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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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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斑驳,空中又飘起了细细的雪花,静静落下,融了,悄无声息。
那整整一琉璃盒的名字,是自己送的,每当自己的字有丝许进步,就会写下名字送给姑姑,就算姑姑去了紫朝后,这个习惯也未变过,不知她是否收到,依然会写了寄去。
人影幢幢,不远处款步而来的宫装女子恬静平淡,三十多岁的模样,却因保养得当,风韵犹存,一声柔和轻唤,“奴婢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
姜昀转身望见,唇边染上笑意,连走几步,扶住女子,贴心言道,“苏嬷嬷,与你说多少次了,没外人时无需多礼,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苏纤宠溺地笑着,“规矩总是不能废的,何况,苏嬷嬷还不至于老到这般柔弱。”
“是,是,苏嬷嬷最身强体健了。”姜昀连连点头,恭顺应着,“这么晚了,嬷嬷还不歇着?”
苏纤望着青石桌上的琉璃盒,眸底印上几分痛楚哀愁,又瞧之菡幽宫,从未变过的景色,声音涩哑,“自回姜王宫以来,我一直不敢来这菡幽宫,每次来这,就会忍不住想起公主。”见姜昀的脸色微变,又凄凄然语,“殿下,您到现在,还恨着公主吗?”
姜昀面色煞白,一字一顿说道,“是她先背叛我的,背叛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无奈地叹了口气,苏纤却愈发沉静平稳,“那殿下为何还要以身涉险,去紫宫取回公主的琉璃盒呢。”
“苏嬷嬷,本王敬重你,但你也不能这么放肆。”声含怒意,俊容阴沉,冰冷如霜让人不禁寒颤。
苏纤不惧反而轻笑出声,“苏嬷嬷自小看殿下长大,殿下的那点心思还能瞒过苏嬷嬷不成。殿下其实比谁都想念公主,心疼公主。”
“除了姑姑,也只有苏嬷嬷敢如此与本王说话。”姜昀垂眸,流泻出一片伤怀,心像是被人掏空了一般,痛得难以呼吸。自出生起,他就被册封为太子,每个人与他说话都隔层纱,除了姑姑待他若普通侄子,就只有苏嬷嬷,能够如此语重心长,与他平等对话。
许是有些动容,苏纤旋身往石桌边走去,轻抚过琉璃盒,那颤人的凉意传入,让她不禁战栗,一会儿,幽幽而言,“殿下,你不应该将这个琉璃盒带回的。”
“这里面,本就是全属于我的回忆,为什么要留在紫宫之内。”姜昀双目阴鹜,如若冰雕,刺骨伤人,却又美得支离破碎,艳得绝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苏嬷嬷,你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将与姑姑有关的一切,一件一件,全部拿回来。”
摇摇头,苏纤因他的偏执而心疼,从何时起,那个笑得春光灿烂,绚如春华的少年已变成喜怒不现于色,孤戾偏张的男子,千言万语终是化成了一句无声的叹息,“殿下,何苦呢。”
“我只是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何错之有?她既去紫朝,却又不完成她的使命。”最后一句,像是淘气的孩子在赌气,不肯认输。
“殿下,苏嬷嬷真是看错你了,别人都可以不理解公主,可是为什么连您都要误解她。一国重任,要女子担当本已极不光彩,而公主又有何错?担上红颜祸水之名,建琉璃霞彩宫,您明知公主是个怎么样的人。”苏纤泫然泪下,声声为姜歆言辩护,又为姜昀的不理解而寒心。
建造霞彩宫之时,公主是日日以泪洗面,夜夜不能安寝,心都操碎了,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她是姜国人,她不能对不起她的国家,她的子民。
因着苏纤的话,姜昀有些底气不足,又有丝许心虚,别扭道,“苏嬷嬷,你明知我说得不是这个意思。我气得不是这个,而是……而是姑姑答应过要嫁给我,可她却,爱上了纳兰胤晖,我恨她!”
听见他的话,苏纤反笑出声,看着姜昀孩子气地闹别扭,仿佛又见到了当年天真活泼的太子殿下。既而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未出声,心中的疑惑慢慢扩大,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轻语:“殿下既然心疼公主,为何还要置公主于死地!”
