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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你让他继续爱你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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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苏脱口而出:原来是你。
流水般的阅读声戛然而止。世勋垂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抬起脸。
或许是他抬脸的动作太过于缓慢,这个动作就像一个慢镜头,每一个细节都呈现在了子苏的视线里。
子苏心下忽然一沉。他的脸,是完全出乎意外的一种悲哀。那种悲哀太过深切,让看到的人都会忍不住心下一沉。
子苏这突兀的一句话,世勋却没有问是什么意思,那么显然他早已认出子苏。子苏心下恍然顿悟这段时间以来他对她的种种照顾,看来是他对她的帮助的回报。而他的种种不合常理的地方,子苏仍觉得是一种小孩子脾气,对子苏没有认出他的委婉的抗议。是的,这样一张摄人心魄的脸,任谁看一眼都会记得,哪怕是在病中。可偏偏子苏没有记得。但子苏马上想到,这是因为自己的眼睛“差点瞎了”嘛,她全部的心神只集中在了这一件事上,她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康复上面。他时不时的孩子气,倒是有点莫名所以。
子苏心间转了几个念头,眼睛却一直看着世勋,直到世勋抬起脸望向她。
世勋看着子苏,缓缓说道:你记得我。
又是这样一句不在上下文语境里的句子。子苏只能理解为他的中文毕竟没有那么的好。
可他的悲伤却是沉实的,一下压在了子苏的心上。这一瞬间她的心忽然软下来。她微笑道:当然记得你。我可是救了你的命。
子苏说的故作轻松,但世勋却认真看着她,点头道:嗯。
子苏心间忽然一荡,他认真的脸,柔软又纯真,像一个全身心依恋着人的孩子,却在下一秒就会被抛弃。
子苏刹那间涌起一种无限的寂寥。像电光火石的瞬间预知了一部小说的结局。
她怔忡间脱口而出一直想问的那一个问题。她梦呓般缓缓开口:世勋,你怎么总是看起来很孤独…
世勋的眼神一怔,平静的神色刹那间破碎开来,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他微低了头敛起那神色,然后又迅速的抬起眼睛看着子苏。
他诸多神情的转换只是一瞬间,但子苏有太过敏锐的观察力,她的心在那一瞬间随着他的神情起伏不定,然后直沉下去。
他不动声色的掩饰让她忽然觉得心疼。
世勋直直看着子苏,他长长的睫毛已经有些微颤。可他沉默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下了头。
子苏忽然回过神来。她惊觉这个问题问的如此不假思索,完全是一种旁逸斜出。她在那一瞬间全然忘记了早前下定的决心。她的眼睛已经康复,生活重回掌控,那些旁逸斜出都不会再有,她和他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师生关系,想到这里,子苏忽然有点懊恼的想,她心下为何一再重申她和他不过是师生关系呢,他们确实就是师生关系,他们之间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吗,即便是在她眼睛受伤期间,他在她的生活里,除了做饭清扫,给她读报纸,也别无任何逾矩。
子苏问自己,是什么让她一直这么紧张?
