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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人生若只如初见,绾月成霜悲芸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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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绾醒来的第二天,就回到芸棠宫,虽然皇上吩咐她身子没调理好前可以一直住在宣室,但她毕竟不是皇妃,而且,这是连皇妃也享受不到的权利,她再待那也只会引起众人非议。
躺在芸棠宫静养的几天,身子也微微有些好转,期间,刘浔告诉自己,说是找到了那日的凶手,是一个宫女,说是为淑妃娘娘报仇。
慕容绾见到她,有些印象,便是那日在御花园见到的宫女。
她不愿害人,更是不愿白白搭上一条无辜的生命,便对外宣称是她不小心才坠湖的。
在这期间,她还看到了后宫的另一番景象。
皇上送来了许多稀世补品,并且吩咐御膳房根据太医的要求调理药膳,更是吩咐柳洛在她未痊愈前要一直待在宫中,以防她身体出现情况。
期间,连对后宫之事不闻不问的太后也遣来她的贴身宫女宝琴来看她。
皇上和太后都这么做了,后宫妃嫔皆是殷勤得很,宫里有什么补品好东西都急忙往芸棠宫中送。
因为有芸妃这个姐姐在,她倒乐得清闲,整日在房内好生调养着。
“小姐,今个天气不错,要不要去院中坐坐。”一早,翠舞就对她眉飞色舞道。
慕容绾见外面阳光明媚,最近又一直待在房内,也想出去走走,便让翠舞给她梳妆。
在梳妆的时候,红飞搀着慕容芸走入房内。
“绾绾好些了吗?”
“谢姐姐关心,绾绾已无大碍。”慕容绾起身,微微行了个礼,她注意到了红飞的脸色有些不对,像是有些憔悴,眼睛也肿的跟个核桃似的。
慕容芸连忙扶起她,笑容明媚如窗外阳光,绚烂多姿,“你我姐妹,何必行礼。”
“礼节终不可废,君是君,臣便是臣,绾绾到现在才知真正意义。”
慕容芸的脸色有些微变,随即又恢复常往,扶着她都床边坐下,“妹妹这话倒与姐姐生分了,姐姐还有许多体己话要与妹妹说呢。红飞,你和翠舞先下去吧!”
“是。”听到这话,红飞展露笑颜,笑着与翠舞手拉手出去了。
慕容绾有些羡慕地看着她们,不禁有些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①。这诗说得倒一点也不假。”
慕容芸唇边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声音更是有些颤抖,“绾绾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突然吟起这诗了。”
“只是突然想到罢了,姐姐有何事?”
“姐姐只是来与绾绾商量下,我有意让你入宫。”慕容芸也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只觉说时,心中一阵心疼。
慕容绾诧异,按捺下心中厌恶的心情,淡淡言道,“怎么,姐姐为何有这个想法?”
“如此,更能巩固我慕容家的地位,而且在这深宫中,姐姐也甚是寂寞,无人陪伴。”慕容芸柔声软语道。
慕容绾不禁冷笑,“姐姐,何必呢?为何要勉强自己?”
“绾绾这是什么意思?”
“姐姐真若绾绾什么都不知?或许绾绾没姐姐聪明,但还不至于笨到什么都看不出,姐姐对皇上一往情深,又怎会亲自为她人缝做嫁衣?别人可能你会考虑,但这个人选绝对不会是绾绾。”慕容绾把玩着发丝,将其转了一个又一个圈。
话到这里,慕容芸也听出了她有意要将话挑明,也不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中略带些讽刺,“绾绾要是不聪明,谁还敢说自己聪明。”
慕容绾站起身,打开窗户,微微倚在窗边,目光投向盛放的海棠,心中似有无尽感伤与难受,“姐姐,我从未想过,我们俩也会走到今天这步。”
慕容芸走近她的身边,语气透着无限的悲哀,“绾绾,只要我入宫,这一天的来到是迟早的事。自我入宫起,我就不再是慕容王府里的芸郡主了。”
“是吗?那我呢?我算什么?我根本无心入宫,为何姐姐要对我加以防范,我落水亦是姐姐一手策划的吧。利用红飞和翠舞,将我引到梦落湖,当晚为何这么静,本来我还奇怪,原来是姐姐你,调走了所有侍卫……到现在,我才真正清楚,要我性命的竟然会是我的亲姐姐……”仅仅因为纳兰毓,就可以放弃她们之间的姐妹之情。“……姐姐,这么做,真的值吗?”
