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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澜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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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道两畔,赤枫似血,黄栌如金。梁忱勒马山隘,红色斗篷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她不顾肃王梁悟劝阻,执意出京,千里奔赴北疆。眼前层峦叠嶂,霜色深重,衰草连天,蔓向天际灰蒙的云团。羲泽“边塞凶险,人心叵测”的告诫犹在耳畔,然她心中那点星火灼灼燃烧,只欲向那个曾在她少女梦中鲜衣怒马、许下白首之盟的郎君,寻求一个真相。
马蹄踏碎官道薄冰,脆响凛冽。北风如刀,刮过她憔悴面颊,也掠过驿亭外几株落尽残叶的老槐,枯枝嶙峋,刺向低垂的阴霾天空。沿途村落凋敝,土墙倾颓,偶见面黄肌瘦的戍卒家眷蜷缩破檐之下,眼神木然。边塞苦寒,远非京中锦绣堆里所能想见。
梁忱裹紧斗篷,指尖冰凉。心头那簇为景家昭雪、亦为践昔日情誓而燃的火,支撑着她昼夜兼程,踏霜碾荒。她的心,亦如这北地冻土,表面坚硬冰冷,内里却蕴着灼热与忐忑。
羲泽策马护卫车驾一侧,玄色大氅领口高竖,掩去大半冷峻面容,唯余一双深邃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侧萧瑟的旷野与远处覆着残雪的连绵山峦。他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一柄藏锋的利刃,无声地隔绝着外界的寒意与危险。寒风卷起他大氅下摆,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目光偶尔掠过紧闭的车窗,那里,是他愿以性命相护之人。
七日后,一座土石小城的轮廓在视野里浮现。城墙低矮,夯土斑驳,几杆军旗在城头略显萧索地飘着,景彦平以罪身在此充任千户。
未近城门,混杂着尘土、皮革与淡淡牲畜气息的味道便随风而来。守城兵卒裹着厚袄,眼神带着边地特有的警惕,仔细盘查了梁忱的过所,又验看过公主府的令牌,方才肃然放行。
城中景象,比沿途所见略齐整些。坑洼的土路两旁,立着些低矮土屋石舍。寒风卷起尘沙,打着旋儿掠过行人。
一些兵卒家眷在屋前忙碌,孩童追逐嬉闹,虽衣着简朴,却也非面黄肌瘦。梁忱的心略略放下,向一名巡街的队正打听卫所衙门。
队正抱拳行礼,指向城西一片相对规整的院落,“回贵人,衙门在城西校场旁,院中有一株红柳便是。”他顿了顿,补充道,“景千户为人勤勉,待下宽厚,在此地尚好。”
北风卷地,白草摧折。城中林木枝桠嶙峋,覆着一层薄而坚硬的霜壳,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马蹄踏过冻得梆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辙深深,碾碎道旁枯黄的草茎,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泥土。
呼出的气息甫一离唇,便凝成团团白雾,须臾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天地间一片肃杀,唯有车轮辘辘,碾过这北境寒冬的沉寂。
卫所坐落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之中。土黄色的夯土围墙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斑驳陆离,墙头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梁忱望着不远处卫所辕门上高悬的、在寒风中摇曳的风灯,灯晕昏黄,映照着门楼上持戟肃立、甲胄覆霜的兵丁身影。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将最后一丝犹豫压了下去。羲泽亦随之停驻,化为她身后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你在此处等我。”梁忱没有回头,声音在寒风中断续传来,她知羲泽身份敏感,不宜在景彦平面前露面。
羲泽颔首,只低低应了一声:“是,殿下。”
声音被风吹散,他目送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策马缓缓行向卫所辕门,最终被那昏黄的灯火吞没。
他调转马头,隐入道旁一片覆雪的枯木林,寻了一处既能望见卫所大门、又足够隐蔽的背风处,静静驻马。
霜雪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眉峰,他浑然未觉,目光只牢牢锁定那扇沉重的辕门。
辕门前,持戈的卫兵甲胄上凝着薄霜,口鼻喷吐着白气,眼神锐利地审视着这队远道而来的车马。
通报之后,不多时,辕门大开。身形挺拔如青松的景彦平疾步而出,他眉宇间依稀可见昔日京城贵公子的俊朗,只是肤色染上了北地的粗粝,下颌线条也愈发刚硬。
他大步流星,直奔马车而来,目光紧紧锁定那掀开车帘探出身形的倩影。
“卿卿!”
