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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夜 ...

  •   电光石火间,羲泽身在半空,无处腾挪,抱紧梁忱猛地一个旋身,宽大的玄色袍袖灌满劲风,金铁交鸣之声急促响起。

      大部分弩箭被舞动的袍袖和凌厉的剑光扫落、荡开,但仍有一支刁钻的弩箭,穿透了袖袍的防御,狠狠钉入羲泽的左肩胛。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羲泽喉间溢出,剧痛传来,他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滞,抱着梁忱的手臂却箍得更紧。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玄衣,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稀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血线。

      两人终于彻底冲出破洞,落在湿滑滚烫的屋顶瓦面之上。脚下是倾斜的坡度,雨水冲刷着瓦片,滑不留足。

      下方庭院中,火把的光亮迅速汇聚,人影幢幢,呼喊声、兵刃出鞘声乱成一片。广福寺的守卫如同被惊动的蚁群,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在那里!屋顶!放箭!格杀勿论!”更多的弩箭如同飞蝗般射来,钉在瓦片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羲泽将梁忱护在身后,手中软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格开。

      他左肩的伤口血流不止,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剧痛,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下方混乱的庭院和远处黑沉沉的殿宇轮廓。

      “抱紧我!”羲泽低喝,梁忱没有丝毫犹豫,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坚实的后背。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透过湿透衣衫传来的体温,以及那肩胛处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

      羲泽深吸一口气,无视左肩的剧痛,足下发力,在湿滑的瓦面上疾奔起来,他在倾斜的屋顶上纵跃腾挪,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踩在瓦垄的脊线上,最大限度地利用屋顶的弧度卸去冲击力,又避开下方射来的箭矢。

      雨水模糊了视线,狂风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黑暗,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杀机。

      梁忱紧紧闭着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密集的雨声、箭矢破空的尖啸、下方追兵的怒吼,还有羲泽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

      羲泽的目光锁定了花园后方一片茂密的树林,他调整方向,朝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疾冲。眼看就要接近屋檐边缘,只需纵身一跃,便能投入树林的掩护。

      突然,前方屋檐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升起三道黑影,他们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冰冷嗜血的眼睛。

      手中握着的并非寻常刀剑,而是寒光闪闪、造型奇特的钩镰枪,长枪的尾部连着细细的铁链,显然是为擒杀而特制。

      三人呈品字形站位,彻底封死了通往树林的方向,钩镰枪锋利的刃口在雨水中泛着幽光,锁链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羲泽的脚步猛地顿住,身形稳稳立于湿滑的屋脊。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不断滑落,左肩的伤口在冰冷雨水的刺激下阵阵抽痛。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乌金软剑,剑尖指向那三道黑影,剑身嗡鸣,梁忱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绷紧如满月弓弦的张力。

      她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雨幕,看到那三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环在羲泽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公主殿下,羲二公子,点此为止。”为首的黑影开口,话语冰冷,如同宣判。“督公有令,留下怀中之物,留尔全尸。”

      羲泽的沉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拦路者的站位、手中的钩镰枪、拖在地上的锁链,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飞速计算。

      “动手!”

      三道黑影一人居中,手中钩镰枪毒蛇般直刺羲泽心窝,枪势凌厉,破开雨幕,左右两人则同时甩动铁链,那锋利的镰刃并非攻向羲泽,而是带着凄厉的风声,一左一右,划出两道致命的弧线,直取他身后的梁忱。

      角度刁钻狠辣,意图逼他回防,露出中路破绽。羲泽眼中寒芒暴涨,没有丝毫回护身后的动作,反而迎着那当胸刺来的致命枪尖,不退反进。

      足下在湿滑的瓦面猛地一蹬,身形竟主动撞向那森寒的枪尖,同时,他左手向后探出,并非格挡袭向梁忱的镰刃,而是精准地扣住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腕,一股柔劲送出。