她本来是怀疑,她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她的亲姐姐会这样做,如若不是刘浔将消息带来,她是怎样也不相信,可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却也不是那么不易信了。
慕容绾的笑容惨淡而又无奈,刘浔,拖他下水的原本目的是要帮助姐姐,没想到,最后竟是让他调查她的亲姐姐要杀自己的事实……
多么讽刺的事实……
“绾绾,你比谁都明白,你懂的。”话已至此,她们之间已没有什么秘密可瞒。
“懂?你要我怎么懂?姐姐,我从不晓得,原来亲情是如此脆弱的东西。”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但她却说不出是什么味道,那种苦涩,确是任何言语都道不清的。
“亲情,本就是世间最淡薄的感情之一。”
“是啊,仅仅因为一个皇帝,昔日最疼爱我的姐姐会要我的性命,姐姐,从小你便心高气傲,我却没想到,在后宫竟将你变成这番模样。”说着说着,泪水已经止不住的落下。“姐姐,那个宫女太过无辜,你不该白白搭上一个人的性命。”
事已至此,她也多少猜到姐姐会让那个宫女顶罪的原因不过就是因为她的那一句皇上来芸棠宫是因为醉翁之意不在酒。
慕容芸见她如此,也甚是心酸,她们姐妹何以会走到今日这步,竟然是以这种情况面对面。
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流转着海棠花的清香。
“姐姐,我想,我待在宫中已没有任何意义了,明早我就回王府了,我落水的事,爹爹是瞒不过的,我会找理由搪塞过去,我不以实情相告,并非因为姐姐,而是我不想爹娘担心。至于皇上,就算他有意,绾绾也无心。不过,他终究是皇上,世间貌美女子何止数千,每个官员都想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姐姐的宫斗恐怕是无止息的。绾绾只能保证,姐姐今后在后宫的对手,绝不会有绾绾。”语落,便毫无留恋地走出房间。
至此,她们之间的姐妹之情也已淡了,再也不是亲密无间的姐妹,回不去了。
慕容芸望着斗艳的海棠,如此富丽,唇边勾起的笑容看似妖娆魅惑,确是无尽的凄淡,绾绾,如此聪明的你怎会想不透,姐姐谁也不担心,纵使宫中美貌女子数千,我也有办法,但绾绾,只要你在,就是我难以安稳入眠的隐患。
慕容绾走着走着,漫无目的,不知不觉,竟到了太后的寝宫。
本不想打扰,但转念一想,太后曾在她调养期间命宝琴嬷嬷来过,如今,自己要离宫了,理应来道谢。
见不见是太后的问题,但自己的礼数还是要的。
命人通报,她则静静站在门口等待回音,不一会儿,宝琴亲自出门。
“宝琴嬷嬷。”
“公主,太后娘娘正在礼佛,无法相见,只命宝琴来给公主带几句话。”
“嬷嬷有话请说,绾绾洗耳恭听。”
“太后只说,后宫乃是是非之地,叫您不必如此执着,时间流逝,人心亦会变,还望公主好自为之。太后说,凭公主的心思,定能领会这番话。这是太后送给公主的,还望公主收下。”宝琴将一串通体碧透的玉珠手链套到了她的手中。
慕容绾看着手腕上的这串翠玉手链,颗颗圆润饱满,剔透光泽,一见就知道非常物。“绾绾谢过太后娘娘厚爱,还望嬷嬷替绾绾好好答谢太后。”
宝琴又将一张纸条塞给她,恭言道,“公主走好。”
慕容绾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宝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回去了。
佛堂内的太后正在专心念经,见有了动静,便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道,“回去了……”
“是的,太后,您最后要奴婢给公主的纸条上写着什么?”宝琴边问边扶起她,坐到椅上。
“她看了,会明白的。身为公主,也是有无奈的,她,也是个可怜的丫头……”太后庄严的面目上充满了怜惜。
“太后,您看来非常喜欢惊鸿公主?”