子苏内心的追问让她沉默着,然后她又忽然惊觉这种沉默也是一种泄露。她不能再失控下去了。她要立刻敛起全部的心神,不动声色的通过这个时刻。这是她掌控自己人生的方式,让生活牢牢的运行在她设定好的轨道上,一往直前,在无尽的风景里穿行而过。然后,那些风景,那些人事,渐行渐远,成为生命里深远的底色。
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世勋抬起眼睛直直的看着她,他的眼神实在是太深了,宛如深潭,又如此的清澈见底,一种顷刻间就要涌出来的漩涡在深处漩着,但那种漩转又慢慢深下去,隐下去,沉在了深潭的底部。
子苏暗暗心惊。那一瞬间,她常年疏离人群积淀下来的自我防御本能般反弹出来。她这一刻,只想立刻躲开。躲开他下一秒可能就卸下的铠甲,躲开他沉淀后或许更汹涌的倾诉。
子苏近乎本能的畏惧另一个人的灵魂。她承担不起。她也不想承担。
于是,她仓促的挤出一个算了的笑容,用无关紧要的语气对他道:抱歉,我的问题越界了。
然后她迅速走回窗边,做了一个倒水的动作,不动声色的敛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转身走到他身边,把水递给他:今天的新闻就念到这里吧,你肯定也累了。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但她已经感觉到那双眼睛冷了下去,深潭慢慢结了冰。
世勋没有接那杯水,子苏的手顿了一下,不动声色的将那杯水放在桌子上,然后她走回窗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啜着。背后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似乎都没有。
房间里的沉寂宛如铁板压在叶子苏的心上,她越来越透不过气来。正要强打精神准备转身说点什么,身后的世勋忽然起身,他的声音很平静:叶教授,你也累了。明天见。
小小的公寓里又陷入了沉寂。子苏的肩背慢慢塌下来,她双臂撑在窗台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到底是为谁叹息。为自己。还是为他。
第二天早上,世勋一如往常来到了她的公寓。只是,这一次,子苏没有等在房间里。她一大早就出门跑步去了。
世勋安静的等在了公寓楼下。子苏消磨到下午才回来,一眼看到世勋还等在楼下,子苏有点惊讶,又有一种莫名的心软,她说:你没有收到我的简讯么,告诉你今天早上不用过来了,我出门锻炼去了。”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变的有点多,又继续说道:医生说我的眼睛刚康复,需要多锻炼一下。
世勋笔直的站在橡树下,他的身姿挺拔,越发显得宽肩长腿,树下有轻风吹着他的白衬衫,隐隐能看见他纤薄的腰线。
子苏的心忽然一跳,然后不动声色的转开了视线。
世勋点头致礼,毕恭毕敬道:叶教授,你锻炼也累了,需要休息。明天见。
他再次点头致礼道别,便转过身慢慢走远了。子苏不由得看着他缓缓走远,莫名的心下又是一声叹息。
叶子苏忽然爱上了晨跑,一连几天,她都是天不亮就下楼,穿过中央公园,跑完步再在附近的街巷漫游一下,吃个下午茶,然后才回公寓。
世勋一如既往的等在楼下,再给她一个彬彬有礼的道别。
终于,又一个清晨,子苏刚下楼,就看到橡树下那个身影,子苏直接楞在了原地。世勋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走到子苏面前道:我陪你一起吧,你出门太早,我怕中央公园不太安全。
子苏沉默着正要开口,世勋却转身已经慢跑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陪着的缘故,今日的晨练总觉得比往日轻松,也或许是不需要再找额外的事情来消磨时间了吧。等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完公园的主干道,太阳也不过刚刚变得纯金般明亮。
世勋比她先跑完,站在公园的出口等她。子苏慢悠悠走过去,想了想,还是先笑着开口:你的体力真是好,跑了一上午,还是这么气定神闲。
世勋却平静的开口道: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子苏后面的话一下子噎了回去。她没想到世勋会这么直接,但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已经陪练了一个早上,他当然饿了。还有,她似乎也是需要吃东西了。
子苏笑道:我有一家常去的茶餐厅,你要不要去试一下。
世勋点点头,然后又率先迈开了步子。
子苏心下叹了口气,这眼下的情形,到底该怎么办……
埋单的时候,子苏很自然的掏出皮夹,但世勋先一步接过了账单,道,我来吧!
子苏这一次的反对比较强烈,她说:我是教授,不能让学生来付账单。我请你才对。
世勋的唇角抿了一下,仍平静的坚持道:我来埋单。
子苏这次不能退让,因为这是纪律问题,是她一直严格遵守的一个边界。
于是她笑道:那就AA吧!
世勋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子苏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心下只盼他不要再出任何幺蛾子。幸好世勋没再坚持,对侍者道:账单分开。谢谢。
子苏回到自己的小公寓,一进门就将自己摔进沙发里。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着。叶子苏忽然坐起身,懊恼的朝天喊道:我干嘛要怕他?!