      梁忱瞬间会意,借力旋身,足尖一点,身形向左斜飘半步,恰让右侧镰刃贴臂而过,带起一串血珠。

      半空里她袖中寒光乍现,一柄短匕首反握,顺势划向铁链中段。刃口与铁链相擦,火星四溅,链条顿时弯折,力道偏斜,劈向空处。

      羲泽不挡不退,反借她横移之势,拧腰迎枪。枪尖擦破衣襟,他左臂内旋,五指扣住枪杆,猛力一带,右手乌金软剑贴着枪杆滑进,刺客腕骨应声而断。

      羲泽借枪杆为轴,旋身一记鞭腿,正中左侧刺客胸肋。骨裂之声与瓦片碎裂声混作一处,那人影倒栽下檐,消失在雨幕深处。

      余下一人毒匕已至咽喉,梁忱落地未稳,足跟一蹬,身形前掠。她左臂格住羲泽肩背,借力翻身,短匕首自腋下反撩,刃尖贴着羲泽颈侧划出一道冷弧,精准刺入刺客腕脉。

      毒匕脱手,梁忱顺势扣住对方肘弯,拧身一送,将人重重掼在瓦脊。瓦片崩裂,雨水与血水混作一股,沿檐沟急泻。

      羲泽拄着剑,单膝跪在瓦片上,庭院下方的喊杀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将雨幕映照得一片通红。追兵已至屋檐之下,云梯搭靠的声响清晰传来。

      “走!”

      羲泽强行压下左肩箭伤撕裂的剧痛,以及失血带来的阵阵眩晕,反手将乌金软剑收回腰间,一把抓住梁忱冰冷的手,而那纤细的手紧紧回握住他。

      “跳!”

      羲泽低喝,没有半分犹豫,他足下猛蹬屋脊,借着瓦面的倾斜角度,拉着梁忱,如同两道离弦的箭矢,朝着那片密林的方向,向着下方无尽的黑暗,纵身飞跃而下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冰冷的雨点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狠狠砸在脸上身上。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庭院中乱舞的火光,在坠落的一瞬间映亮了下方堆叠的杂物和嶙峋的假山轮廓。

      梁忱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惊呼都压在喉咙深处,任凭身体在虚空中急速下坠。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只感到羲泽的手牢牢箍住她的手腕,一股沉稳的力量牵引着她,调整着坠落的方向。

      两声沉闷的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预想中筋骨断裂的剧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伴随着冰冷的包裹感。

      下方并非坚硬的地面,而是因暴雨而暴涨、浑浊不堪的荷花池,厚厚的浮萍和水藻被砸开,冰冷的池水瞬间没顶,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呛入口鼻。

      梁忱猝不及防,灌了好几口腥臭的泥水,窒息感让她剧烈地呛咳起来,手脚慌乱地挣扎。黑暗中,一只强健的手臂迅速环住她的腰,将她猛地托出水面。

      梁忱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涌入肺腑。她抹去脸上的污水,勉强开刺痛的眼睛。

      羲泽就在她身侧,半个身子浸在浑浊的池水中,玄色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他脸色在池水的映衬下更显苍白,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池岸。

      池岸上,火把的光亮已经逼近。广福寺的守卫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沿着池边围拢过来,兵刃的寒光在雨水中闪烁,叫嚣声隔着雨幕传来。

      “在池子里!别让他们跑了!”

      “放箭!快放箭!”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督公有令!”

      冰冷的杀意比池水更刺骨,梁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潜下去!跟着我!”羲泽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他深吸一口气,拉着梁忱猛地向下一沉,浑浊冰冷的池水再次将他们吞没。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水面上晃动扭曲的火光透下微弱的光斑。水草如同无数纠缠的黑色手臂,缠绕着他们的脚踝。

      腐烂的荷叶根茎和淤泥搅动着,视野一片模糊。窒息感和水压挤压着胸腔,耳中只有水流沉闷的涌动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羲泽如同一条熟悉水性的游鱼,拉着梁忱,灵巧地在盘根错节的水草和嶙峋的假山石缝隙间穿梭。他显然对这片水域的布局了然于胸,巧妙地利用水下的地形避开上方可能的箭矢。