“只是个贴心的丫头罢了……”
慕容绾走远了,才打开这张纸条,只见上面工整地写着十四个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②。
将纸条收好,她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看来,太后是将整件事都看得清清楚楚。
太后的一番话与这张纸条都是在告诉自己,在这后宫瞬息万变,尤其是人心变得最快,若是执着于这已变的人心,那么受伤的终究是自己……
桃花依旧,物是人非,曾几何时,自己是用来形容那个似桃李般娇艳的女子。
如今的自己与她,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同是天下沦落人了吧。
来到丽淑宫,只见外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想来是很久没有人打扫了。
刚一踏入,就听见一些侍女在议论纷纷。
“纪选侍,您现在已经不是淑妃娘娘了,还指望我们好好伺候你?”一个宫女趾高气扬地说。
“就是,您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自己倒霉就罢了,还让我们这一整宫的奴才跟着蒙羞,要是奴婢们伺候在芸棠宫芸妃娘娘那也好,主子风光,连带着我们做奴才的也有脸。”
“你们这些丫头,难道都忘了当初主子风光的时候,你们可没少拿好处,怎么,现在就换了个嘴脸。”纪玉菡的贴身侍婢若琳看不过,便和他们吵了起来。
“可主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为何芸棠宫就能一直盛宠不衰,主子,你行行好,放过我们吧!让奴婢们去别的宫中伺候着。”
“是吗?既然两位姑娘这么不想待在丽淑宫,本公主倒有个好主意。”慕容绾轻轻踏入,话语中充满讽刺与威胁,“两位姑娘如此心高,想要到芸棠宫伺候芸妃,芸妃那可不好伺候,娘娘可是挑剔得很。”
两个宫人见到是她,面面相觑,慌忙跪下,连连求饶。
在这宫中,谁都知道,这惊鸿公主得罪不得。
“若琳姑娘,麻烦你将两位姑娘带到霓裳宫,那里的娘娘可多着呢,两位姑娘正好可以挑个满意的主子好生伺候着,你再顺便到内务府找刘浔公公,让他挑两个机灵的丫头,便说是我的意思。”
“是,两位姑娘,公主都发话了,还不快走。”
“公主饶命啊,奴婢们刚才不是有意的,纪选侍对奴婢们这么好,怎么会不愿意伺候着主子呢。”两个宫婢连忙磕头认错。
慕容绾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一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纪玉菡。
有些奇怪的是,曾经盛气凌人的她如今却是这番乖巧恭顺的样子,面对奴才的刁难竟没有半分喝斥,这真的是那个自己刚入宫时见到的淑妃吗?
“娘娘。”
纪玉菡抬起头看着她,眼中不再是灵气,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灰。见到她,眼中像是出现了一抹希望的亮光,“你是谁?是皇上派你来接我的吗?”
慕容绾怔住了,不知该说什么,“不是的,娘娘你不认得我了吗?”
纪玉菡看了她很久很久,忽然像是疯了般,紧紧抓住她的衣襟,“你是皇上的新宠?你这个狐狸精,都是你,害皇上都不来看我了,都是你,狐狸精,叫你勾引皇上。”
“娘娘,不是的,我不是。”
“这么白的皮肤,这般似玉的容颜,这么美的身段,还有这个……”纪玉菡抓起她手中的链子,“太后连这个也赐给你了,你还说你不是……”
慕容绾有些疑惑得看着手中的珠链,这个珠链难道代表了什么?
