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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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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次拒绝他。
她堂而皇之的搬出教授的身份,轻飘飘的挡住了他的满腔柔情。
子苏的嘴唇微颤,问智慧:他上周就开始拒绝治疗了么?
智慧道:他几周前就开始拒绝跟家里沟通病情,所以我才从洛杉矶来了纽约,不成想,到的当天晚上他就突然犯病了。
子苏微闭了闭眼睛,是了,就是从那第一次拒绝开始。
子苏一颗心直沉下去,全是心疼,又有几分因心疼而生的怒气,她问智慧:他…是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么?
智慧很干脆的点了点头,子苏不由得皱眉,想了想,又问她:他是不是想要的东西从来都能得到?
智慧看着子苏,道:叶教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以为我哥哥是因为任性,因为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所以承受不住你的拒绝,像小孩子一样耍赖要糖吃,对么?
子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吴智慧忽然笑起来,道:吴世勋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幼稚。相反,他从小时候就超乎年龄的成熟。
子苏不由得想起她眼睛受伤那段时间,他给她的照顾,确实是心细如发,又周到又体贴。
子苏不说话,期待智慧继续说下去。
吴智慧顿了顿,对子苏道:叶教授,我跟世勋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子苏心里一顿,不由得仔细看着她的脸,心里感叹这戏剧般的剧情。细细看来,智慧确实跟世勋不像,虽然两个人都是精美到一眼惊艳的人,但智慧的美是一种典型的韩式美,巴掌大的瓜子脸,肤白如玉,眉眼弯弯,鼻子嘴唇都是恰到好处的精致,但世勋整个人,镌刻精美,气韵俊逸,让第一眼看见的人,会瞬间失魂落魄。
吴智慧仍是凡间的美人,但世勋,完全是超出审美经验的震撼。
子苏沉浸在这种震动里,智慧继续说下去,她似乎毫不顾忌自己的家事会被叶子苏这个外人知道。智慧道:世勋是孤儿,他在孤儿院长到八岁才来到我家,我母亲当时被医生判定很难生育,所以我父母领养了世勋。世勋刚来家里的时候,性格非常孤僻,总是一个人安静的呆着,因为这种不合群,他在学校被霸凌,爸爸妈妈为了给他创造一个全新的环境,让他忘掉以前不愉快的记忆,便全家移民来了美国。几年后,我母亲竟然奇迹般的有了我,爸爸妈妈说,是哥哥召我来的。我也觉得我是个幸运儿,爸爸妈妈和哥哥都那么爱我。
智慧说完,又体贴的对子苏道:叶教授,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们的身世,家里从来没有隐瞒,我跟世勋从小就知道。
“那么,”子苏终于犹疑着问出那个问题:他到底为什么开始拒绝治疗?
吴智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世勋从小被抛弃,他在孤儿院长大,中间经历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他也从来没有讲过。他心里有一个非常深的伤口,即便我们那么爱他,那个伤口也没有愈合。我觉得,天生的心疾,就像他人生的一个隐喻,他因此被抛弃,在各种寄养家庭里辗转流离,即便后来我们全力爱他,但他的心,永远是残缺的,他的生命因此残缺。他在寻找一种最终的圆满,得之,他幸,不得,可能会让他的心防全线溃败。再加上,等合适的心源,是一场太漫长的等待,他的心力已是强弩之末。
子苏嗓音如哽,缓缓道:我就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智慧沉默下来。这沉默如一块铁板压在子苏的心上。
许久,子苏问道:我能做什么?
吴智慧看着子苏:爱他。
子苏闻言闭了闭眼,这件事,由不得她做主。
因为,她已经爱上他了。
可是,她的心是一回事。她的理智是另外一回事。
叶子苏的理智此刻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在剔着自己的心,强迫她自己的理智被从满腔的柔情里剔出来。她的灵魂疼的忍不住要喊,但大脑却在问自己:爱他,然后呢?
