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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污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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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洒在空旷的后巷。御马监高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匹不安的响鼻。灯火在破旧的风灯罩内摇曳,勉强照亮草料房隔间内飞舞的尘埃。
霉味、陈年皮革与干草的气息混杂,浓重得令人无法呼吸,梁忱半跪在冰冷粗糙的地面,羲泽沉重的身躯靠在她肩头,滚烫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料灼烤着她。
他双目紧闭,脸色青紫交加,唇色泛出乌黑,左肩伤口被布条紧缚的上方,皮肉肿胀发亮,呈现骇人的紫黑色,暗色的血水仍在缓慢渗出。
那老宦官佝偻着背,将风灯小心挂在墙壁一处凸起的锈钉上,光晕堪堪笼罩方寸之地。他飞快地扫过羲泽的伤势,又在梁忱那张虽沾满污泥血渍、却难掩清贵威仪的脸上停留一瞬。
“箭毒应该是混了蛇涎,凶险得很。”老宦官一边喃喃,一边蹒跚着走到角落一堆覆满厚尘的破烂鞍具旁,竟从鞍具堆深处的缝隙里,摸索出巴掌大小、油布包裹严实的物件。
梁忱的心悬在嗓子眼,全身的神经绷紧,盯着老宦官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握在手中的素银簪子蓄势待发。
老宦官将油布包捧到灯下,缓慢地解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个黑陶小瓶,“御马监放马,总能遇到蛇蝎,之前遇到过位铃医,给了这药。”他拔开瓶塞,一股极其浓郁的辛辣草药味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隔间里的霉腐气。
“姑娘,若信得过我,便撬开这位爷的牙关。”老宦官将小瓶递向梁忱,眼睛直视着她,“此药能吊命。”
梁忱的目光在那黑陶小瓶与老宦官布满沟壑的脸上来回扫视。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关乎生死。羲泽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越来越微弱。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过那小小的黑陶瓶。入手微沉,瓶身冰凉。她没有丝毫迟疑,用簪尾撬开羲泽紧咬的牙关,将瓶中唯一一粒龙眼大小、通体乌黑、散发着浓烈苦涩辛辣气味的药丸,塞入他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作一股墨绿色的浓稠药汁。
梁忱捏住羲泽的下颌,迫使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将药汁咽下。做完这一切,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握着空瓶的手心一片濡湿。
药力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羲泽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竟稍稍平稳了一些,青紫的脸色也似乎淡去了一丝,虽然依旧惨白得吓人,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濒死之态。
“多谢援手。”梁忱看向老宦官,“老丈可知,这御马监附近,何处有绝对稳妥之地,可供暂避施救?”
老宦官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佝偻着走到隔间唯一的破木窗边,侧耳倾听片刻,御马监前院隐约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和人语呼喝。
“来了。”老宦官干瘪的嘴唇吐出两个字,他猛地转身,指向隔间角落一堆麻袋。“姑娘,想活命,莫嫌腌臜!钻进去!快!”
那是每日清理马厩后堆积待运的废弃马粪草料,气味令人欲呕。梁忱瞬间明白了老宦官的意思,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将昏迷的羲泽拖至那堆麻袋旁,奋力掀开几个半满的麻袋,在污秽的草料中清出勉强容纳两人的空间。
她先将羲泽推入其中,自己也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再用散发着恶臭的湿冷草料和麻袋将自己与他严严实实地盖住。
浓烈的气味瞬间将她包围,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缝隙间透入极其微弱的光线。几乎在她刚刚藏好的瞬间,隔间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
“搜!给咱家仔细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尖利刺耳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正是白起的心腹,杂乱的脚步声涌入狭小的隔间,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了昏暗。
“头儿,这破地方,全是垃圾和马粪味儿!”一个守卫嫌弃地抱怨,用刀鞘胡乱拨弄着地上的杂物,踢飞了几个空木桶。
“少废话!督公严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三公主!仔细查!”太监尖声呵斥。
“这边有扇破窗!窗栓是坏的!”
