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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要你回到我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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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沉默的对峙着。病房里的灯光惨白冷寂。
世勋似乎明白了什么。揽着子苏的手臂收紧了。他看着灿烈,微皱了眉,下了逐客令:请你离开。我女朋友要休息了。
“女朋友”三个字一入耳,灿烈的神色就变了。他面上起了愤怒的潮红,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他冷静的对子苏道:我有心源。
子苏猛地抬头看着他,又震惊又有些怀疑,她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世勋,见世勋的长眉已经拧了起来,她怕出了岔乱,忙在世勋发作前问出来:当真?你不会骗我?
灿烈的眼神瞬间黯下来,他直直望着子苏,低声问她:子苏,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世勋已经再无法忍耐这一声声的“子苏”,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压抑的危险,道:请你离开,否则我报警。
灿烈浑似没听见,只望着子苏道:我怎么会骗你呢,子苏…
子苏安抚的握住世勋的手,急忙问灿烈:在哪里?请你告诉我好么?
子苏的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祈求,灿烈听了,眼神里浮起悲伤。她在求他,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灿烈垂首默然半响,他那个姿态像一个濒死的灵魂在祈求神的怜悯。
子苏的心已经跳到嗓子眼儿了。世勋面色苍白,嗓音已是微颤,他在极力隐藏自己的愤怒。那份因为她祈求带来的愤怒,那份因为她怜悯引起的愤怒。他转头对子苏道:子苏……
子苏立刻对他摇头,她的眼睛里已经闪了泪花。她同样在祈求世勋,不要开口。不要阻拦。
灿烈这时抬起来头,他的神色全变了。他的脸异常平静,如暴风雨前黑沉的湖面,一丝涟漪也没有,但子苏心底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的恐惧感还没来得及蔓延开来,灿烈开了口:子苏,我要你回到我身边。
子苏眼前忽然一花,就听砰的一声,世勋已经一拳击在了灿烈的脸上!
灿烈趔趄了一下,躬着身子冷笑起来,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直起身子就要反击,却看到子苏已经扑在了世勋的身前。
灿烈一愣,他的神色痛苦到要碎掉。他忽地低下了头,垂首默了半响,然后抬头对子苏道:子苏,我要你回来。不然,你永远不会知道心源在哪里。
病房里只剩了两个人。世勋的怒意已经达到峰值,同时又有一种无能到被怜悯的屈辱感,他低下头刚要对子苏说点什么,却看到子苏已经泪流满面。
世勋的心瞬间疼起来,千言万语都退了下去,只余沉默。他抱紧子苏,听到两颗心一起在跳。
就这样一起跳动吧。很快,就听不到了。
子苏的哭泣沉默无声,世勋的胸膛一晚上都是湿漉漉的。
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彼此心里最深刻的绝望。
天一亮,子苏便办理了出院手续。她对世勋道,我只想回家。世勋,我们回家吧。
世勋看着她疲倦到要凋谢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两个人关在小公寓里,像两条相濡以沫的鱼,沉默着过了几天。两个人避开一切跟心源有关的字眼,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沉默着一起做饭,清扫,煮咖啡,相拥而眠。
在一个微曦的清晨,子苏悄悄起身,走出了小公寓。
子苏走进了一处幽静的庄园。白色的房子,四面全是落地窗。草坪式花园,开满白色的玫瑰,尽头是无边的森林。
子苏看着眼前的景色,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呆立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走进了房子。
灿烈坐在大落地窗前,他似乎一夜未睡,在落地窗前坐到了天亮。子苏走到他身后,灿烈忽然转头对她柔声道:子苏,你回来了。
