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暧昧 ...

  •   晨光熹微,照亮了清溪坞古朴的屋舍和院中沾满晨露的草木。

      一缕微苦的草药香悄悄渗进梦里,梁忱便在那清浅的气息里缓缓醒来。意识甫一回笼,四肢百骸却像被车轮碾过,酸疼得发颤,喉咙亦干得像塞了把火。

      她费力地睁开眼,只见陌生的青纱帐顶静静垂落,床边一道纤细身影弯着腰,指尖轻拧湿帕,水珠滴落,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衣裙,眉眼间依稀与羲泽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稚嫩柔和。

      她见梁忱睁眼,立刻放下帕子,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姐姐,你醒啦,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是……”梁忱声音沙哑。

      “我叫羲滢,羲泽是我二哥哥。”

      羲滢声音清朗,“你昏睡了大半日,可吓坏我们了。”

      她说着,目光瞥向梁忱枕边用干净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什,“你放心,你贴身带着的东西,我帮你换下湿衣时取出来了,原样放在这儿,我没动过的。”

      她顿了顿,小声道,“我知道二哥哥最近很忙,连我生辰都没空回府。这些,定是顶顶重要的东西。”

      梁忱心头一暖,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过那包裹,确认完好无损后,立刻抓住羲滢的手:“你二哥哥呢?他怎么样了?毒解了吗?”

      “毒是解了,陈郎中说幸好送来得及时,蛇毒没攻心。”羲滢连忙道,“但二哥哥失血过多,又中了毒,身子虚得很,还在昏睡,就在隔壁的厢房。陈郎中守着……”

      话音犹在梁忱唇畔,她已掀被起身。锦被滑落到腰间,她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砖上,根本顾不上羲滢在后面惊呼,踉跄却急切地往厢房冲。

      推门一瞬,浓重药香扑面而来。屋内静得只剩灯芯噼啪,须发皆白的老者伏案打盹。羲泽平躺在内室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尽失,左肩被绷带层层缚紧,胸膛处几道血痕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梁忱双膝蓦地一软,整个人跌跪在脚踏上,她手抖得厉害,伸出去又不敢碰羲泽,指尖悬在他肩头半寸,不敢落下。

      最终,她轻轻覆住他未伤的右手,那手冰凉得令她心惊。她紧紧地攥着,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似的。

      “羲泽,”她低低唤着,声音哽咽,“你醒醒,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非要拉着你去冒险,你快点好起来。”

      她就这么守着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夜幕低垂。羲滢几次送来汤药和清粥,梁忱也只是勉强喝了几口,便又回到他身边守着。

      夜渐深,万籁俱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梁忱趴在床沿,连日来的疲惫和惊吓终于将她拖入浅眠。

      羲泽在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沉重的虚弱感中恢复意识。左肩的伤口灼痛难忍,喉咙干渴。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凝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跃的烛光,然后是床边趴伏着的一个熟悉身影。

      梁忱侧着脸枕在自己手臂上,乌黑的长发散落,遮住半边脸颊。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沾着未干的泪痕,眼下青影深重。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右手。

      心口微烫,酸涩漫过,压过了身体的剧痛。羲泽想起昏迷前的种种,想起她背着自己踉跄前行时沉重的喘息,想起她拍打庄门时嘶哑绝望的呼喊……她竟守在这里,累成这般模样。

      心念所至。他艰难地、极缓慢地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左手,指尖微颤,想要拂开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想要轻轻抚去那碍眼的泪痕。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刹那,梁忱仿佛被惊扰,身体倏然一颤,骤然惊醒!