“快看!地上有新鲜的水渍!还有血迹!”另一个守卫似乎发现了什么。
“血迹?往哪边去了?”
“好像通往后院粪车那边!”
“追!快追!定是往那边跑了!”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留两个人再翻翻这破屋子,其余人跟我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远去,大部分追兵显然被那故意遗留的血迹和水渍引向了后院运送秽物的方向。隔间内,只剩下两名被留下的守卫,骂骂咧咧、极不情愿地翻找着。
“娘的,真晦气!让老子翻这粪堆!”
“少抱怨了,赶紧看看,有没有藏人,翻完交差。”
两人用佩刀胡乱地戳刺着角落的破鞍具堆,踢打着地上的草捆,离梁忱和羲泽藏身的污秽麻袋堆不过数尺之遥。
刺鼻的气味让他们眉头紧锁,动作更加敷衍。一人用刀鞘捅了捅麻袋堆的边缘,感觉触手湿软粘腻,立刻嫌恶地缩回手,在墙上蹭了蹭。
“全是烂草马粪!臭死了!鬼才藏这里!走吧走吧,肯定跑了!”守卫催促道。
“再戳两下。”另一人虽也嫌弃,还是用刀尖随往麻袋堆深处捅了几下。冰冷的刀尖几乎贴着梁忱的后背划过。
她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怀中的羲泽体温滚烫,昏迷中似乎因外界刺激而微微蹙眉。
万幸,那守卫也只是敷衍了事地捅了几下,便收回了刀。
“没人!走!去后院看看有没有便宜捡!”两人骂骂咧咧地退出了隔间,脚步声远去,木门被随意带上,隔间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
梁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头顶的污秽草料,借着破窗透入的微光,她看到老宦官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隔间,正站在阴影里。
“追兵被引开了。”老宦官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此地不可久留,粪车将发。”
梁忱瞬间领悟,御马监每日清晨都有专车将夜积的秽物运出皇城倾倒,这是唯一能避开重重关卡离开的机会。
“请老丈指点!”梁忱迅速爬出藏身之处,顾不得满身污秽,奋力将依旧昏迷的羲泽也拖拽出来。
老宦官不再多言,指向隔间另一侧散发着恶臭的空粪桶。他示意梁忱帮忙,两人合力,将其中一个最大的空桶挪开。桶下地面,竟有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
掀开石板,一股更加刺鼻的秽气扑面而来,下面是一个狭窄的斜坡通道,黑黢黢的,直通地下,“这是运秽的地道,通宫外,卯时三刻,车发。”老宦官急促地说道,将风灯塞到梁忱手中,“下去,一直走,尽头有车。”
梁忱深深看了老宦官一眼,她不再犹豫,将风灯咬在口中,用尽全身力气,半背半拖地将羲泽沉重的身躯挪到地道口,让他顺着斜坡滑下去。自己也跟着滑入这充满恶臭的通道。
地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行。脚下是湿滑粘腻的污物,气味令人窒息。梁忱一手提着昏暗的风灯,一手奋力拖拽着昏迷的羲泽,在污秽中艰难跋涉。
灯光摇曳,映照着湿滑的洞壁和脚下的污浊。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光亮和车轮声。
地道尽头是一处稍大的地下石室,连接着墙根下的巨大排水暗渠出口。一辆由两头老骡拉着的板车停在那里,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麻袋。
一个同样穿着破旧杂役服的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梁忱熄灭了风灯,将它丢弃在污水中。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板车尾部,
那里堆放的麻袋相对松散。她咬紧牙关,趁着车夫迷糊打盹的间隙,用尽力气将羲泽推入车尾几个麻袋之间的缝隙里,自己也蜷缩着挤了进去,再用散发着恶臭的草料麻袋将自己和他勉强盖住。
片刻之后,车夫打着哈欠醒来,吆喝一声,挥动鞭子。老骡迈开步子,沉重的板车吱吱呀呀地碾过石板路,缓缓驶入宽阔的排水暗渠,朝着宫墙外驶去。
梁忱紧紧挨着羲泽滚烫的身躯,他的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牵动着她的心弦。板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偶尔能听到更夫梆子遥远模糊的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跳下车辕的声响,以及哗啦啦开锁的声音。
“老刘头,今儿怎么这么早?”一个粗嘎的声音问道。