她要放弃全部的自由,任由自己被爱情攫住,然后再慢慢枯萎?
子苏心底深处悚然而惊。
她的肩背不由得绷了起来。但很快,她平静下来。对智慧道:我们先进去吧。
子苏满腔的话准备了那么久,却没能说出来。因为世勋睡着了。
子苏望着他沉睡的样子,面容平静,但眉心微皱,他在睡梦里都是痛苦的吧。可那样一张脸,即便痛苦,也有一种殉道般的静穆之美。
世勋直到深夜才醒来,他自黑暗中艰难的睁开眼睛,朦胧的灯火里,就看见一个修长的背影站在落地窗前。
世勋不由得笑起来,念了那个名字:子苏。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转过了身。世勋又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只是睁开眼睛就耗费了半身的力气。但他面上的微笑却没有消失,子苏看着他的微笑,刚想开口唤他,就听到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子苏。”
如梦呓。如召唤。如誓言。
子苏突然涌起满眶眼泪。这一瞬间,她终于决定放下一切,爱他。
叶子苏的脸忽然映着一种光芒,这让她本就年轻的脸,呈现出少女的羞色。她柔声回应他:世勋,
世勋眉心微皱,似是从梦中醒来,待慢慢看清真的是梦里的那个人站在他的病床前,他的神色带着一种紧张和羞赧,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挣扎着想起身,被子苏一把扶住,帮他坐了起来 。
世勋迟疑着开口:叶……教授,你怎么会在这里?
子苏微笑起来:我来看看你。
世勋眉心微皱,道:现在几点了?
子苏仍是微笑,她的温柔从心底涌出来,她道:没关系,我明天没有课。
世勋仍皱着长眉: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子苏心软的要滴出水来,这是怎样一个温柔的人啊,如此辛苦的时刻,却还是只惦念着她需要休息。
子苏的面色亦温柔似水,问他:为什么不配合治疗?
世勋一怔,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他知道,她都知道了。
他的脸色转瞬又带了几分愤怒的潮红,所以,是智慧多事去求她来怜悯自己么?
他的面色冷下来,直接问子苏:你来,是要爱我,还是可怜我?
子苏猝不及防的红了脸,她没想到一直沉默温柔的人忽然变得这么直接。她心跳的厉害,面如发烧,但她仍不闪不避的看着他的眼睛,道:这不是怜悯。
世勋怔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子苏,眼睛瞬间亮起来,子苏再承受不住他的目光,不由得微笑着低了头。世勋苍白的面容上晕开了红晕,嘴唇颤动了很久,但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望着子苏烧红的脸,笑了起来。
叶子苏的生活发生了十五年里最大的一次变化。她自由而孤寂的人生里,开始多了一个人。人生没有变得拥挤,只是热闹了许多。她的时间开始分出一部分给另一个人,分出去的时间,带回来的是快乐。子苏太久没快乐了,她一直是自由的,但很少快乐,但现在,她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快乐的,即便那个人不在眼前,她的快乐都压不住。
她的心,像复苏的一眼春泉,源源不断的涌出快乐。
子苏对自己感到陌生,又有几分忐忑。她不习惯这样热闹的人生,难免怕出错。但她不时的告诉自己,不要怕,就这样享受当下的人生吧,每一分,每一秒,这美妙的滋味。当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会忍不住笑起来,想尖叫,她的面色总带着几分羞涩,连走在路上都会忍不住微笑。
世勋主动辞去了助教的职位。他们之间不能再存在工作关系,因为他们相爱。
世勋每天都会来她的小公寓,他们一起做饭,吃饭,清扫,阅读,傍晚时分,煮两杯咖啡,然后,世勋开始为她读报纸。
叶子苏登记了全球心脏捐献管理系统,注册为器官捐献者。
当晚,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她的小公寓里,手里握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说,子苏,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子苏挣扎着醒来,额头上已满是汗。在黑暗里枯坐到天亮。
银青色的曙光爬上窗台的时候,子苏起身拉开了窗帘。她胸中烦闷,想开窗透气,不想一眼就看到楼下橡树下早站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子苏一怔,心上瞬间涌起热流。她此刻也想见他,哪怕不说什么,只是见到他,她就觉得心满意足。
她披上外套冲下楼。世勋听到脚步声,还未来得及唤她的名字,子苏已经飞奔着扑进他的怀里。
世勋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颤,他心里的不安更强,抱紧了她,轻声问:怎么了?