子苏沉默的望着他,他的微笑温柔又小心翼翼,望着子苏像望着一个不敢惊醒的梦境。子苏不愿再看,低头沉默半响,终于开口道:我可不可以求你。
灿烈的声音很温柔:不可以。
子苏再无法开口。灿烈看着她,道:子苏,我只要你。
子苏拖着步子在纽约的大街小巷游逛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等她惊觉自己是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时,已经是子夜时分。
风已经很冷了,带着深秋的清寒。子苏低语一声“世勋!”赶忙打车回了小公寓。
世勋坐在灯下等她。子苏一进门,看见他孤坐的侧影,没来由的红了眼眶。
世勋转头望着她,见她只是站在门口不进来,便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缓缓抱进了怀里。
子苏支吾道,我一整天都在图书馆查资料,忘记了时间……
世勋不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叶子苏跟学校请了十天的假期。世勋也请了十天的假期。因为子苏对他说,世勋,我们一起逃课吧!一起逃课去旅行。
世勋开着车,沿着海岸线101公路,一路从美东,走到美西。叶子苏一路喋喋不休,又笑又说,她似乎把这一生的话都跟他说完了。世勋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笑容多了起来。他总是微笑着看着子苏,似乎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风景。
叶子苏想,她这一生,就到这里了。
但这十天,已偿过了这一生。
终于到了最后一天。世勋送子苏回到小公寓。门前的橡树,叶子全落光了。子苏站在树下,伸出了手,笑着道:世勋,再见。
世勋握住了她的手,也温柔的笑着,说:子苏,晚安。
叶子苏在这个深秋的晚上,将一生的眼泪全部流尽了。天微微亮时,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车缓缓开到楼下,小公寓的灯亮起来,很快又灭了。然后,那个窗口,再也没亮起来。
玻璃房子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或者说,是叶子苏的人生,永远停在了那最后一天里。当门铃被按响的时候,叶子苏仿佛被从沉睡中惊醒。她以为是过去了半生,实际上才过去了一个月。
来人是吴智慧。子苏惊讶的望着她,智慧的神色很凝重,她说,叶教授,我哥哥不见了。
子苏心猛地一跳,好像漏了半拍。她问智慧:你说什么?
智慧又说了一遍:我哥哥不见了。
子苏梦游般问她: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智慧道:他旅行回来的第二天,便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公寓搬空了,所有的社交媒体都停留在了那一天,他的电话也变成了空号。
子苏脱口而出:他的病……
智慧的眼睛泛起泪花,嗓音微颤:本来医生就说他的时间不多了,现在……
她简直要哭出来,望着子苏道:…现在,该怎么办…
子苏一下子喘不上气来,她极力让自己镇定,片刻后,她对智慧道:你先回去,我晚点会联络你。
晚饭时,灿烈回来了。他一进门就抱住子苏,将下巴埋进她的长发里,许久,喃喃道:子苏,我好想你。我一整天都没有见到你。
子苏没有动,任由他抱着。许久,子苏终于开口道:你都知道了,对不对。那请你帮我把他找回来。
灿烈的身体僵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缓缓道:子苏,你一定要他活着么?哪怕要我死?
子苏叹了口气,望着他无奈的道:我只是想找到他的下落,不是要离开你。你不要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
灿烈看着她疲倦又忍耐的脸,心如刀割。然后,他忽然又笑起来,道:那就好。
子苏没有办法,如果世勋想藏起来,茫茫人海,时间又紧,只有这个人能帮她找到他。
子苏守在大房子里,虽心急如焚,但她只能安静的等待。几天以后,灿烈回到大房子里,对子苏道:他很好,只是不会再见你。
子苏眉心深拧,道:他需要尽快做手术。还有,……
她抬头看着灿烈,缓缓道:你答应我的,要给他心源。
灿烈的脸色变了,但很快,他敛了神色,温柔的笑道:子苏,我不会骗你的。
说完,他倾身抱住了子苏。又将下巴埋进她的长发里,许久,喃喃道:子苏,我爱你。
几天后,吴智慧等在了子苏的教室门口。子苏下课后走出教室一眼看见她,心头猛地升起一种不安,她急忙问智慧为什么会在这里。
智慧叹了口气,对子苏道:我已经无法走近你的家门,只好来学校打扰你。
子苏只问她:他怎么了?