      她霍然坐起,眼中惊惶未褪。

      “殿下……”一声微弱嘶哑的呼唤止住了她的动作。

      梁忱猛地转头,对上了羲泽那双刚刚睁开、尚带病气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睛。

      下一瞬,巨大的欢喜淹没了她,所有担忧、恐惧、自责找到了出口。她再也无法抑制,泪水滚落,身体前倾,不顾一切扑向床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床上的人。

      “羲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含着浓重哭腔,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确认他的存在,“太好了,太好了,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她哽咽难言,滚烫泪珠不受控制滴落他颈侧与绷带。

      羲泽被她抱得猝不及防,牵扯伤口,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硬。少女柔软温热的身体紧贴他,发间淡淡馨香混合苦涩药味萦绕鼻尖,她剧烈心跳隔着薄薄衣衫撞击他胸膛。

      这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令他脑中空白,耳根发热,连伤口疼痛也模糊几分。他下意识想抬手回应,终因伤势沉重动弹不得,只能僵硬任她抱着,感知她身体的颤抖与泪水的滚烫。

      “对不起,羲泽,对不起……”梁忱在他耳边呜咽,语无伦次,“都怪我,是我太任性,非要拉着你去找证据,害你差点,差点……”她想起那支毒箭,想起他冰凉的身体,后怕得浑身发抖,将他抱得更紧。

      羲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与身体僵硬,努力让声音平稳,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温和:“殿下莫哭,臣无事了。”

      他尝试动了动被她紧握的右手,轻轻回握一下,“非殿下之过,保护殿下,查明真相,本是臣,心甘情愿之事。”

      “可是你差点死了!”梁忱抬起头,泪眼婆娑看他,脸上犹挂泪珠,神情激动又委屈。

      羲泽看着她近在咫尺、满是泪痕的脸庞,那双盛满担忧自责的眸子,亮得惊人。他心头微动,几乎溺毙于这目光。他抬起那只勉强能动的左手,再无犹豫,极其轻柔地,以指腹小心拂去她脸颊一颗泪珠。

      指尖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两人皆微微一颤。

      “殿下……”羲泽声音低沉而柔和,“若非殿下舍命相救,背臣出险境,臣此刻已是荒郊枯骨,是殿下,给了臣这条命。”

      指尖停在她脸侧,指腹那点温度像炭火余烬,烫得她微微一颤。他看她,目光沉而亮,像雨后深潭映着灯火,感激、动容、怜惜层层叠起,最底下还压着一簇连他自己都尚未看清的暗火。

      梁忱被他指尖温度与眼中深不见底的情绪所感,脸颊飞起红霞,心跳如鼓。她恍然察觉自己方才的举动多么逾矩,多么亲密。

      她慌忙松开紧抱他的手臂,欲要退开,偏被他轻轻回握的右手与停留颊边的手指困住,一时进退失据。

      梁忱感知羲泽右手轻拢,力道温柔而坚定。那流连她颊边的指尖,顺势移至耳后,指腹于发丝间轻揉。

      烛焰轻颤,壁上双影交叠,呼吸如丝,缠作一缕。

      梁忱颊飞霞色,羲泽低垂眼帘,目光落在她濡湿的睫羽与半启的唇际,胸口似被温酒一寸寸浸透。

      他屏息凝神,唯恐最细微的震颤惊扰这易碎的亲近。她的呼吸拂过颈侧,似春夜最轻柔的风,经年深埋的执念无声弥漫。

      他不敢眨眼,只愿这片刻的光阴得以无限延展,让她的气息、她的心跳,皆如印记,深深镌入骨髓。

      “二哥哥,陈郎中来换药了。”

      羲滢的声音隔着门扇,低而温软,像雨水落进炭火,将两人从滚热的梦里惊醒。

      梁忱指尖一颤,仿佛被烫着,忙不迭松开。她垂下眼,胡乱抹了抹滚热的脸,又去掖被角,指尖却抖得厉害,一折一折,像要把方才那寸缱绻也一并折进锦衾里藏好。

      羲泽看她耳尖通红,像雪里一点朱砂,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羲家庄的日子像一炉慢火,药香与草木清气在空气里细细地缱绻。陈先生的银针与汤药,加上梁忱昼夜不怠的照料,羲泽的伤一日日收口,左肩仍不能举高,但面上血色已回,唇畔也透出温润的光泽。

      梁忱几乎寸步不离。煎药、换药、替他拭去额上浮出的薄汗,甚至蹲在灶台前笨拙地学熬碧粳粥、蒸山笋菜脯。夕瑶公主的矜贵与锋芒被她一并收进袖中,只留下一个执拗又细心的寻常女子。