子苏埋首在他锁骨里,嘟囔了一句,“做了一个恶梦……”
世勋心里一顿,他昨晚半夜也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所以天不亮他就来了子苏楼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不想再给她负担,却也暗暗感叹两个人的心意相通。
两个人抱着沉默半响。天光渐渐大亮,鸟鸣声响起。子苏终于抬头,对世勋道:我饿了。
世勋点点头,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抱着她上楼为她做早饭。
创意写作课的学生觉得他们敬爱的叶教授变了。这种变化具体体现在课堂上,就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叶教授开始变得晏笑盈盈,这让课堂变得更有趣,学生们自然是喜欢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叶子开始落了。叶子苏一大早踩着单车穿过中央公园来到学校,她有早八课。她把单车锁在路边的车桩上,刚要上楼,就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叫起她的名字:子苏。
子苏本能的转头回望。在看到一个身影的瞬间,她如坠冰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心底尖叫着想要逃走,但身体却僵在当地,魔怔般动弹不得。
那个人慢慢走到了子苏面前。那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宽肩长腿,脸部线条如刀刻,眉骨鼻梁英挺锋利,浓眉长到几乎入鬓,他有一双又深又亮的大眼睛,此刻灼灼望着子苏。见子苏怔在当地,他忽然笑起来,一张脸瞬间被笑容点亮,明媚的如晴空映海。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太过于明亮了,子苏只觉如烈日灼心,全然要窒息了。但他的英俊也确如一道耀眼的光,将过往人群的视线全都吸引过来。
叶子苏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那个年轻人笑着倾过身子,离子苏更近了。子苏全然忘掉了呼吸,她眼前忽然出现了黑点,像直视太阳时眼睛承受不住出现的黑斑,她觉得自己要晕倒了,不由得闭了闭眼睛,再看,那个笑脸依然在眼前。他笑着看着子苏的瞳孔急速的收缩,柔声道:子苏,我好想你。
子苏面色苍白的晕了过去。
叶子苏坐在一个明亮的玻璃房子里,房子坐落在一处悬空的悬崖上,下面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房子的背面是一个草坪花园,种满了白玫瑰,花园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森林。房子朝南的大落地窗外,种着一棵古梨树,开满了梨花,枝干古虬,满树堆雪。叶子苏坐在雪白的羊绒毯上,阳光洒满一整个房子,明亮的如在云端,眼前的大海,辽阔的深蓝,阳光太盛了,亮的人几欲眩晕,叶子苏拼命的掐住自己的手臂,心里尖叫着,不要睡过去!不要睡过去!今天要逃出去!逃出去!是盛夏,房子里温暖如春,叶子苏如一朵白玫瑰,马上就要枯萎。
房子太亮了,越来越亮,叶子苏喘不过气来,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叶子苏真的要窒息了。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他把子苏抱到玫瑰园里,轻抚着子苏的长发,低吟般自语:子苏,你说你最喜欢大海,想住在海边的大房子里,园子里种满白玫瑰,窗前要有一棵梨花树,你要在树下整日写小说。与世隔绝,身边只有心爱的人。子苏,你看,这些我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还是要离开我?子苏,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子苏,我不会让你离开的,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这里就是与世隔绝,我就是那个你爱的人,子苏,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子苏,子苏,……
