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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奔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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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再次劈头盖脸地浇下,眼前的景象让梁忱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禅院前庭通往此处的月亮门附近,已是一片狼藉。
几匹高大雄健、毛色油亮的骏马,显然受惊过度,正狂躁地扬蹄嘶鸣,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宝马尤为神骏,正是白起的心爱坐骑。
它们疯狂地冲撞着试图阻拦的守卫,马蹄翻飞,将躲避不及的人踢倒在地。散落的火把点燃了廊下的草帘,火苗在雨水中顽强地跳跃着,更添混乱。
羲泽没有丝毫犹豫,拉着梁忱,身形紧贴着假山和花木的阴影,朝着守卫最为薄弱的侧院角门方向疾奔。
“站住!放箭!”身后远处,那尖利的太监嗓音气急败坏地嘶吼着,但被混乱的马嘶人喊和震耳欲聋的雷雨声撕扯得破碎不堪。
稀稀拉拉的箭矢破空而来,大多失了准头,钉在附近的树干或廊柱上,徒劳地震颤着尾羽。
侧院的角门已在望,那是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门,平日里供杂役出入。此刻,门扉紧闭,门前空无一人。显然,大部分守卫都被前庭的惊马和火光吸引了过去。
羲泽猛地加速,几步冲到角门之前。他看也不看那沉重的门栓,凝聚全身残余气力,灌注于右腿,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狠狠蹬在门板中央。
那扇并不算太坚固的木门应声而开,门轴断裂,半扇门板歪斜着倒下。门外是一条狭窄、泥泞、堆满杂物、弥漫着污秽气味的后巷。
“走!”羲泽低喝,拉着梁忱一步跨出角门,然而,就在两人冲出角门的刹那!
巷子深处,一道瘦小的黑影从一堆废弃的箩筐后闪出,动作快得惊人,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破空之声响起一枚细如牛毛、在黑暗中几乎无法察觉的乌针,直射向刚刚冲出角门、身形尚未站稳的梁忱后心。
在乌针破空的瞬间,羲泽完全是凭借本能和对危险的极致感知,猛地将梁忱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身体强行向左扭转,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那道致命的乌光。
那枚乌针,并未射中梁忱,却也未能如羲泽所愿完全挡住。他扭转身体的动作终究慢了一丝,乌针擦着他的右臂外侧飞过,锋锐的针尖划破了他湿透的衣袖,在他右臂外侧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细如发丝的伤口。
一阵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麻痒感瞬间传来,随即消失无踪。伤口甚至没有流血,只是微微泛红。
羲泽眉头一蹙,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和呼喊声已经逼近角门,那射出乌针的瘦小黑影一击不中,已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迅速缩回巷子深处更浓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走这边!”
羲泽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拉着梁忱,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巷子左侧一条更为狭窄、堆满垃圾和泔水桶的岔道。
浓烈的腐臭气息几乎令人窒息,脚下是滑腻粘稠的污泥。他专挑最肮脏、最曲折、最不可能有埋伏的路径奔逃,利用复杂的地形和恶劣的环境甩开可能的追踪。
梁忱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污秽中跋涉,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悸动和对羲泽伤势的极度担忧。
她看到他被划破的右臂衣袖,那细小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起眼,但联想到之前那诡异的乌针和刺客的身份,一股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不知在迷宫般的陋巷中穿行了多久,身后的追喊声终于渐渐微弱,最终被淹没在无边的风雨声中。
眼前出现了一堵高大的宫墙,墙根下,一个被茂密藤蔓半遮掩着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狗洞。
“从这里出去,是御马监的后巷,相对安全。”羲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气息明显不稳。他停下脚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湿滑冰冷的宫墙才稳住身形。
左肩的箭伤处,暗红色的血水依旧在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衣袍染得湿透粘腻。他的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额角冷汗涔涔,与雨水混在一起滚落。
“你怎么样?”梁忱的声音带着哭腔,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恐慌。她挣脱他的手,扑到他面前,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触碰他左肩那狰狞的伤口,却又不敢,眼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那箭是不是有毒?还有刚才那针……”
“无妨,皮肉伤。”羲泽试图挺直脊背,展现出一贯的沉稳,但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额角暴起的青筋却出卖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凝聚起涣散的精神,目光投向那被藤蔓遮掩的狗洞,“殿下先出去,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话音未落,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强烈的眩晕感和左肩伤口处传来的、如同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与麻痒瞬间席卷全身。
那支弩箭上的毒素,经过连番激战、失血、冷水浸泡和剧烈运动的催化,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单膝跪倒在泥泞之中!溅起的污水沾湿了梁忱的裙裾。
“羲泽!”梁忱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搀扶住他下沉的身体。入手之处,他的手臂滚烫如火,肌肉在不自主地痉挛抽搐。
羲泽紧咬着牙关,试图再次站起,却徒劳无功。豆大的汗珠混合着雨水,从他惨白的脸上滚滚而下。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绝望瞬间将梁忱淹没。前有宫墙拦路,后有追兵威胁,唯一的依靠、守护她的山岳,此刻轰然倒下,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她环顾四周,陋巷幽深,雨幕如织,只有风声雨声和怀中人痛苦压抑的喘息。天地茫茫,孤立无援。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勇气,从梁忱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软弱和恐惧。她猛地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眼神变得异常明亮而坚定。
她迅速解下自己外罩的素色罗衫,不顾肮脏的泥水,将它用力撕扯成宽大的布条。然后,她跪在泥泞中,小心翼翼地将羲泽沉重的身躯扶靠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让他倚着冰冷的宫墙。
“忍着点!”
