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四层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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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虞聆歌脱了上衣，低下头观察自己的身体。
他是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种类型的身材，手臂和胸腹都能看到线条清晰的肌肉群，即便现在这具足够漂亮的人体被大片纱布和绷带包裹着，仍旧可以看出明显的力量感。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绷带，底下掩盖着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碘伏和药水将内侧染透了，红的黄的褐的掺杂起来，看不清伤势，虞聆歌只能隐约感到胸口和肋骨之间有拉扯感，略痒，像是伤口缝合后的特征。
他将绷带裹紧，穿上了衣服。
病房里没有镜子，虞聆歌从老电视模糊的反光中看清了自己的脸。
左侧颧骨和太阳穴上方有几处擦伤，已经结痂了，在左侧太阳穴更上方的位置，有一小块纱布包裹住了那里，摸起来闷疼，大概率是他失忆的罪魁祸首。
查看完这些，他总算能够肯定，自己确实出过一场不小的意外，那个号称是他男朋友的帅气医生并没有欺骗他。
虞聆歌看了眼身处的小房间，病房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病床栏杆被擦得锃亮，但还是掩盖不了升降活动口凝结的锈迹。床单被罩窗帘都是被洗得发白，消毒洗剂让它们变得异常轻薄和柔软。头顶的灯冷冷暗暗，灯罩里积了一层黑灰和蚊虫的尸体。
这里的设施都是过时的型号，只有墙壁上有被粉刷过的痕迹，但仍旧很粗糙，仿佛只是为了应付上级检查。
病房中唯一的亮色的就是那几只插在床边柜上的白色百合花，花瓣上盛着新鲜的水珠，应该每天都有人来换。
虞聆歌的视线在百合花上停顿一秒，转身出了门。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掌心留下“快逃”两个字，也不知道在遗失的记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现在明显没有心思去探究那些疑点，他本能地不想惹上麻烦。
一股平白无故的焦虑感像火苗般在他心头燃起，虞聆歌总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会出事。
——至于许席宁，他的男朋友，失去记忆的虞聆歌对这个陌生的男人谈不上有什么好感，更不会为了他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走廊的灯比房间里更暗，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仍旧阴魂不散，蓝绿色的抗菌橡胶地板向左右延伸去，走起来有股让人不适的阻尼感。
虞聆歌下意识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他住在404号房间，房间门上开了间探视小窗，从外望进去，刚好能看见床头。病房号按照单双号分布，对面从左至右是401、403、405、407，而走廊这头是402、404、406、408，右侧走廊尽头迈过一张三人位的金属候诊椅，是一间手术室，淡绿色的门紧闭，关着灯，是无人使用的状态。
虞聆歌瞟了一眼发现没路，转身向左走去。
402不是病房，是一间半开放的小食堂，绿色的塑料绿萝栅栏将它和走廊隔断，里面排列着八套桌椅，金属餐桌和餐椅被焊接在一起，光滑得连蚊子都站不上去。餐厅角落是餐具回收和泔水垃圾回收处，上面用红记号笔写着八个大字“珍惜粮食，远离浪费”，再旁是一座简陋的洗手池，台面上放着一瓶消毒洗手液。
401和402前方没有其他房间，一条竖向的短走廊和刚刚的走廊形成一个大头向左的“T”字，在两条走廊的交接处是一座环形的护士站。