子苏拼命的跑着,森林里的枯枝扎破了她光着的双脚,撕破了她白色的长裙,可她已经不知道痛了,只是拼命的跑,拼命的跑……
子苏大喊一声“世勋”,挣扎着要醒来,还未等她清醒过来,已经被一个宽阔的怀抱抱住,熟悉的味道包裹着子苏,她呢喃了一句,世勋……然后又陷入了昏迷。
叶子苏高烧了一个日夜,等她醒来已是第二天的傍晚。她睁开眼睛,看到四壁雪白,一时不明白这是哪里,但她本能的感到恐惧。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但只是一声破碎的呜咽,但世勋已经弯下了腰,他轻声唤子苏的名字,子苏。
子苏终于睁开了眼睛。世勋的脸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子苏看着他的脸,刚想笑,脑海里忽然闯进另一张脸,子苏的心忽然如坠深渊,她忍不住哭道:世勋…
世勋以为她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躬身抱着她道:累了吧,你一整天都在发高烧,现在有没有好些……
子苏心里黑沉沉一片,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睡到夜半时分,子苏忽然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朦胧中天旋地转,世界颠簸动荡,久久不能归位。视线终于静下来,子苏痛苦的抱住头,又忽然猛抬头直直的看向窗边。
窗边朦胧的壁灯下,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子苏猛地扑向床头扯开了灯,房间霎时一片雪白,在刺眼的灯光里,子苏眼睁睁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站起身,慢慢朝她的床边走来。
子苏喉咙里的尖叫再次因为恐惧噎住了,那个身影停在她的床边,低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子苏。
子苏来不及反应,病房的门忽然打开了,世勋匆匆赶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唤她,子苏,又做噩梦了么,没事……
忽然住了声,看着房间里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个高大的身影浑似没听到,又叫了一声子苏的名字,声音低沉又魅惑,像一声叹息:子苏。
世勋心下一沉,已快步走到子苏身边,将她挡在了身后。冷声问他:你是谁?
那个高大的身影盯着世勋抚在子苏肩头的手,忽然笑起来,一双深目灼灼的看着那只手,缓缓道:我是子苏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词,“…学弟。”他朝世勋伸出手,道:我叫朴灿烈。
子苏忽然嘶声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朴灿烈仍盯着世勋拢着子苏的手,却朝子苏笑道:子苏,你忘了,我是哈佛医学院的高材生。
他笑得很明朗,子苏只觉得惊心动魄,他继续缓缓道:你登记了全球心脏捐献系统。我看到了你的名字。
是了!是了!是了!!!子苏心里一连串的尖叫着!她怎么忘了他的出身!她怎么忘了他做什么都不会付出代价!十年了,时间是够久了,久到她忘记了他的恐怖统治!
子苏忽然想起了那个噩梦,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的房间里,手里握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他说,子苏,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子苏猛地闭上了眼睛。她心里漫上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恐惧。
是的。她要什么,他都会给她的。除了,自由。
他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就注定了她的不自由。