第一堂课终于到来了。
叶子苏一袭白衫黑裙,甫一登场,教室里就起了一阵波澜。子苏知道那是一种对她的美貌的赞赏。她不动声色,两手撑住讲台,微笑着看着全场,偌大的教室瞬息安静下来。年轻人又被她镇定自若的风度吸引,不自觉的坐正,想听她说话。子苏满意的俯瞰着这个熟悉的开场,在不同的校园里无数次的发生过。她的微笑越发的明亮,只是当她的眼睛扫过后排一个熟悉的身影时,她的眼神终于动荡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的移开了。
这第一场演讲,三个小时,叶子苏始终情绪饱满,思路清晰,观点独到。结束时,教室里响起长久的掌声,那是一种热烈的认可,是年轻的心灵被征服时的热切回应,叶子苏很满意。她并不意外,这是她早已习以为常的,也是她应得的。因为她足够的专业,也足够的热爱。
世勋的眼睛也很亮。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叶子苏。那样明媚的一张脸,洋溢着自信的神采。她的嗓音都与平时不同,别样的低沉又果断,简直蛊惑了每一个人的心神。
已经下课了,但还有很多学生围在叶子苏的身边,与她热烈的讨论问题。子苏耐心的又多站了半个小时,终于让学生们都满意的离去。
子苏长舒了口气,这时才发现,偌大的教室只剩了她一个人。那个她用眼角的余光不时衔着的身影,也离开了。
她莫名有些失落。
子苏惕然而警。她这份失落实在是没有缘由。她沉默着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抱着讲义离开了教室。
第一堂课大获全胜,叶子苏满意而归,像一个常胜将军,喜气洋洋的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她将自己丢进沙发里,躺了一会儿,总觉得冷清,忽然起身将所有的窗户打开。已经是深秋了,但今日天气和暖,灌进来的晚风倒有春天的气息。子苏将整个身体陷在沙发里,尽情的吹着这一个惬意的傍晚的秋风,慢慢的睡去。
接连两周,叶子苏的生活平静无波,她沉浸在这种久违的安宁里。每周只有两次课,她上完课就去咖啡馆,坐在窗前写一整天的小说。她无与伦比的热爱着咖啡馆,咖啡馆宛如一个时空胶囊,包裹着咖啡的焦香,切切的私语声,窗口不停闪过的不同肤色的脸,是胶囊外流动不居的风景,而胶囊内的空气简直是微醺,此刻的她只觉得最安稳,如流水里的磐石,任生活如何变动不居,她当下的此在即是存在。
叶子苏在课堂和咖啡馆之间度过了安静的两周。
第三周的第一堂课,叶子苏一进教室便觉得缺了点什么,她想了一下,打开了邮箱,果然,助教请假的信已经躺在邮箱里。
是病假。子苏看了一下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子苏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个暮色里的巷口,那张苍白的脸,不由得微蹙了眉心。
三个小时的课,她竭尽全力,竟然没有丝毫的分心。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子苏长舒了口气,依然有学生围过来继续讨论问题,子苏的心开始有点焦灼起来。终于等到人群散尽,子苏原本迟疑的心不再迟疑,出门打车直奔医院。
在前台打听到了病房号,子苏边朝病房走,边在心里默念来探病的理由,就说是教授探望自己的助教吧,也没有别的更合适的借口了,还有,见了面,要保持面色如常,虽然这两周两个人的接触只在课堂上,似乎是分外冷淡了些,但现在是自己主动来探病,不能再端教授的架子,要有师长的和蔼可亲……子苏忽然停住了,她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透过窗户,看见世勋的病床前,坐了一个苗条的背影。
子苏的心忽然万籁俱寂,视线里却无比清晰,世勋倚在床头,子苏望着他,真是洁净的少年啊,即使是躺在病床上,也丝毫不见病气,他依然纤尘不染,干净到圣洁的样子。坐在他身前的女孩儿,虽看不到容貌,但一头如云的黑发,纤长的身形,米色羊绒长风衣,无一不透露着生活的优渥精致。