姜昀听言,吃惊得缓不过神来,置公主于死地几字如千斤磐石压心头,喘不过气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双手撰住苏纤的手臂,急乱而言,“苏嬷嬷,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殿下难道忘了,当年公主身重桃夭之毒,难道不是出自太子之手。”重提当年之事,竟让苏纤心痛如绞。
“桃夭?不,不可能!”姜昀摆手,身子也沉重地连退了几步,抵着石桌才勉强撑住,面色苍白,盯着苏纤,“我从未让人对姑姑下手,就算再恨姑姑,也断然不会对姑姑下手……”
“桃夭,是出自姜王宫秘制之毒,从不外传,中毒者手臂上会出现桃花烙,三日之内若不服解药,必死无疑。公主死前,还口口声声念着昀儿,说对不起昀儿,没有遵守和昀儿的承诺……”
姜昀颓然地瘫坐在椅上,一时之间,无言以对,桃夭,中毒?脑中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一个念想闪过脑海之中,冷笑一声,他明白了,是父王,是他!因为姑姑再无利用价值,她怕姑姑因深陷情网而无法自拔从而破坏他的计划,于是他就派人杀了姑姑,狠心地杀了自己的亲妹妹。
见到姜昀如此模样,苏纤心中不忍,那十多年的怨恨却也消得一干二净,现在,逐渐想起那时,竟想通了几分,不禁喃喃叨念着,“或许,公主当年是一心求死的……”
“姑姑,此话怎讲?”
苏纤闭上眼睛,静静回忆。“当年,公主不止一次与奴婢说过,她说,以前在书上看了这么多红颜祸水的例子,褒姒,妲己,哪个不是担了千古骂名,真没想到,竟有一日,自己也走上了这条路,直到走了,才知道这条路是这么艰辛,这么痛苦。现在想起来,公主恐怕早就起了死的心思,所以在中了桃夭之毒后,才会这么平静,除了放心不下当时刚出生的小皇子以及倾城公主外。纠缠于忠义之间,公主活得太累,不敢放开爱,她时时刻刻担忧着远在姜国的殿下您,所以,才不希望殿下您取回这个琉璃盒,恐怕就是希望殿下您能彻彻底底忘了她吧。”
姜昀的眸中已是星星点点,俊容苍白无力,望着夜幕深沉,大喊,“为什么,金枝玉叶,本该活得洒脱,而姜国的公主却如此悲哀。舒窈长公主,蔽月公主,我的姑姑,亲妹妹,都要活得这么窝囊。我姜昀,在此发誓,总有一天,绝不仰人鼻息地活着。”
苏纤走至他的身后,搭住他的肩,轻语,“殿下,我和公主都相信殿下一定可以做到的。”风絮飘过,带走了丝丝愁绪,“殿下,无论往事如何,都已成空。如今,你应该好好善待倾城公主。苏嬷嬷是过来人,从小看着倾城公主长大,公主是真心爱着殿下的,殿下应该珍惜,就算,是为了公主也好。”
倾城那孩子,宛如和公主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看着她,就像看到公主活过来了似的,只是,倾城公主的性子倒像是天宗皇帝,如凤凰一般,艳丽骄傲。
姜昀倏尔转过身,埋在苏纤怀中,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恨姑姑,我只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用,恨自己无法兑现承诺,不能接姑姑回姜王宫。”骄傲如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哭泣的样子,但苏嬷嬷不同,她是像姐姐,或是娘亲一样的存在。
“殿下,公主真的很幸福,天宗皇帝真心待公主,公主真的很幸福。”笑得那般纯粹开心,就像一个孩子一般幸福的公主,是自己在姜王宫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知道。”轻若柳絮的声音忽然落下,“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在很久之前,他就选择了放弃,因为希望她幸福,而逼自己放弃她的方法中,他选择了恨……
待姜昀离去之后,纳兰盈才缓缓睁开眼睛。满室清冷银辉,愈发衬得孤寂幽深。起身,披上一件软毛织锦披风,径自坐在梳妆台前。
烛影飘动,原是肤光胜雪,却在偏冷月光下显得苍白,镜中女子容颜姣好,容色照人,容华倾代。轻轻一声呢喃,夹杂了几不可微的叹息无奈,眸中一丝丝泠然,这真的是自己吗?为什么现在连自己看自己,都不像了,只觉得这是一个单薄而空洞的剪影。
纤手抚上脸颊,冷若冰霜。
在紫朝,父皇看她,是挚爱一生的妻子窦雪;母后看她,是恨透一生的妃子宸贵妃。而在姜国,又好到哪去呢?公公看她,是舍弃为国的妹妹舒窈长公主;而她最爱的夫君看她,却是畸恋一世的姑姑姜歆言。那她,纳兰盈,还存在么?每个人都在透过她看另一个灵魂,她永远都摆脱不了母妃,一直都是她光芒背后的影子,可有可无……
就因为这样一张与母妃同样欺霜赛雪的容颜!
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断人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