叶子苏二十四岁这一年,成为哈佛大学燕京学社的博士生。
她一入学,就成了名人。因为美貌。但她自己是不知道的。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那时候就总是穿一身白衫。独来独往。永远坐在教室的第一排。下了课也要跟教授讨论问题,她的问题总是让教授很头疼。
叶子苏在哈佛青翠的校园里安静的度过了一年。没有人追她。因为没人敢追她。除了上课的时候,其余的时间她都是安静的。她的脸,眼睛,都是安静的,过分的沉静,如清晨寂静的森林,又如深不见底的秋湖。看见她的人,只是远远的看着她的身影,都觉得心安,像忽然读到一阙词。连他们都不愿意破坏她周身自带的那种空寂悠远。
直到又到了一个九月。
新生入学的时候,也有一个人,一入学就成了名人。同样是因为美貌。医学院的学生那段时间的社交媒体异常的繁忙,但有关他的资料却只有短短的两行字。十八岁,来自韩国,医学院本科生。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晴朗的傍晚。落日余晖,校园明亮又温暖。他穿过一片草坪,一抬眼,远远望见她黑发白衫,正慢慢穿过草坪尽头的林间。日光斜穿入林,光影明暗间,她如一头轻灵的白鹿,行在林深处。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不由自主的跟在了她身后。
他一路跟着她进了图书馆。坐在她的侧面,看了她一整晚。
第二天一大早,他如被召唤一般,又去了那个图书馆。她果然在。还是白衫白裙,一头乌泽长发。他坐在她身侧,又看得痴了。
如此过了几天,他就被发现了。不是她发现的,是图书馆的其他同学发现了他。这样两个人,实在太触目。即便他坐的离她很远,周围的人也会注意到他的异常处。一个英俊得触目的男子,每日只是坐在图书馆看着不远处另外一个美得同样触目的女子,任谁都会感受到那份别样的气息。
等他再去,周围的空气起了波纹。然后,叶子苏便看到了他。
看见他的第一眼,叶子苏的心也是震动的。太英俊了,把世界都衬得黯淡。太明亮了,如日月同落人间。
但叶子苏也只是多看了几秒钟,便又低下头,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看见她的眼神的瞬间,心里忽然起了一把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他起身,直接走到她面前,沉声道:我是朴灿烈。告诉我你的名字。
子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心间的犹豫和一丝不快一下便消失了。她说,我叫叶子苏。
叶子苏就这样陷入了爱情。听说她谈恋爱的人,好奇大过伤心,都急于知道那个人是谁。待见到是医学院的那位,大家也觉得再自然不过了。
听说中文里有一个词,叫一对璧人。说的就是这样的一双人吧。
叶子苏第一次爱一个人,自然是掏心掏肺的。可是,慢慢的,她就察觉到,灿烈对她太好了,好到要成为她全部的世界,然后取代她所处的这个真实的世界。子苏越来越觉得喘不过气来。但每当子苏想留一点空间给自己的时候,灿烈就会贴她贴得更紧。他说,子苏,我没办法忍受你离我这么远。哪怕子苏仅仅是想在图书馆一个人看会儿书。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爱的形影不离。只有子苏觉得她快要窒息了。
子苏第一次感到恐惧,是在恋爱半年后。医学院的一个新生当着子苏的面跟灿烈搭讪,灿烈微笑着揽住子苏婉拒了她。几周之后,子苏无意间听说医学院有个学生被强制转学了。子苏心下一沉,莫名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她悄悄的去查了一下,果然是那个搭讪灿烈的女生。子苏只觉得一阵耳鸣,头皮发紧,她思忖良久,决定还是单刀直入的问他,是不是他做的。灿烈没有隐瞒,见子苏沉默的望着他,灿烈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又没做什么,只是将她转到了普林斯顿,还送了她一笔奖学金,她有什么损失呢。
子苏看着他的笑,明亮又纯真,却没来由的在心底打了一个寒噤。
她隐隐感觉到他出身非凡,但没想到会这么可怕。
子苏沉默半响,还是说道:她就是搭讪你,你已经拒绝了她,这就够了。
灿烈道:当然不够。她不该惹不能惹的人。
子苏叹了口气,道:她不过是想要你的电话号码,哪里就惹到你了?