子苏看了一会儿,忽然微笑起来,轻声道:真配啊…
然后,叶子苏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医院。
一周后,世勋返回了课堂。子苏一进教室,第一眼就看到了教室最后排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心间瞬即升起一种钝钝的疼痛。她不动声色的掠过眼光,开始上课。
下课后,依然围过来很多学生,跟子苏热烈的探讨着问题。子苏的眼神穿过人群,遥遥的望着最后排那个默然坐着的身影。已经是黄昏,斜阳从落地窗里投进来,笼着他一侧的身体,另一侧则隐在阴影里。他微低下头,垂着眼睛,像一个晚祷的人。
子苏一下子分了神,正讲着的问题也不由得停顿下来。学生们都望着她,在等她后面的话,子苏却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心神。停顿似乎太长了,人群分外安静,子苏终于苦笑着道:抱歉,这个问题我现下很难回答,我需要回去查一下资料,我会在下次课上回答大家,可以么?
学生们一下笑起来,子苏难得的没有答案,倒让习惯了她的博学思辨的学生们觉得意外可爱。他们年轻的脸庞洋溢着愉快的笑容,纷纷跟子苏道别。
教室里终于只剩了两个人。
空气里一片沉默,子苏默然片刻,开始收拾讲桌。后排的那个身影起身,沿着通道缓步走到讲台前。子苏的心跳忽然又乱又急,简直要窒息了。世勋停在讲台前,穹顶上一只小灯投下一束暖色的灯光笼着他,让他苍白安静的脸看起来分外的温柔。忽然之间,子苏的眼泪涌满了眼眶,完全无法抑制,她只好深深的低下了头,瀑布般的黑发披下来笼住了她的脸。世勋见她避开自己的视线,神色一瞬变得黯然,抿了抿唇角,却仍开了口:叶教授,我回来了。
他的嗓音沙哑又疲倦,子苏心下一颤,眼泪已经落下来。
她忽然埋首在讲义里翻着什么,又忽然轻轻咳嗽起来。他看着她低垂的肩颈,在轻轻发抖,心里也颤动着。她终于平复了那阵轻咳,轻描淡写般的问他:你好些了么?
世勋望着她,神色全然黯下来,只觉得心疼,他不想她在他面前伪装的这么辛苦。默然半响,他柔声道:我来告诉你,我回来了。
然后他点头致礼,转身离开了教室。
子苏终于抬起头。顶上的灯光笼着她一身白衫,像一个孤独谢幕的人。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子苏直接去了行政秘书处,要求更换助教。秘书凯瑟琳接受了她的申请,告诉她流程需要一周,下周便可为她安排好新的助教。
从秘书处出来,子苏忽然觉得非常疲倦,心下空落落的,似乎丢了什么东西。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小公寓的,进了门,颓然坐进墨绿色的丝绒沙发里,缓缓躺倒。绵软的疲倦,漫漫然卷上四肢百骸。
她只觉得闷。又慢慢坐起身,去开窗,胳膊都使不出力气,推了几次才推开那扇窗,视线不由得看向那棵橡树下。橡树下没有人,只有零星的一些落叶。
子苏空茫茫的望着那棵橡树。许久,她忽然一把拉上窗户,然后倒进沙发里。
只躺了几分钟,她就又坐起来,长长的叹了口气。太闷了。她决定出去散步。
叶子苏在纽约的大街小巷漫游到半夜才回到公寓睡下。
第二天中午她还在睡着,门铃刺耳的响起来。
子苏一个激灵醒过来,她烦躁的皱起眉,心下却忽然一动。她迅速起身奔向盥洗室,用最快的速度冲澡化妆,然后套了一件宽松的大毛衫,准备等门铃再次响起。
门铃却没有再响起,子苏不由得走到窗边看下去。橡树下果然站了一个人,却是一个女孩子。
子苏的心忽然一跳,不由得望着那个背影,如云长发,纤细高挑,是印在心里的那个背影。
子苏绷着背站了一会儿,然后决然的快步下楼。
子苏刚走出公寓楼门,那个背影忽然转过了身。
两张脸一照面,双方的眼睛都动荡了一下。子苏陡然生了几分黯然,这张脸,真美啊,光洁莹白,眉眼弯弯,无一处不精美,无一处不妥帖,更带着一种青春的光泽。
对面的人也在看着子苏,有审视,也有欣赏。然后她微笑起来,扬声道:叶教授,你好。
子苏有点讶然:你认识我?