智慧面带祈求的看着子苏,道:叶小姐,我想请你去一趟韩国,把世勋带回来。他拒绝跟任何人沟通。
子苏的心揪成一团,她又有些喘不上气来。没有丝毫犹豫,子苏道:好。
餐厅雪白的大理石桌上,摆着十几道汤菜,都是子苏爱吃的。这是今天的晚餐,灿烈亲手做的,但都丝毫未动。餐厅里的气氛沉默又压抑,灿烈垂首坐着,他高大的身躯就那样颓然的坐在那里,宛如一个濒死的人。子苏被他的沉默压得几乎要窒息。她无法再忍耐这沉默,便开了口:我把他带回来,做完手术,我便再也不会见他。
灿烈仍然沉默不语。
子苏宛如被埋进坟墓里,她绝望的想尖叫。
长久的沉默后,灿烈终于抬起头。他定定的望着子苏,语声温柔如祈求:如果我要死了,你会不会这样担心我?
子苏闻言闭上了眼睛。太痛苦了,她真想要死的那个人是自己。她闭目缓过了那阵心痛,然后抬眼望着灿烈缓缓道:我宁可是我自己死去,也不想看到你,或者他,变得这么不幸。
灿烈看着子苏的眼睛,许久,他轻轻的笑了一下,道:这不是爱情。
子苏猛地转过了身,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脸上的烦躁。她双手抱在胸前,这是一个防备的姿势,她垂首道:我们不要再谈论爱情这件事了,我们现在必须拿出一个结论,就是我马上飞往韩国把他带回来,你准备好心源。
顿了顿,子苏放软了声音,转身对他道:好不好?
灿烈却自顾自说话:你不愿意再谈论爱情,是因为,你不爱我。
子苏被他迫得简直要窒息,但她知道她必须保持冷静。可在这一瞬间,子苏忽然觉得悲哀,为她自己。她的声音黑沉如死亡:我以后都会在你身边。
灿烈又轻轻的笑了一下,像某种疼痛,道:这不是爱情。
子苏绝望的走出了餐厅。
天不亮子苏便出发去机场,不想司机早已等在门口。见子苏出门,毕恭毕敬的道:叶小姐,先生让我送您去机场。
子苏的心松了一下,不由得抬头望向二楼那间卧室。没有亮灯,很安静。子苏默默的望了一会儿,转头吩咐司机道,走吧。
飞机落地首尔。子苏这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她脑子里一直在想如何让世勋跟她回美国做手术。出了机场,子苏坐上计程车直奔市郊的一处孤儿院。这是灿烈找到的地址。
孤儿院在海边。子苏放下行李,院长接待了她。那是一位优雅的年长的女性,她告诉子苏,世勋是志愿者,但所有的事他都做得很好,院长恳切的请他入职,但他都婉拒了。院长微笑着告诉子苏,世勋现在应该在海边,他下午喜欢去海边散步,一呆就是一下午。
子苏沿着一条漫长的林间小路下到海边,远远的就看到那个修长的身影。海滩上只有他,海风吹着他白衫黑裤,像命运只写了一句的诗。
子苏的眼泪轰然而落。她停住了脚步,远远的看着他。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世勋忽然转头看向她的方向。刚好是日落,夕阳金色的余晖映照着子苏一身白衫,宛如一个金色的梦境。尽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世勋的眼神震荡又惊喜,他情不自禁的唤出那个他此刻正在心里默念的名字,子苏。
子苏慢慢的走向他,她看见他的眼睛里已经闪起泪光。子苏想奔向他,但心里压着千钧万钧,让她步履越来越迟缓。
但世勋却大步的走了过来,一把将子苏抱进了怀里!
