漫的瞬间,血痕浸湿了侧脸的结痂处,伤痕下苍白的肌肤仿若透明,几乎能看见皮肤里青色的静脉。
许席宁面无表情地垂下睫毛,将手指放在鼻尖轻轻嗅闻,在虞聆歌惊愕的目光中,指尖贴上唇瓣,他伸出殷红的舌尖缓缓舔舐指腹处沾染的血迹。这一幕诡谲中带着优雅,仿佛在浅尝蛋糕上的奶油。
——又失败了。
怪物心想,这个人类再一次抗拒了它的污染。
在规则的限制下,它无法强行破坏虞聆歌的大脑,而那样的粗暴行径必定也是无趣的。
怪物并不喜欢无趣的游戏。
许席宁静静地回味着这具漂亮皮囊包裹的灵魂的气息。
在无数的梦境中,它见过数不尽的灵魂,人类的灵魂非常有意思,有的是漆黑的,混合着粪便泔水和动物内脏的恶臭,有的芬芳扑鼻,好像把全世界的香料都混合于一体,但更多的是介于两者之间,每一抹都是不同的、特别的。
怪物十分热衷于探究这群脆弱而复杂的生物,就像人类科学家热爱研究细菌。
直到它遇见了虞聆歌,它看不清他灵魂的颜色,也闻不到他灵魂的味道。
好奇心让怪物从餍足的沉睡中睁开一只眼睛,屈尊降贵去主动污染这只灵魂,令它始料不及的是,虞聆歌坚韧地抗拒了它的精神入侵。
这在怪物眼中变成了绝对的冒犯,但比冒犯更令它恼羞成怒的是一种随之而来的绝对诱惑。
它潜藏在本能中的丑恶欲.念驱使它靠近了他,企图在虞聆歌灵魂崩溃时贪婪地汲取对方的绝望。
这一次的试探让虞聆歌的灵魂有了轻微的晃动,虽然晃动很快停息,但这不得不说是个很好的预兆。
半晌,或是恶趣味得以满足,许席宁勾起唇,在年轻人戒备的目光中离开了这间狭小的病房。
走廊上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许席宁走后,虞聆歌浑身脱力踉跄着摔进床上,太阳穴的疼痛让他难以思考,光是支撑站立就差点儿磨灭掉他的意志。虞聆歌用被子裹住全身,勉强形成一个聊以慰藉的屏障。
他在屏障内深深喘息,冷汗淋漓,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过了好久,心脏才重新回归正常跳动,头疼也渐渐缓解。
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袭来,等虞聆歌意识到自己吃的药物有问题的时候,身体和精神已经陷入了不可逆转的昏沉之中。
很快,他睡着了。
时钟秒表在寂静的病房中嘀嗒跳动,走了一圈又一圈。
虞聆歌从黑沉的梦里醒来,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窗户没有关紧,微凉的风从缝隙中钻进房间,菌类和泥土的气息将空气中浓重的消毒水味搅散。
虞聆歌艰难地从床上起身,他的头很痛,胸口也很痛,肌肉拉扯时的无力感差点让他再次倒下。
他环视四周。周围的墙壁白得发亮,有粉刷过的痕迹。一束白色百合花插在床头的玻璃瓶中,花瓣略带干燥。呼叫铃上贴着“此铃已损坏”的标签,字迹模糊,应该是贴了有一段时间。房间最左边是一扇玻璃窗,蓝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大包,过一会儿又蔫了下去,像漏气的皮球。一台老式电视机被人放置在床对面的墙角处,屏幕亮着,正在播放着一则新闻——
“……xx区第一人民医院发生一起持刀杀人案,造成五人死亡两人重伤,凶手不知所踪,此案社会影响之恶劣,引起了广大群众的密切关注。警方承诺一定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还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一个公道……”
呲。
电视屏幕突然变黑,被人关掉了。
虞聆歌闻声转头,一个穿着医生白大褂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前,手中握着遥控器。
他深邃漆黑的眼珠凝睇着虞聆歌的脸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虞聆歌怔忪片刻,额角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冷汗瞬间淌下,虞聆歌狠狠一颤,警惕地盯着来人。
他问:“你是谁?”
男性极富侵略性的眉型微妙地上扬,那双存在感极强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虞聆歌一眼。
他睫毛轻垂,无奈地叹息:“我是你的男朋友啊,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