那个女孩子笑起来:见过照片。
子苏心里一跳,却不再问下去,只问她:你来找我么?
那个女孩子点点头,再开口却出人意料:我来请叶教授不要换助教,让世勋继续做您的助教。
这个要求已经非常突兀,而那声世勋更是让子苏觉得不舒服。
她压住面色,只问她:你如何得知我要换助教,又为什么是你来请求我?
女孩子继续道:今天早上世勋收到了秘书处的邮件,说您要更换助教。
秘书处一般是早上一上班便会发出工作邮件,也就是说,早上八点女孩儿就已经在他那里,还是……她就住在那里……
子苏心里已经控制不住的纷乱如麻,面色起了潮红,又慢慢褪下去,只余苍白。对面的女孩子静静的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观察。
子苏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又问她一遍:为什么是你来请求我?
年轻的女孩儿忽然笑起来,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慧黠,语气却很认真:叶教授,你也喜欢世勋吧。
子苏忽然羞恼不已,一瞬间冷了脸,语带戒备:你说什么?
女孩子却完全不以为然,带着一种年轻人对峙世界的无所谓:叶教授是不知道还是不承认?
子苏望着她年轻的笑脸,一腔怒火却发不出来,不由得沉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有事,就到这里吧。至于更换助教的事,这是我的工作,我不喜欢被横加干涉……
女孩子干脆的插话截断她:你们这些成年人好累,喜欢非说不喜欢,骗自己有什么好玩儿的。
子苏简直要骇笑起来,她简直无法无天,是仗着正牌女友的身份么,还是仗着她年轻。她不由得挑了眉,冷声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就不要多嘴了。
女孩子见她动了气,也不恼,也不收敛,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她的眼睛,道:叶教授生气,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对么?
子苏真的动了怒,转身就走,却听女孩子在身后喊道:世勋快死了!
子苏豁然转身,厉声道:不要胡说!
女孩子看着子苏苍白的脸,敛了先前嬉笑的神色,慢慢走到子苏跟前。她的脸色带了几分哀伤,缓缓开口道:叶教授,世勋真的快死了,所以,请你让他继续爱你吧。
子苏不由得看着她的眼睛,终于问她:你到底是谁?
女孩子道:叶教授,我叫吴智慧,我是吴世勋的妹妹。
子苏一下子愣住了,她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随即心又沉下去,问她:你为什么说世勋要……
她无法说出那个字,光听到就心如刀绞。女孩子道:世勋天生有心脏病,医生说他活不过三十岁,我们一直在等合适的心脏为他做移植手术,等了很多年,心源还没等到,世勋最近却忽然不想再做治疗了,他最近已经连发了两次病了,上周发病幸好我在,不然就出大事了。
女孩子说到这里,忽然问子苏:叶教授,世勋最近一直陪您晨跑对不对?
子苏眉心嗡的一声,太阳穴直跳,语带痛楚:他是因为我发的病?
吴智慧看着子苏的脸色,心下不忍再刺激她。她原本因为世勋发病对子苏带着几分怒气,但现在见她的反应,确证了她的心意,又见她惊痛难堪,便不愿再惹她。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子苏心里乱作一团,极力要理清万般头绪,吴智慧千言万语只剩了一个请求,她语意沉哀,请求子苏:叶子苏小姐,不要再推开他了,好不好。
子苏心下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要见他。她问智慧:他现在在哪里?