景彦平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与欣喜,几步抢到车前,仰头望着车上的梁忱。他眼中的光亮,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稀薄阳光,直直落在梁忱身上,那里面,有久别重逢的炽热,亦有深藏其下、难以言喻的沉重愧怍。
“一路辛苦!北地苦寒,你可还安好?”他伸出手,欲扶她下车,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狐裘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梁忱扶着他的手臂,借力跃下马车。双脚落在冻硬的土地上,激起一阵微麻。她抬眸,迎上景彦平灼灼的目光,心跳骤然失序。
眼前之人,是她自小倾心、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曾几何时,她无数次幻想过在北疆风雪中与他重逢的情景,该是何等旖旎欢欣。
可如今,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长途跋涉疲惫的回应:“彦平哥哥,我无事。你戍守边关,才是真的辛苦。”
她努力想弯起唇角,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颊被寒风吹得僵硬,那笑容想必也生涩得很。
景彦平敏锐地察觉到她笑容下的勉强与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他心头一紧,愧疚如潮水般翻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引她入内,声音低沉下来:“外面风大,快随我进去暖和暖和。”
卫所内,屋舍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正堂里,炭盆烧得正旺,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侍从奉上热腾腾的奶茶,奶香混着茶气,在冷冽的空气中氤氲开一丝暖意。
景彦平屏退左右,堂内只剩下他与梁忱二人。“快用些奶茶,驱驱寒气。北地荒僻,比不得京中繁华。试试看,喝不喝得惯。”
梁忱捧着温热的茶碗,指尖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暖意。她沉默片刻,抬眸,目光已褪去初见的复杂情绪,变得沉静而锐利,直直刺向景彦平。
炭火噼啪作响,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他坐在梁忱对面,目光胶着在她清减了不少的面容上,那些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关切话语,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艰涩开口:“家中遭此大难,累你忧心奔波,是我无能,是我景家,对不住你。”他垂下眼睑,不敢再看她清澈的眸子,那里面映照出的,是他此刻的无地自容。
“彦平哥哥,”梁忱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对错与否,并非一句‘对不住’便能揭过。我此来澜州,非为叙旧,亦非为听你道歉。”
她放下茶碗,动作沉稳,将提前绘制的关牌、漕银印记、筹算符以及部分上明苑行宫案卷等证据副本一一拿出。
她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景彦平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景彦平的目光触及那关牌上熟悉的盐引编号时,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拿起绘有景家内部密记的算筹符号图纸,又看向案卷誊录中被刻意修改的日期与放大的耗材数量。那熟悉的手法令他心惊,一股刺骨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这些,是我拼却性命寻回的蛛丝马迹。”
梁忱将证据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刺目的盐引编号上,“营缮司案卷详实,却处处指向彦章大哥授意虚报。景家盐引出现在边氏私盐关牌之上,形同通敌铁证。刻有你府筹算符号的官银流入黑市,更是坐实贪墨之名。彦平,请你务必如实相告,这些桩桩件件指向靖远侯府的滔天罪证,你可知情?靖远侯府,当真清白无辜,只是白起与边氏构陷的牺牲品吗?”
景彦平猛地抬头迎上她审视的目光,脸上血色尽褪,眼中交织着震惊、愤怒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卿卿!”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急怒,“你此言何意?莫非你也信了构陷之词,疑我景家不忠?疑我父亲通敌?疑我知情不报,甚至同流合污?”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向证物,“白起!边家!是他们一手遮天,栽赃陷害!那案卷定是白起买通营缮司主事楚余瑞伪造!盐引关牌更是荒谬绝伦!我景家世代忠良,岂会勾结私盐?定是边氏盗用栽赃!至于官银符号,必是有人监守自盗,故意刻上混淆视听!卿卿细想,若我景家真有二心,何至于落得家破人亡?这分明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毒计!”