一触到他的怀抱,子苏的眼泪滚滚而落。
两个人紧紧的拥抱着。无声的沉默。直到夕阳滑进了大海,天边闪烁着几颗星子。
风冷下来,吹干了子苏的眼泪。她终于开了口。
“跟我回去吧。”
世勋只是沉默着抱紧了她。
子苏又开口,还是那一句,“跟我回去吧。”
世勋把脸埋进子苏的肩窝里,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充满痛苦:子苏,我只想让你自由快乐。
子苏终于哭泣起来,她哭着道:如果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永远都不会再快乐。
世勋只是沉默的抱着她。子苏埋首在他的怀里,真想就这样一直到天荒地老。时间,就这样停下吧。世界,就这样终止在这里吧。
她沉溺在他温暖又宽阔的怀抱里,真想一切就到这里。下一秒,永恒的黑暗吞没一切,都没有任何可惜。没有任何留恋。可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她的耳中回响,宛如指针敲打着她的心脏。
一切都在照旧进行着。没有什么会为了成全她而停下来,天地万物,万事万物,都有各自的使命,都在一刻不停的奔向该抵达的地方。而她,也要必须去完成该完成的事。
子苏极力压下对他怀抱的贪恋,她止了哭泣,仰起脸望着他,近乎哀求:世勋,我不想粉饰太平,是的,我现在是在囚笼里,可是,如果你不在了,我这一生,会在地狱里。
世勋的眼泪猛地涌上来,他极力抑制住自己几近崩溃的情绪。太痛苦了!他痛的全身都在打颤,双臂却收得更紧了。
子苏被他的拥抱裹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她极力扬起脸,继续哀求他:你不能这样残忍,让我爱上你之后,让我知道了一切事之后,在我有唯一的机会让你活下来后,却推开我,让我看着你一个人等待死亡。世勋,这不是成全,这是凌迟。
“世勋,”子苏看着他的眼睛,声如哽血,“你信不信,若你现在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我会直接死掉的。”
世勋看着她的眼睛,明白她说的是真的,他的心一瞬间痛得也要死去,他猛地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只是抱紧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滚烫的眼泪不停的落在子苏的肩背上。子苏被烫得全身的骨头都在疼。可她咬牙沉默着。她在等,等他会为了她而改变主意。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海风变得越来越猛烈,吹得子苏的长发飞起来。涨潮了,大海一声一声的低吟着,宛如天地间的叹息。
“子苏,”他宛如叹息般叫着她的名字。“子苏,”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两个字,这个名字,留下来。他能见到的,能想到的,能留住的,只有这一个名字。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海风也变成低吟。天苍地暮,宛如时间走到尽头。
“子苏,当我在那个小巷子里昏倒,我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你的脸,只有你的脸,如一轮满月,留在我的眼睛里。留在我的心里。当我活过来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只有你的脸。当我再次在你的公寓见到你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第一次有了我得到了整个世界的感觉。我的人生,从出生起,就空无一物,我从未得到过任何人。当我再次遇见你,那么出其不意,那是上天给我的恩赐,那一瞬间,我就决定,我一定要守好你。我绝对不会再失去你,也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
世勋越说越把双臂收紧,子苏觉得自己要被他揉进他的身体里去了。
她的眼泪流的满脸都是,全身都动弹不得,只是扬起脸,望进他的眼睛深处,道:世勋,我无法守在你身边了。可是,我的心永远在你那里。请你为了我,好好活着。
世勋看着她的眼睛。宛如看着此生最后的一点光亮。许久,他终于承受不住,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夜幕降临,海鸥凄厉的鸣叫着。世界完全陷入了黑夜。
子苏的心都要僵住的时候,终于听到世勋低声说了一句:好。
子苏的心终于喘了口气。她的眼泪应声而落。
返程的十几个小时里,世勋一直把子苏抱在怀里,一刻都不松手。两个人一路都沉默着。再也无需任何言语了。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叶子苏的心死掉了。