“嗨,别提了,宫里闹腾了一宿,靖远侯府那边好像走了水,连带着御马监都查了好几遍,晦气!早点拉完早点清净!”车夫抱怨着。
“查什么?丢东西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抓什么要紧的钦犯……管他呢,开门开门!”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拉开的声音传来,车夫吆喝着骡子,板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城门。清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混着浓烈的秽气涌入鼻端。
当板车再次停下,车夫开始解开绳索,准备倾倒车上污物时,她屏住呼吸,在车夫背身忙碌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的羲泽从麻袋堆里拖拽出来,自己也滚落车下,迅速翻滚到旁边一丛茂密的、沾满露水的野蒿草丛中。
车夫对此毫无察觉,骂骂咧咧地将一袋袋污物推下深坑。巨大的声响和腾起的烟尘成了最好的掩护。
梁忱趴在冰冷的草丛里,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混杂着残留的恶臭,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直到板车倾倒完毕,车夫驾着空车吱呀呀地远去,她才敢稍微抬起头。
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他们身处一片荒凉的乱葬岗边缘,四周是高低起伏的坟茔和杂乱的灌木丛。
羲泽躺在她身边,脸色依旧青白,气息微弱,左肩的伤口在熹微的晨光下,紫黑色的肿胀显得更加狰狞。
梁忱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在附近找到一处的水洼,将布条浸湿,小心地擦拭羲泽滚烫的额头和脸颊,试图为他降温。
她记得羲泽曾提过,羲国公府在城外有一处田庄,具体方位,似乎是西郊三十里,靠近首山。
她抬头望向天际,启明星高悬,在渐亮的天幕上孤独而明亮。确认方向后,梁忱心中稍定,立刻行动起来。
她再次撕扯衣袍,做成简易的布带,将羲泽的双手交叉缚在自己胸前,然后咬紧牙关,用自己纤弱的肩膀,奋力将他沉重的身躯背起。
羲泽的重量压得她腰背欲折,膝盖颤抖。汗水混合着污泥,从她额角不断滚落,流进眼睛,刺痛酸涩。她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支撑着她麻木的双腿机械地向前挪动。
荒凉的野地仿佛没有尽头,天色渐渐明亮,晨曦染红了天际。梁忱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倒下,再也无法迈出一步时,前方一片茂密的枫树林后,隐约露出了青灰色院墙的一角,还有袅袅升起的炊烟。
绝处逢生的力量瞬间注入四肢,梁忱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冲向那处田庄。她扑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门环,嘶哑的声音几乎不成调:“开门……开门!”
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门栓滑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警惕的目光扫过门外两个如同泥塑般狼狈的身影。
当他的目光落在梁忱背上那张虽惨白污浊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冷峻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二公子?”汉子失声惊呼,眼中所有的警惕化为骇然。
他猛地拉开大门,同时朝院内嘶声大吼:“快来人!二公子受伤了!快!”
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瞬间打破了田庄清晨的宁静,数名同样精悍的汉子从各处奔出,七手八脚地从梁忱几乎瘫软的身上接过昏迷不醒的羲泽。
“快!抬进内室!小心他的左肩!有毒箭!是蛇毒!”
“老吴!快去请陈郎中!十万火急!”
“准备热水!金疮药!快!”
梁忱被一名健妇搀扶着,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她看着羲泽被迅速抬入庄内,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眼前彻底一黑,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