他言辞激烈,将每项指控都反驳得义正辞严,点出楚余瑞,剖析盐引疑点,解释官银符号,愤怒与冤屈显得无比真实。
梁忱静静听着,看着他因激动涨红的脸和喷薄怒火委屈的眼。初时,一丝侥幸尚存。
然而,景彦平过于流畅、详尽的辩解,如同冰针缓缓刺入她心底。一个声称在京畿道驻防、对家族变故毫不知情的人,怎会对帝都大案每一处构陷关键都了如指掌,并能瞬间给出如此周密的反驳,仿佛早已演练千百遍。
疑云如窗外渐起的风雪,在她心中弥漫。她不再言语,只定定地看着景彦平,目光由质问转为深不见底的探究与冰冷。
景彦平被她看得心底发毛,强压慌乱,放缓语气恳求:“卿卿,你信我!景家世代忠烈,天地可鉴!父亲一生为国,怎会不忠不义?定是白起阉贼伙同边氏构陷!我们,被逼无奈啊!”
“我自然信你。”梁忱轻轻附和,声音飘忽。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眼下天色已晚,不便久留,改日再叙。”不顾景彦平欲言又止的挽留,她起身披上狐裘,快步走出正堂。
屋外寒风裹挟雪粒扑面而来,吹散堂内窒闷,也让梁忱混乱冰冷的心绪为之一清。上马车前,她回望辕门内灯火通明的正堂,景彦平的身影在风雪中模糊不清。
梁忱并未走远,在城内寻了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羲泽如影随形,沉默守候。
客栈的斗室逼仄如笼,唯有炭盆一点残火,在隆冬的深寒里挣扎喘息。梁忱独倚窗棂,望夜色沉沉,雪片如刃,漫天飞舞。白日里景彦平的一字一句、眉梢眼角,皆在此刻倒卷而来,反复凌迟。
她先掷出五枚利刃,营缮司案卷遭人涂抹,耗银之巨骇人听闻;私盐竟握靖远侯府盐引关牌;景彦安经手漕银,数目乖舛,又烙侯府独门筹算印记;荒园密室掘出白起密信;靖远军军需账目,赫然亏空。
景彦平却分毫不乱,句句相接,仿佛早已排演千万遍。
工部、户部狼狈为奸,嫁祸景彦章;盐引关牌乃白起仿造,意在栽赃;景彦安被诬,漕银之弊系户部串通广福寺,记号亦可伪造;密信出自白起手笔,纯属捏造;军需亏空则是广福寺暗桩所为,意在动摇军心,靖远军忠勇可鉴。字字铿锵,声声含冤,痛入骨髓。
然而,正是这滴水不漏的辩白,化作一根冰针,直刺梁忱心底。若真蒙在鼓里,千里外的惊雷乍响,他怎能瞬息洞悉、面面俱圆?这哪里是猝然受难的忠臣,分明是早布棋局的弈者!
疑云愈积愈厚,雪片般压在心头,她倏然起身。景彦平若果真无辜,为何对京畿每一道暗流、每一枚筹码都了若指掌?除非他本就在漩涡中央,甚至靖远侯府的奇冤之下,或许正潜藏更深的谋局。
屋内炭火明灭,映得她面色惨白。景彦平的辩解仍在耳畔盘旋。一个远戍边关的武将,何以对盐引盗用、漕银混淆、楚余瑞秘辛如此稔熟?这绝非仓皇受戮者的惶恐,而是洞悉全局者的自辩。
一念如毒藤缠骨,令她几欲窒息。景氏、靖远侯府,或许并非纯白羔羊;他们与白起、边氏的倾轧,也绝非简单的忠奸之辨。景诤挪用的军需账册、白起暗投的密函……也许正是黑市交易的凭据?
寒意透骨,她必须再探,不再往卫所,而是直捣景彦平城中私宅。她要看清,他口中那枕戈待旦、心系家国的日子,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