      羲滢起初还抢着端水递帕,后来见梁忱事事亲力亲为,而二哥哥虽寡言,目光却像一条无声的线,牢牢系在那道纤细身影上,便抿嘴偷笑,悄悄退到外间,只留风声与药香在屋里打转。

      然而平静只是薄冰。那只以命换来的油布包被梁忱压在枕下,夜里火漆封口烙得她心口发烫,仿佛随时会烧穿锦枕,烧穿屋顶。

      羲泽怎会看不出她日渐拧紧的眉心。

      午后秋阳透窗,碎金般铺了半榻。梁忱低头拆他肩头的药纱,指尖微凉,动作轻得像拂羽。羲泽垂目,看见她睫毛下掩不住的忧色,终于哑声开口:

      “殿下,景家一案牵连甚广,白启、边党盘根错节。如今证据寥寥,您金枝玉叶,实在不必……”

      “不必什么?”

      梁忱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薄刃划破静谧。她指下动作骤停,纱布在半空悬出一道白线,“不必为景家伸冤?不必以身涉险?羲泽,若今日蒙冤的是肃王府,族人零落,家破人亡,你会袖手旁观吗?”

      质问挟着灼浪扑来,羲泽胸口一震。他看见她眸底燃着两簇火,执拗、决绝,带着玉石俱焚的光,就像那初她跪在肃王书房冰冷金砖上,脊背挺直,一步不退。

      所有劝解的话霎时卡在喉间。他沉默良久,终究低声叹息,叹息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臣明白了。”他声音恢复沉静,却比往昔多了一丝温度,“殿下既已决意,臣自当相随。”

      梁忱怔了怔,眸中的火光被一层薄薄水色冲淡。她垂下头,继续替他缠好纱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锁骨,两人俱是一颤。

      “谢谢你。”她声音轻得像窗外落叶擦过石阶。

      羲泽未答,只抬眼望她。阳光在睫毛上碎成星子,扑簌簌落进他沉寂多年的寒潭,激起一圈又一圈温热的涟漪。

      数日后,羲泽已能披衣下榻,缓步于庭。梁忱的心早已飞向千里外的澜州,彦平被贬谪流放之地。

      她立在窗前,看院中枫叶红得滴血,声音却冷静得近乎锋利:“靖远侯府的账册与书信需从长计议,可彦平是景家嫡子,府中内外庶务皆经他手。若真有贪墨,他不可能全然不知,若系构陷,他也必握内情。找到他,当面问清,这是最直接的路。”

      羲泽坐在榻边,用素绫拭那柄短剑,闻言剑锋微顿,只抬眸看她一眼:“澜州苦寒,近千里路,且景世子系重犯,看守必严。”

      “再严也要去。”梁忱回身,眸色灼灼,“他是我未礼成的夫婿,我若连一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何谈为妻之义?这既是查案,也是我该还的债。”

      羲泽指节无声收紧,剑刃在掌心映出一道寒光。他垂眼,浓密睫毛遮住眸底一瞬而逝的晦涩。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窗外枫叶落地的声音。

      梁忱心口一慌,刚欲开口,羲泽已将短剑回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殿下所言极是,景彦平若清白,可补缺口,若有牵连,亦当由殿下亲耳所闻,方能死心。”

      他撑榻起身,左肩仍虚,却挺拔如旧:“待臣再缓两日,便启程。车马、路线、澜州关节,我一并打点。殿下亦早作收拾。”

      语罢,他微一颔首,转身出门。脚步缓而稳,像一把归鞘的刀,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刀脊。

      梁忱望着他背影,胸口蓦地生出一线细刺,说不清道不明。她下意识抚向枕下油布包,指尖触到那层火漆,仿佛握住一块烧红的炭。

      院中,羲泽深吸一口冷冽的秋风。左肩隐痛,却抵不过心底那股骤然的空茫。他抬眼望向北方,天尽头云层翻涌,像一条暗河。

      她若执意要去,他便做她手里的矛、身前的盾。哪怕前方等着的是刀山火海,亦或是亲手斩断她最后一丝妄念的利刃。

      枫叶猎猎,红得像血,又像火,在风里为即将远行的人默默壮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