灿烈诧异的笑起来,揽住她的肩膀低头道:她惹的人当然不是我,她惹到的人是你。
说着在子苏的额头吻了一下,柔声道:我不会让任何人让你不开心。
他的怀抱宽阔又温暖,声音温柔的像呢喃,子苏不由得望着他,他的笑容如此的纯真,让人只觉得他整个人是邪恶的。
子苏被他抱在怀里的身体不自禁的轻颤起来。
叶子苏开始不动声色的疏远他。她想给彼此一点时间和空间来看清楚一些问题。然而连一个下午都没过完,灿烈就找到了躲在小咖啡厅的她。
灿烈沉默着坐到她的身侧,子苏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刚要说点什么一看到他的神情,子苏就噤了声。
他像一只被悄悄抛弃却仍默默找回家的小兽,垂着头,垂着眼睛,他整个的身体都是垂向下的,又累又孤独,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她的身侧。
子苏的心瞬间被揪紧,疼得喘不上气来。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抱住了他,喃喃道:我饿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叶子苏开始尝试跟他认真的谈论此事。可是,他在她面前真的是一个孩子。一个纯粹的,全然的占有欲,全然的控制欲,却也全然的爱着她的孩子。他痛苦的望着子苏,问她:子苏,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为什么都不可以。子苏颓然的望着他,她的逻辑,情绪,哲理,道理,在他那里,宛如鬼打墙,只有她自己的回声。他不会争辩,也不会反驳,却也不会回应,他只是沉默的望着子苏,像一只默默舔舐伤口的小兽。
可是,子苏自己也快要窒息了。灿烈不动声色的剪除了她身边一切的社交可能,他的无所不能,如影随行,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将她隔绝在世界之外,她任何别的声音都听不到,像一个漂浮在暗黑空间里的孤独星球。只有他,他是她的星球上唯一的上帝,唯一的小王子。甚至,到后来,灿烈都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子苏只是抗议了一句,你总不至于连我上课都陪在身边吧,结果,第二天,他就办理了休学。
子苏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的笑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笑着,像一个邀宠的孩子,对子苏道:这样,我就可以陪着你一起上课了。
子苏在那一瞬间,心冷如铁石。她看着他的眼睛,字字如刀锋:我要分手。
子苏跟教授请了一周的假期,她去了坎昆,混迹在混乱危险的小旅馆区。可只过了一夜,灿烈就找到了她。子苏凌晨被按响房门,她迟疑着打开门还未看清眼前人,一个高大的身躯就倾下来将她一把抱住!
灿烈痛苦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子苏,我好想你……不要离开我。
子苏被他箍得几乎要窒息。她心里也真的要窒息了。
子苏沉默着跟他一起飞回美国,然后连夜向学校递交了转学申请。劳伦教授接到申请极为震惊,又实在爱惜她的才华,便将此事延后了一下。就是这一个延后,让子苏遭遇了余生最恐怖的心魔。
子苏睡前喝了一杯牛奶,再醒来,竟然是在黄昏。子苏发现自己在一座明亮的玻璃房子里,房子下方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她宛如梦游般走遍了整座玻璃房子,极尽的空旷,白色的空旷,耀眼的明亮。食物,水,鲜花,云朵般的大床,都有,还有二楼排满了书籍的一整间书房,她惊讶的发现凡是她跟他提过的书都有,顶楼一间面朝大海的酒吧,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冰酒。是的,冰酒也是她喜欢的。子苏走遍了整座房子,发现都是她喜欢的东西,一应具有。独独没有出口。
没有任何出口。
子苏的心从恐惧渐渐生成绝望。一扇门忽然打开,灿烈走了进来,一身白衫白裤,跟这个房子相配极了。他一看见子苏便笑起来,快步走过来把子苏揽进怀里,柔声道:你醒了,来,我带你去看看玫瑰园。
子苏僵着身子,问他:这是哪里?我要回学校。
灿烈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仍揽着她柔声道:去看看玫瑰园好不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子苏挣脱他的手臂,冷声道:送我回去!