“我要掐死你这个狐狸精。”不由分说,纪玉菡的手已经紧紧勒住慕容绾的脖子。
“娘娘,放手,我不是……”慕容绾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觉心越来越凉。
“主子,你做什么?”半路回来的若琳见着纪玉菡掐着慕容绾的脖子,连忙冲过来想要她放手。
“若琳,她是狐狸精,都是她迷惑了皇上,所以皇上都忘了我了,你看,她是来示威的……我要掐死她,我要让皇上重新回到我身边……”纪玉菡边说边加重气力。
若琳见状更是慌忙,便连忙道,“主子,你认错了,她不是皇上的妃子,她是嬛小姐啊,你不认得了吗?皇上最近忙,不能来陪你,所以特意接嬛小姐来看你的。”
听到这番话,纪玉菡逐渐松开手,却还有些疑惑,“真的吗?她真的是嬛嬛吗?”
“当然是真的,您看,这么美的模样不是嬛小姐还是谁呢?”若琳见她有些安静下来,继续安抚道,“主子,您可别吓坏嬛小姐。”
“是是是。”纪玉菡连忙松手,转身看向若琳,“若琳,我的样子还好吗?”
“主子,你还是这么漂亮,是吗,嬛小姐。”若琳朝她示意了下。
慕容绾点点头,挽起一个微笑,“娘娘无论怎么样都是最美的。”
纪玉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嬛嬛,姐姐一时情急,吓坏你了。”
“无妨,姐姐也是开心嘛。”心下疑惑着这嬛小姐究竟是谁?
“主子,你先进房吧!”若琳哄着她。
“不要,我要和嬛嬛在一起。”纪玉菡抓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真的是嬛嬛,好妹妹真是越来越美了。”
“主子,嬛小姐不能待太久,奴婢还要送嬛小姐出宫呢,不然会误了时辰,皇上会怪罪的。”
“是啊,姐姐,妹妹下次再来看你。”
纪玉菡没有办法,只好依依不舍地走回房,“嬛嬛,下次一定要来看姐姐,若琳,你送送嬛嬛。”
慕容绾点点头。
若琳带着她,走出丽淑宫。
“公主,惊吓到你了,奴婢替主子向你赔罪。”若琳走到她面前跪下,眼中充满泪水。
“快起来,为何你主子会变成这番模样。”
“奴婢也不知,自从皇上废了娘娘,主子就一直这样,神志不清。”
慕容绾感叹着,纳兰毓啊纳兰毓,你究竟毁了多少痴情女子的一生,毁了多少女子视为珍宝的青春……
就连病着,也依旧在想你。
“怎么太医都没来看看?”宫里的主子生了这样的病,怎么太医都不管不问的?
“公主有所不知,太医请了好几回,可是每回太医院的回复都是有时间就请太医来,结果到现在还未到。”若琳愤愤不平,“想主子风光的时候,他们个个还不是巴结着。”
“宫中攀高踩低的人多得是,只是没想到医者父母心,连太医院的人都这般势利。若琳,还要麻烦你去太医院找柳太医。”在后宫之中,才能真正体会到所谓世态炎凉是什么感觉。
见若琳目光有些闪烁,便知她在担心什么。“就说是我说的,量柳洛还不敢违背我。”
若琳连忙跪下,“谢公主,若琳替主子谢过公主。”
慕容绾扶起若琳,微微浅笑,“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有你这样的婢女,才是纪选侍的福气。若琳,我想问,那嬛小姐是?”
“回公主,是元大人的千金元嬛小姐,主子自小和嬛小姐一起长大,所以感情甚好。”
原来是这样,纪玉菡虽然神志不清,却待元嬛有如此情意,而她的姐姐呢?却千方百计设计来害自己……“好了,你快回去好好照顾你主子吧,以后这丽淑宫要靠你了。”
慕容绾盘算着,心中有了打算。
“奴婢会誓死保护主子的,那奴婢告退了。”
①出自纳兰性德纳兰性德《木兰辞拟古决绝词柬友》,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表现与人相处应停留在最初的时候,淡然美丽,一切只停留在最初的美好。
②出自崔护《题都城南庄》,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感叹人世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