智慧顿了一下,叹口气:在医院。
子苏面上已是全无血色,智慧看着她,欲言又止,却只能说出实情:今天早上他一看到那封更换助教的邮件,就不舒服了,我马上把他送到了医院。
顿了顿,智慧看着子苏,面带悲悯,道:叶子苏小姐,死亡就在拐角等着我哥哥,你还不敢去爱他么?
子苏的眼泪应声而落。她在大太阳下怔了一会儿,忽然朝着医院的方向跑去。
一冲进医院幽暗的长廊,眼前忽然一暗,子苏浑身一凉,不由得放缓脚步,直至终于停下来。吴智慧跟了过来,子苏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头忽然问她:世勋为什么开始拒绝治疗?
吴智慧看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打开来,桌面上的照片正是子苏。
子苏的面颊上开始升起两簇小火苗。
吴智慧轻声道:上周凌晨,我哥哥忽然发病,上救护车之前,他非要给你发邮件,说无故旷课会惹你不快。那可是吴世勋,从来不管不顾我行我素的吴世勋,都快没命的时候,竟然像个小学生一样乖乖跟教授请病假。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他无药可救了。我看到了桌面的照片,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紧张的那个人,就是你。
子苏全身止不住的微颤,她不由得看着那张照片。那是一张抓拍的侧影,子苏白衫白裙,坐在窗前的日影里。
想起来了,是她眼睛康复之后,世勋有一次给她读报纸,那时候,她和他之间的相处已自如许多,子苏偶尔也会开个小玩笑,比如,那次她就是突发奇想,让世勋帮她念韩国的娱乐八卦,借此训练他的中文。
“读出来,”她道,“用中文读出来。”
水流一样的英文立刻变成字字顿顿的中文,“很快,她就以无聊结束了那段感情。他在舞台上红了眼眶,说实在不懂女人,不知道为什么结束了。……”他说中文的嗓音很柔软,比他平时说韩文时更低沉,这让他听起来带着一种远离生活的故事感,像一个在壁炉前独白的男主角。
“她离开前任时,前任男友夜夜酗酒……”,“我是不理解,”他忽然停下来,呼出一口气,像是气闷的样子,“她怎么做到的,让男人都变成了女人的样子……”
“你自己也说了,她把男人变成了女人,”她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因为,她把自己变成了男人。”
“噢?”他把下巴搁在书上,望着她。
“迅速的开展爱情游戏,然后在他厌倦之前,自己先厌倦,然后干脆的离开。”她又笑起来,带着一种一眼看透的轻蔑,“她是很聪明,学会了男性的思路,做一个有趣的浪子。”
“你呢,你会这样做么?”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她皱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不去爱就是了。不拿爱情当回事,只当征服的游戏,给对方所有的好,不过是磨炼自己的手段,在对方最迷恋的时候,痛快的离开,连理由都不说。这样,对方就会只记得自己好,就会一直恋恋不舍。
“嗯,或许吧,”他垂下眼睛,“可是,还是很困难啊,人的心,怎能忍着不去爱呢?”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望着她。她坐在椅子上,穿着白色开司米的大毛衣,罩着白色真丝长裙。傍晚的阳光从背后的落地窗里照进来,笼着她,让她的笑容看起来很遥远。
“叶子苏,”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她一怔,也不由得看着他。他的脸平静下来,这让他看起来带着一种悲伤,子苏的心不由得一沉,只是看着他。他的脸真年轻啊,柔软的白,带着一种少年的孤独,像暮春夜色里,开在巷口的一朵童子面山茶。
“叶子苏,你会这么做么?”他仰着脸问她。
她心口发紧,有些被冒犯的不愉快,声音低下来:吴世勋,你不能问我这样的问题。因为,我是你的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