灿烈不管她的挣扎,又抱住她,温柔的说道:子苏,我们去看看玫瑰园好不好,就看一眼。
子苏想甩开他的手,但被他紧紧的握着,刚想说什么,灿烈已经弯腰将她一把抱起来。
灿烈抱着她进入墙上的一扇门,子苏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个通道,然后发现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室内电梯是需要灿烈的视虹膜扫描的。子苏绝望的闭起了眼睛。
灿烈将她一路抱着走出玻璃房子,房子外面就是一片草坪花园,种满了白玫瑰。灿烈抱着她坐在草坪上,低声絮絮着:子苏,你看,是你最喜欢的花园的样子……
花园真的太美了,子苏也忍不住打量起来。从房子到花园到花园尽头的森林,一切都显得古老又井然有序,每一个角落都透着精心打理多年的安然静谧。也就是说,这样一个古老的庄园不是新建的,而是早已有的,灿烈找到了它。
灿烈这时也低声笑道:子苏,这个园子我找了好久呢,你喜不喜欢?
仍然像一个邀宠的孩子。
子苏痛苦的闭上眼。是的,如果他能一夜之间建成这个庄园,她不会惊讶。但他能找到这样一个宛如为她的梦想量身打造的有上百年历史的庄园,确实是费尽心思的。
这样的心意,会打动任何一个铁石心肠吧。可是,打动不了子苏。她只觉得恐惧。
她沉默的任由他抱着,直到日落滑进海的尽头。
玻璃房子亮起来。太美了。子苏看着宛如草坪上的水晶球一般的房子,有些看痴了。灿烈见她望着房子不语,又邀宠般柔声道:梨花还没有开,本来想等梨花开的时候带你来,但梨花还没来得及开,……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下去,宛如一个委屈的孩子,声音越来越低:还没来得及开,你就要离开我了……
他像叹息般住了声,然后收紧双臂,抱紧了子苏,把下巴埋进子苏的肩头,委屈的问道:子苏,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子苏觉得无尽的疲倦涌上心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沉默了许久,只开口说了一句:我饿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听到这句话,他忽然开心起来,就像一个要糖果吃的孩子忽然拿到了糖果。他的声音又欢快起来,道:我去给你做饭。
子苏坐在雪白的大理石的餐桌前,隔着宽大的餐桌望着他。他做饭的样子极为认真,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看着看着,子苏心里长叹一声,垂下了眼睛。
子苏起了心魔。她陷入了一种冰与火的煎熬,她的心,时而是恐惧,时而是心疼。
她也曾试图逃出去,但很快她就发现,这里真正的与世隔绝。只有一架私人飞机会不定期来到这里补充物资。子苏有几次故意说要哪本书或者一个什么小玩意儿,灿烈会马上让私人飞机给她送过来。
她要什么他都能马上双手捧到她面前。除了自由。
子苏心如死灰。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劳伦教授能发现她的长时间的缺席。但似乎也有另外的一种更大的可能,劳伦教授以为她坚决想要转学,递交申请后就先出去散心去了。
子苏开始绝食。但她立刻就被灿烈用医学方式补充营养了。是了,她怎么忘了,他是哈佛医学院的第一名呢。
叶子苏彻底绝望了。她曾经想到过死亡,但只是想一下她就哭了。她深爱着这个世界,她热爱着自己的事业,写作,她热爱着人生未来无数的未知和挑战。她要认真的活着,活下去,直到心脏停止跳动,指针停止摆动。
叶子苏开始不再讲话。她决定用沉默逼他妥协。
但灿烈似乎很适应她的沉默。他只自顾自跟子苏说话,说情话,说笑话,说一些琐事。慢慢的,子苏只觉得心惊,他太适应了,仿佛她是一个沉睡的人,他守在她身边,等她苏醒,或者,守着一个沉睡的人,过完这一生。
叶子苏终于放弃可一切尝试和幻想。她学着适应囚笼。
这华丽的,温柔的,应有尽有的,爱的囚笼。
她甚至尝试去理解他。她问他,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灿烈诧异的看着她,仿佛她是最应该知道的那个人,他温柔的笑着,简直像撒娇:因为我爱你呀。
子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事情结局最终在三个月后到来。劳伦教授在几次发邮件都得不到子苏的回应后,终于察觉出了异常。他问了一下叶子苏的同学,马上就明白出事了。校园里最受瞩目的一对璧人,双双离开校园,别人或许会以为是爱的任性,但劳伦教授太明白自己的这个弟子与众不同,她的人生里,排满了认真生活的内容。爱情也重要,但绝对不会重要到让她离开她热爱的事业。
