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乱红颜》馨默

8、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纪淑妃的事随后就因姜国太子姜昀的到访而淡了下去，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宠妃落得如此一个悲凉的下场，只能说大家的看法见仁见智，一些妃嫔只觉解恨，而另一些却感叹恩宠易变。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后宫的争斗永远是风起云涌，如今纪淑妃一倒，宫中芸妃更显荣宠，再无妃子可以与她一争，问鼎四妃之首亦只是时间问题。
　　随后，几乎所有的后妃都在皇帝的命令下准备着迎接姜国太子的节目，当然，后妃们自然不是因为姜国太子，而是因为想要表现自己来吸引皇上。
　　不过，这样倒让慕容绾忙里偷闲，轻轻松松地过了几天悠闲的日子。
　　这日，慕容绾本想去丽淑宫见见纪玉菡，经过御花园时，却见着一个公公立在梨花树下，低沉的声音传出，“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①。”
　　慕容绾有些好奇，这首诗是写女子因为自己色衰而爱驰的失宠之叹，为何他一个公公会有如此的感叹。
　　只见他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拾起地上飘落的梨花花瓣，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去除了上面的灰尘，放在一块蓝色的帕子上。
　　“是花冢吗？”慕容绾忍不住轻声说道。
　　那名公公见到她，并未慌了神色，只是静静地站起身来，缓缓向她行礼，“惊鸿公主吉祥。”
　　“无需多礼，公公是在为花立下花冢吗？”世间能有几人在欣赏了花颜后还能为它的衰败后立下花冢，人总是贪图美丽，却忘了美丽过后的悲哀。
　　就连自己，也未免做得到。
　　她自认为自己向来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女子，但这样的葬花，如美斯烟。
　　她打量了一下这位公公，清秀儒雅，带着几分书卷气，如若不是穿着太监服，让人觉得不像是太监，反而像是出身于书香世家的子弟，这样的人，为何会在宫中？
　　“奴才只是不想花落后任人踩踏。”
　　“公公叫什么名字？看公公谈吐不凡，该是读过书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深宫之中。”
　　“奴才叫刘浔，小时上过私塾，四书五经略通，不过家里穷，就被卖到了宫里做太监。”刘浔话语淡淡的，很是平静。他很少对别人说起自己的事，但是面对眼前的人，却觉得如果有所隐瞒的话便是一种亵渎。
　　“刘公公刚才所念的乃是刘方平的《春怨》，公公想必不是叹息梨花，该是有更深的内涵吧。”仅仅寥寥数语，慕容绾便对刘浔有了不同的认识，这个人很聪明，而他的聪明正是内敛的。
　　这份洞若观火的内敛聪明正是这后宫之中最缺乏的。
　　姐姐身边的卓姑姑她不敢评论什么，但是如果刘浔能够为她所用，姐姐日后在宫里也不会孤立无援，自己也会放心一些。
　　“公主何须知道呢，在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
　　无奈？是啊，每个人都会有，就算不处在这深宫，也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无奈。
　　“可是良禽择木而栖……”慕容绾只说了一半，她相信，凭刘浔的聪明，定能理解到她的意思。
　　“公主，奴才并无多想，只想安心过完这一生。”宫廷的波谲云诡，明争暗斗都与他无关，他无所求，因为家里的关系，因为钱财他已出卖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如今，已不想再出卖自己的人格。
　　慕容绾自是知道他拒绝了自己，但是，如果能够这么轻易放弃，她也不会来找他了。
　　“公公是聪明人，既是能为花立冢的有心人便该知如何取舍，如何进退才是最好的。”慕容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是诱之以利，协之以危，“公公既是为生计所迫才沦落在这皇宫，宫外的家人该是很需要公公的帮助的吧。”
　　刘浔微微叹息，这个惊鸿公主太厉害，软硬皆施，莫不是真的要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才可以么？
　　慕容绾将随身的玉佩交给他，“拿这个去当了，该是能让你的家人一辈子过上安乐富足的日子。”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公公，我还是那句话，良禽择木而栖，如今，芸妃娘娘宫中独宠，你做的好，自然会有更多的富贵。”
　　刘浔无奈一笑，罢了，就当让这如死水的人生丰富些吧，抬起眼眸与慕容绾对视，言道，“树大招风，表面上看，慕容氏满门因为芸妃娘娘而风光无限，其实是芸妃娘娘因为慕容氏而宠冠后宫。”
　　这是她出给他的第一道考题，在考验他是否如其他人一样，只用表象的见解，既已决定为她效劳，那么，他自然会答得最好。
　　慕容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笑容娆绕，轻语道，“公公可知刚才的话说出去就是死罪。”
　　“奴才相信公主，而且公主刚才不是说良禽择木而栖，现在奴才已经选好良木，公主非紫宫之人，正是最好的良木。”刘浔向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以示诚意。
　　慕容绾的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正要离开时，转过身说道，“公公也无需忧伤，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②。花比人，总是有用处地多。”
　　缓缓走着，只有沉沉的叹息，“翠舞，我这样做，对吗？”刘浔本无需周旋于这宫斗之中，如今，却被自己拉下水，心中，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小姐，这里，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是啊，如若不是姐姐入宫，她也不会卷入这些宫斗之中，正如刘浔所说，她非紫宫之人，却要周旋于此。
　　其实，若淑妃还在，姐姐不在这风尖浪口，她又何须去染上这一身尘埃。
　　这种罪孽，就让她来背吧。
　　皇后之心并不像她的外表那般柔婉，姐姐美貌能在纳兰毓那获得怎样的恩宠不得而知，有了淑妃的前车之鉴，她不得不小心。
　　保证姐姐的安全，比什么都要重要。
　　那是她唯一的姐姐，唯一心疼的姐姐，她绝不可以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最好一切相安无事，她也希望刘浔可以毫无用处。
　　①出自刘方平《春怨》，诗：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表现了后宫女子失宠的暮春之叹。
　　②龚自珍《己亥杂诗》，诗：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落红，本指脱离花枝的花，但是，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东西，即使化做春泥，也甘愿培育美丽的春花成长。不为独香，而为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