她将那撕下的布条,紧紧缠绕在羲泽左肩伤口的上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勒紧,布条深陷入皮肉,羲泽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神智似乎因此清醒了一瞬,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梁忱布满雨水和泥污却异常坚毅的脸上。
“我带你出去!”
梁忱迎着他的目光,将怀中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账簿和密信,塞进自己最贴身的里衣,用腰带牢牢束紧。
然后,她咬紧牙关,用自己纤弱的肩膀,奋力扛起羲泽一条沉重的臂膀,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拖拽着他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无比地朝着那个被藤蔓遮掩的狗洞挪去。
泥水没过脚踝,滑腻难行。羲泽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让她每一步都摇摇欲坠,纤细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们,羲泽滚烫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灼烤着她。他沉重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时急时缓,每一次停顿都让梁忱的心提到嗓子眼。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如同跨越刀山火海。汗水、雨水、泪水混杂在一起,从梁忱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她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终于,挪到了狗洞前。梁忱先将昏迷过去的羲泽小心地放靠在墙根,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不顾肮脏,俯身钻过那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的洞口。
洞外的空气带着御马监特有的草料和马粪气息,雨水似乎小了些。
她立刻回身,双手探入洞内,紧紧抓住羲泽的衣襟和腰带,用尽浑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将他沉重的身体往外拖拽。
粗糙的砖石磨破了她的手肘和膝盖,尖锐的藤蔓刺划伤了她的脸颊,但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意志和力量都凝聚在那一双早已麻木酸痛的手臂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羲泽的整个身体终于被拖出狗洞,重重地摔在御马监后巷相对干燥些的草料堆旁时,梁忱也彻底脱力,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泥泞之中,趴在羲泽身边剧烈地喘息,几乎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雨,不知何时已渐渐转小,只剩下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落。
御马监高大的马厩在夜色中投下沉默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温热气息和干草的味道,暂时隔绝了来自广福寺的杀机。
梁忱挣扎着撑起身体,颤抖的手指探向羲泽的鼻息。
还好,虽然微弱滚烫,但气息尚存。
她又看向他左肩的伤口,被布条紧紧勒住的地方,渗出的血液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丝不祥的暗紫。
她环顾四周,御马监后巷相对僻静,但并非久留之地。白起的爪牙随时可能搜查至此,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并找到能解毒的人。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肃王府在宫外的隐秘据点,羲泽曾隐约提过,但具体在何处?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一阵脚步声自不远处一堆高高的草料垛后传来。
梁忱的心猛地一紧,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本能地扑到羲泽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他,同时反手拔下了发髻上素银簪子,紧紧握在手中,簪尖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草垛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御马监最低等杂役服饰的老宦官,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背驼得厉害。他手中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老宦官似乎被梁忱凶狠的眼神和姿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举了举手中那盏破旧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微微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也照亮了他空荡荡的、没有兵刃的双手。
“姑、姑娘莫怕,”老宦官带着浓重的口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是这御马监扫地的,方才听见这边有动静……”
他的目光落在梁忱身后昏迷不醒、脸色青紫的羲泽身上,又迅速扫过梁忱狼狈不堪、却依旧难掩尊贵气度的面容。
梁忱没有放松警惕,银簪紧握在手,身体微微前倾,她紧紧盯着老宦官的脸,试图从那布满风霜的皱纹和浑浊的眼神中分辨出真伪。
老宦官缩了缩脖子,又低声道:“雨大,姑娘若信得过老奴,后面草料房,有间堆放旧鞍具的隔间还算干净,能避避雨。”他指了指马厩后方一处的角落,“平日,没人去。”
梁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眼前的老宦官,可能是唯一的生机,也可能是白起布下的另一个致命陷阱。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羲泽滚烫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他紊乱的呼吸声敲在梁忱心上。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烦请带路。”
老宦官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哈腰,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地在前面引路。梁忱再次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半拖半抱着昏迷的羲泽,艰难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挪向那未知的黑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