手术一事立刻被安排上日程。智慧全程守着世勋寸步不离,子苏遵守约定,回到大房子里,不再过问一切事情。她对灿烈道:我已遵守了约定,也请你遵守约定。
灿烈背对着她站在大落地窗前,沉默许久,忽然对子苏道:子苏,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子苏没想到这么快她又再次飞到了韩国。灿烈带她去了济州岛。他们沿着漫长的环岛公路走走停停,灿烈兴致勃勃的给她讲每一处景点,这是他儿时仅存的一些记忆。子苏从未见过他这般纯真喜悦的样子,不由得心软,一路微笑着听他讲那些趣事。每个人的童年都是这样的吧,记忆里总是明亮的暑假,母亲,父亲,外婆,邻里亲友,都在身边。钓鱼,吃西瓜,在傍晚的院子里乘凉,在街角的便利店前吃冰棍儿,一切都是明亮的,一切都是甜的。下雨天也好,坐在廊檐下,吃外婆做的红豆沙,吃在嘴里,沙滋滋的,伴着屋檐滴滴答答的雨声。母亲永远年轻,父亲永远年轻,外婆也不会老去,一切都甘甜明净。
如果,我们都不长大,多好。
子苏看着他纯净的笑脸,不由得想。
黄昏时,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山顶的小院儿。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棵老梨树留在院子里自顾自郁郁葱葱,树下一张旧桌子,落了几片枯叶。
灿烈忽然安静下来。他静静的望着这个空荡荡的院子,许久都没有说话。
子苏也沉默下来。她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觉得此刻,他真的只是一个孤独的孩子。
夕阳坠了一半,金红的光线变为黯青色,院子里冷下来。灿烈终于开口叹道:真想回到小时候……
子苏心下黯然,默然不语。灿烈垂首,又一阵沉默后,他敛了神色,转身对子苏道:子苏,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他走过来揽住子苏,缓缓道:我一直想带你来。今天终于回来了。
子苏沉默着,心里升起许久不曾有过的心疼,她顿了顿,终于抬手抱住了他。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他这么温柔了。灿烈把脸埋进她的颈间,泪盈于睫,久久不肯落下来。
这里就是一切故事的源起。母亲在这里出生,长大,十六岁那年,出海归来遇见大二回国过暑假的父亲,父亲对做海女的母亲一见钟情。为了能娶到心爱的女子,父亲一改纨绔习气,回到美国后玩儿命读书,以首席毕业生的身份毕业回国,然后步步为营,击败两个兄长,最终拿到了家族企业的掌门之位。娶到母亲的那一年,他已经三十岁,却是整个业界最年轻的商业领袖。三十七岁那年,母亲病逝,父亲自此将投资方向都压在了医学界,全美三分之一的生物基因实验室都是父亲投资,整个哈佛医学院就是父亲站在背后。
“你知道么,子苏,我本来该进商学院,跟父亲做前后辈的,但因为我母亲,我最终还是进了医学院。”灿烈微笑着对子苏道。
子苏坐在那张旧桌子上,抬首望着暮色里梨树的枯枝,想,人生如果有如果,该有多好。
如果有如果,她一定不会去哈佛,她一定会躲开他。
但这就是人生啊。永远不会有如果。
灿烈带她走遍了海岛上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又带她专门去了一趟首尔,进到一家小胡同里的粥店,点了两份牡蛎粥。灿烈对子苏道:我小时候常常跟母亲来这里吃牡蛎粥,因为这个店的店长奶奶也是海女出身,她做的粥,有济州岛的味道。
灿烈说完,沉默下来。子苏没有说话,伸过手握住他的手,陪他默默的吃完了这一碗粥。
两周后,灿烈终于说要回去了。子苏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无时无刻不在挂念那个人。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回到玻璃房子的第三天,灿烈凌晨便起床沐浴,然后给子苏做了六菜两汤,全是子苏喜欢的菜式。子苏进到餐室的时候,灿烈一身白衣坐在餐桌的对面,见子苏进来,柔声道:子苏,我们吃早饭吧。
子苏心下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但她不敢多想,也不敢问他,因为昨晚他就异乎寻常。一想到昨晚,子苏不由得全身发烫。昨晚灿烈直接进到她的卧室要了她。这一次,灿烈没有再理会她的抗拒,而是沉默着直接将她抱到床上,攻城略地,摧枯拉朽,昏天黑地。子苏全然被他吓到了,完全忘记了反抗。这是灿烈第一次要她。十年前,他们在一起一整年,灿烈都没有勉强她。这次再回到他身边,他也只是竭尽所能的讨好她,从未强迫她。但昨晚,他好像疯魔了一般,但又极尽温柔,让子苏无从抗拒。
子苏陪他默默吃完早饭。灿烈道,子苏,我们去医院吧。
子苏一惊,脱口而出道:心源到了?