护士站里一个人都没有，电脑却还是亮着的，年代久远的气泡屏保在屏幕中跳动，背景是一张蓝天绿草的原始图。
护士站后方有两部电梯，地面标识“4F”，此时两部电梯外都被人贴上了“正在维修”的黄色胶条，地面上也有“禁止使用”的三角板。
电梯左侧是公共厕所，右侧是楼梯间，防火门紧闭着，头顶安全通道的灯牌一闪一闪地放着绿光。
周围安静得有些不正常，仪器运作的滋滋电流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虞聆歌轻蹙眉头，推开楼梯间外的门。
吱——
金属闭门拉杆发出细微的摩擦，虞聆歌屏息凝气将它推到底。
四楼就是最高层？
虞聆歌一愣，墙上没有通往五楼的标识，楼梯再上去一截是一扇铁门，用拳头大的挂锁封了，一张A4字贴在门上，打印着“天台封闭，请勿上楼”。
他又往下看，昏暗的楼道里只有安全通道牌散发着幽幽绿光。
虞聆歌情不自禁地向前迈步，脚步声让感应灯亮了起来，四楼通往三楼拐角处，隐约能看见“消化内科”的标识牌。三楼的防火门虚掩着，灯管照亮了地上一滩水，从门缝外蔓延到楼道里，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聚集成混沌的一团。
那是什么？
虞聆歌打算前去查看，于是转身关门，在回头那一刹那，背上瞬间下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感应灯在这时熄灭，女人的脸也跟着埋在晦暗的阴影中。
这张脸四十岁左右，眉毛粗重僵硬，像是多年前做过廉价的纹眉，肿胀的面部和颜色过于鲜艳的口红让它看上去异常苍白，让人想起祭祀用的那种带红点的大白馒头。
女人突然出现，无声无息，仿佛一抹幽魂。
虞聆歌全身都绷紧了，警惕地抿住双唇。
中年女护士冷冷地盯着虞聆歌——
“这位病人，不要乱跑。”她声音像被砂纸摩擦过，沙哑得让人头皮发麻，“饭点已经到了，现在是去食堂用餐的时间。”
虞聆歌一顿，在她阴森的注视下从楼梯间缓步走了出来。
“抱歉。”他温和地认错，“我只是想散散步。”
他瞟了一眼护士的工作牌——
xx区第一人民医院护士，李*。
后面那个字被一个黑点糊住，看不清。想必这就是许席宁口中所说的“李护士”了。
“散步也不要离开本楼层区域。”李护士冷冷地说，“楼梯间不安全，特别是我们楼层的病人，都不允许私自下楼。”
虞聆歌点点头问：“这里的电梯大概什么时候能修好？”
“电梯？”李护士嗓子里冒出一声古怪的笑，“那我可不知道。”
虞聆歌一顿，思索着她的话，李护士转身带他去食堂。
李护士是个矮胖壮硕的中年女人，不高，一米五几，满脸苦相，嘴总是瘪着，眉心中间仿佛淤积着大股怨气。她有些跛，先天长短腿，走路却很快，像只丰腴的陀螺。
在梦境之外的礼拜堂内，观看者议论纷纷——
“贴脸杀！我的妈吓死我了，他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啊哎我靠！”
“这护士一定有古怪，她长得就像女鬼，而且你们听她说的话，什么叫做这层楼的病人不允许下楼啊？哪家医院敢这么规定？”
“那个医生也很怪好吧，一来就说是男朋友骗取信任，不会这俩一伙的，这场梦境实际任务是医院大逃杀？”
“虽然但是，四级梦的建模就是牛逼，那医生长得有鼻子有眼的，满眼深情啊我靠，要换我直接就亲上去了哈哈哈哈！”
“虞聆歌长得也不错啊，小声说两人挺配的，偷偷嗑一口……”
“微微一硬，略表尊敬。”
“你们就骚吧，亲上去脑浆给你吸没，醒醒！这可是四级梦的npc！”
“刺客崽，你怎么看？”程燃贴着刺客的耳边磨磨唧唧。
刺客：“医生护士都有问题，但没有虞聆歌本身问题大。”
程燃一愣：“什么意思？”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刺客顿了顿，转头神情认真地看向女战车，“他眼睛深处昂扬着兴奋的情绪，即便是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那里的光彩也丝毫不减，就像是他基因里携带的本能。”
“啊？”程燃有点儿懵。
“刺客的意思是，虞聆歌在享受这场游戏，他在享受被危险包围的刺激感……说不定这场梦，他真能逃出生天。”
意想不到的声音从主位响起，白方众人同时一愣，抬眼望向他们沉寂了许久的白皇后。