      梁忱竭力屏住呼吸,凭着对羲泽全然的信任,紧紧跟随。冰冷的池水刺激着神经,反而让她从最初的慌乱中彻底冷静下来。

      岸上的弓箭手对着水面胡乱放箭,箭矢噗噗地射入水中,力道被水阻隔,软绵绵地沉入池底淤泥,只带起一串串细小的气泡。更多的人则举着火把沿着池边奔跑搜索,试图找出他们换气的位置。

      水下潜行,时间变得异常漫长。体内的空气一点点耗尽,梁忱感到极限将至,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挣扎浮上水面换气的瞬间,羲泽猛地将她拉向一处假山石下方巨大的阴影里。

      两人几乎是同时从水面冒出头来,动作极轻,只带起微小的涟漪。这里位于假山底部一个凹陷的石窟内,上方有巨大的山石遮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空间。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梁忱贪婪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池水的腥味,却如同甘霖。雨水顺着石窟上方滴落,敲打在他们的头上、肩上。

      岸上的呼喊声和脚步声就在不远处,火把的光芒透过石缝,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追兵近在咫尺。

      羲泽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左肩的伤口被污水浸泡,剧烈刺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

      他紧抿着唇,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强忍着不发出丝毫声响。他透过石窟缝隙,死死盯着岸上晃动的人影,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之上,做好了随时搏杀的准备。

      梁忱喘息稍定,立刻察觉到了羲泽的异常。借着缝隙透入的微弱火光,她终于看清了他左肩的伤势。

      一支乌黑的弩箭,深深没入肩胛骨下方的肌肉里,只留下短短一截箭尾。玄色的衣袍被撕裂,伤口周围的布料被血水浸透,又被冰冷的池水冲刷,仍在不断地渗出新的血丝,混着雨水,沿着他湿透的衣角滴落。

      那弩箭的箭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不祥的幽蓝光泽。她猛地伸手,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那狰狞的伤口,却又不敢,悬在半空。

      “有毒!”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抖,几乎破碎在喉咙里。

      羲泽猛地侧头,冰冷的眼神制止了她的动作和即将出口的询问。他微微摇头,示意噤声。岸上,一个尖利的声音正在发号施令,距离他们藏身的石窟不过数丈之遥。

      “仔细搜!假山后面!池子就这么大,他们能躲到哪里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督公说了,生死不论!”

      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几乎要照亮整个假山。梁忱的心跳得如同要撞出胸膛,她屏住呼吸,身体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地往羲泽身边靠了靠,寻求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羲泽的身体绷紧到了极致,他微微调整着呼吸,将所有的痛苦和眩晕强行压下,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感知外界的动静上。

      脚步声停在了石窟外侧。火光摇曳,人影投在石壁上,晃动扭曲。

      “头儿,这里好像有个洞!”

      “进去看看!”

      梁忱的瞳孔骤然收缩,石洞之外,火把的光芒舔舐着湿漉漉的石壁,将守卫们晃动的身影投在狭窄的空间内,扭曲拉长。

      那尖利的声音近在咫尺,“磨蹭什么!给咱家进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头儿,里面太窄,好像……好像有东西堵着?”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回应。

      “废物!点火把!照进去看!”

      一束跳动的火光,猛地从石窟入口的缝隙间塞了进来,昏黄的光线瞬间刺破内部的黑暗,将湿漉漉的石壁、堆积的枯枝烂叶,以及紧贴在最深处石壁上、如同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两道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猝然,一声凄厉高亢、穿透雨幕的马嘶,如同平地惊雷,紧接着,是数匹骏马惊恐的嘶鸣、沉重的马蹄践踏石板路的轰响,以及守卫们猝不及防的惊呼和惨叫声。

      “马惊了!快拦住!”

      “是督公的御赐乌云盖雪!小心!”

      那探入石窟的火把猛地缩了回去,举着火把的守卫显然被前庭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头儿!不好了!马厩那边……”

      石洞外瞬间一片兵荒马乱,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呼喊声、马匹的嘶鸣声、兵刃坠地的哐当声,如同沸油泼雪,将原本严密的包围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羲泽所有的疲惫、伤痛、眩晕在这一刻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他低喝一声:“走!”话音未落,他一手紧紧抓住梁忱的手腕,拉着她猛地冲出这狭窄的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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