灿烈看着她的脸,他的神色真温柔啊,让子苏的心隐隐的开始疼。灿烈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脸,终于道:是。
医院早已准备就绪。灿烈握着子苏的手走进病房,子苏一眼看见世勋,眼泪几乎要迸出来。她极力忍耐着,拼命咽回了嗓音里的哽咽,只对守在病床前的智慧笑道:好久不见。
世勋的眼睛一直望着子苏,千言万语,却都掩在了那张清瘦的面容下。
灿烈看着世勋,又看了看身侧的子苏,忽然笑了一下。他似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一切就到这里吧。
说完,手里忽然多了一把手术刀。还未等子苏反应过来,灿烈一抬手,划过了自己的颈间。
天地忽然静止了。子苏眼前只看到灿烈一身白衣,胸前溅了一片血红,缓缓倒地。
子苏的耳膜轰轰的响着,似乎是智慧的尖叫声,然后到处是嘈杂的尖叫声,碰撞声,子苏眼前一片黑,她摇摇欲坠,拼命睁大眼睛,视线逐渐清晰,却看到灿烈已经一身血衣,倒在了地上。
子苏大脑一片空白,只问出一句话:为什么?
灿烈倒在地上,望着子苏,却笑起来,他一开口,血就呛了出来,他的话断断续续:子苏,我就是那个心源…
他的笑纯真又明亮,照亮了濒死的脸。
“子苏,从此以后,他要用我的一颗心,来爱你。”
子苏眼前开始出现白光,她只喃喃一句话:为什么?
更多的血呛出来,灿烈却仍笑着:子苏,…割断颈脉是最快的方式,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在另一具你爱的身体里,继续爱你…
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光,子苏长长的尖叫了一声,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叶子苏沉睡了很久。她的梦境里一直忽明忽暗,不时有大片的白光在眼前,但更多时候,是无尽的,死寂的,黑暗。偶尔,梦境里,会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柔声唤她,子苏。也偶尔会有一张英俊得如地狱修罗的脸,也会柔声喊她的名字,子苏。梦境里也会出现大片的麦田,金黄色的麦浪,在大地上无尽的涌动。麦地的尽头,是父亲,他戴着草帽,站在麦浪里,喊她,小苏,回家了。
叶子苏不愿意醒来。她太累了。想跟父亲回家。
在一个微凉的初秋的清晨,叶子苏醒了过来。
她躲在梦里,整整一年。医生的诊断是,经受巨大冲击后间歇性精神分裂。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终生。
叶子苏回到故乡修养了一年。康复后,她去了伦敦。开始新的生活。
又是一个开学季。叶子苏走进教室,在一片低低的赞叹声里,开始了她的新学期。
下课后,坐在后排的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走到她面前。他温柔的看着子苏的脸,柔声道:叶教授你好,我是您的助教,吴世勋。
子苏抬眼看着他,心下莫名一阵悸动。她犹豫了一下,问他:吴世勋,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世勋看着她的脸,千言万语涌在心头。这样也好,都忘了吧。忘了他,也忘了他,忘掉之前的一切。往后余生,便都是新的。
济州岛上。灿烈坐在老梨树下,望着海的尽头沉默不语。他颈间一道深长的疤痕,再也无法淡下去。
电话响起,灿烈听了一会儿,只吩咐了一句,买一张明天早上去伦敦的机票。
灿烈望着溟溟长空。她全忘了。也好,重新开始吧。既然命运,不,是他父亲,让他活了下来,也让那个人活了下来,那就让一切重新开始吧。
暮色四合。夜风吹着海涛滚滚,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