劳伦教授直接报了警。警察找到他们并不难。当大批的武装警察找到叶子苏的时候,灿烈恰好不在。子苏后来很多年后,午夜梦回时,会想,幸好他不在。她不想看到他被人围剿的样子。或者,其实是她心里更深的恐惧,她觉得,如果他当时在场,或许会没命。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带走她的。
子苏被带回学校后,在医院里休养了一段时间。诉讼程序刚一开始,有一个人便找到了子苏。然后,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那是一个黄昏,子苏的病房里忽然来了一个人。看见他的第一眼,子苏就知道了他的身份。那是一张酷肖灿烈的脸,同样宽肩长腿,眉目慵懒,但相较灿烈的纯真疏离,这一位却是雍容又冷厉。
他坐在她的对面,黄昏的光线从背后照过来笼住他一身黑色的西装,让他看起来宛如一个俯瞰审视的神祗。
他开口,声音亦是慵懒而冷淡,“叶小姐,我希望你不要出庭作证。”
这是命令。叶子苏冷下脸看着他。
他直视着子苏。几秒钟后,他就知道,子苏不会退让。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不会强迫你。我知道物质或权力都无法让你妥协。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很爱他的妻子。但他拥有一整个国家的商业帝国,所以他分给她的时间太少。直到有一天,妻子病逝。他无法接受妻子的离开,更无法接受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于是,他将妻子放进水晶棺里养着,然后开始投资医学。五岁的儿子太想念妈妈,他不忍心他日夜啼哭,便把他带到水晶棺面前,告诉他,妈妈被死神下了一个咒语,要睡很久,直到爸爸能找到一种神奇的药汤给妈妈喝下,妈妈便能醒来。
儿子从此每天都守着水晶棺,跟妈妈说话。并开始阅读医学书籍,说要找到那种神奇的药汤。
十八岁的成人礼,便是他的哈佛医学院总成绩第一名的录取通知书。
他终于发现儿子的反常,是在一年前。儿子有一天忽然飞回韩国,要求将水晶棺下葬。他震惊的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但儿子说,该让妈妈休息了。
他总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派人过去调查,一周后,手下便将一沓照片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说到这里,他看着子苏,低声道:叶小姐,你长得真的像我太太。
说完,递过来一张照片。
子苏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她不敢接那张照片,但那只手固执的伸在那里。子苏不得不接过来。
那是一张全家福。子苏一眼看见那个妇人的脸,简直忍不住要尖叫。太像了,连神情都像。尤其是眼神,清幽如静水流深。
子苏的手在抖,手里像捏着一纸火苗。
那个人收回照片,放进怀里。默然半响,继续道:我最初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直到他要休学。我问他为什么,他不是一直不眠不休的要找到让妈妈苏醒的药物么,结果他说,……”顿了顿,似乎是太难说出口,但仍说了出来,“他说,我太太在你身上活着。”
叶子苏终于低喊一声“不要说了!”痛苦的抱住了头。
来人也沉默下来。许久,声音冷硬如初:叶小姐,我儿子只是病了。他需要治疗。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你若怨恨,就恨我吧。是我没有把他照顾好,当初没有时间陪我妻子,后来,又没有时间关心他,不知道其实很久之前,他就病了。现在,一个父亲要保护他的儿子了。
说完,他起身,彬彬有礼的对子苏道:叶小姐,再见。
多年后,子苏午夜偶而想起当年的事,想,她从来没想过要惩罚他。她只是想离开他,然后安静的继续过自己的人生。只是当时法律会按照程序自动启动诉讼,即便那个人不来找她,她也不会指证那是绑架。她只会说,他们是恋人,在分手的时间点上,一起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间。
她对他,只剩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