白皇后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服气，但他又不得不承认——
“虞聆歌他的确是天生的国王。”
走进小食堂，刚刚还空无一人的小空间里已然出现了四个人影。
虞聆歌默不作声一扫，靠近窗边的坐着两个男人，一个面容稚嫩，坐在轮椅上，像在校大学生或者刚刚毕业的青年，另一个神色淡淡，背影高挑笔直，头发梳得妥帖利落，全身上下都写着“社会精英”四个大字。
这两人都穿着病号服，小一点儿的那个埋头默默吃饭，社会精英则是在听见虞聆歌进食堂的声音后，转头瞥了他一眼，之后又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将视线重新放在餐盘里。
他将自己碗里的鸡翅分给了对面的青年，青年没有拒绝，也没有抬头，仍旧安静地吃着，气氛有些怪异。
虞聆歌又将注意力放到另一边，在靠近洗手池的桌前，一对祖孙并排坐着。
凳子有点高，七八岁的小女孩垂着腿东倒西歪，两个羊角辫高高地翘起，医院最小号的病号服在她身上都过分宽松，显得女孩瘦瘦小小，仿佛一阵风就吹倒了。
她旁边的老人头发花白，穿着灰扑扑的薄棉服，戴着一对褐色的袖套，衣服不知道多久没洗过，领口胸口甚至袖套上都糊着一层黑黑的油光，肮脏中隐约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老人勾着腰，用筷子将盘子里荷包蛋的蛋黄挑了出来，另一只手捧碗接着：“囡囡，咱们吃鸡蛋，吃了长身体，咱们囡囡要长得高高的好不好？像石榴树那么高！”
可小女孩一直牢牢地闭着嘴巴，见陌生人走进房间，偏着头好奇地望了一眼。
虞聆歌一愣，刚刚侧对着没发现，女孩正脸看过来时，他才注意到对方的右眼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只留出一只灵动的左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虞聆歌。
“囡囡，乖张嘴，奶奶喂你一口。”老人低声哄着。
没有任何预兆，小女孩突然皱着嘴唇哇地一声哭起来，大喊：“不要吃，我不要吃这个，奶奶我不吃！这里的饭不好吃没味道！我要吃奶奶做的红糖饼，呜哇哇哇哇……”
“囡囡不哭啊，不哭，等病好了奶奶就给你做红糖饼好不好？还有桂花糕、芝麻糖，只要囡囡病好了奶奶就都给做。”
“不要，我不要！”
一时之间，小女孩的哭嚎声、老人的轻哄声此起彼伏。
“食堂内禁止吵闹！”
虞聆歌听见了李护士刻薄的怒吼。
他面无表情，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那哭闹不停的小女孩一边摔碗发脾气，一边转头，用她那只黝黑的左眼死死地盯着虞聆歌。
“囡囡，咱不闹了，吃一口好不好？”
小女孩猛地推开碗碟：“没味道！难吃！笨蛋才吃！蠢猪才吃！死人才吃！我就是不吃！”
金属餐盘哐当落在地上，整个食堂都回荡着噼里啪啦刺耳的响声。
吱——！
不锈钢桌椅拖出让人牙疼的噪音，窗边的男人忽然起身，这动作就如同一个暂停键，小女孩的哭嚎立马止住了，她瞪着湿漉漉的眼睛，害怕地缩成一团。老人紧张地抱住小女孩，嘴里轻轻念叨：“囡囡别怕，奶奶在这儿呢，别怕别怕……”
而那个男人连眼神都没给祖孙俩一个，推着青年的轮椅，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食堂。
透过绿萝花架，虞聆歌看见他们进了401病房。
“真恶心。”护士瞥了一眼，露出冷漠又厌恶的表情，“俩兄弟，啧啧……”
虞聆歌倏然侧目，那护士却闭上了嘴，怎么也不开口了。
目睹着这场闹剧，虞聆歌缓缓眯起双眸，他蹭了蹭掌心，仿佛那里还留有着中性笔写字的触感。
这里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得多。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四层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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