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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来的助教 ...


  •   纽约的秋天似乎更适合穿风衣。

      叶子苏走在第五大道上,迎着风,不由得想。她曾经以为巴黎是最适合穿风衣的地方。
      她在巴黎生活了两年,作为巴黎高师的客座教授。没有课的时间里,她几乎都是在咖啡馆度过。每个午后,穿着长风衣,穿过巴黎长长的街巷,走进咖啡馆。
      这个秋天,她来到了纽约。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她将是纽约大学的客座教授,教授写作。
      叶子苏是一个作家,一直辗转在欧洲的大学做客座教授,她喜欢这样漂泊的生活。她喜欢生活在别处,这让她的灵魂因动荡而年轻。她的脸也年轻,总笼着一层血气充沛的艳光。见到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单身,居无定所,有一种智性的风趣,周身透出一种把控一切的坦荡风度。她的皮肤紧致又柔软,身体也是,有一种除了自身不带任何身外之物的轻盈。她的眼睛,时刻保持着一种专注的沉静,这让看着她的眼睛的人,会立刻安静下来。
      风越来越大了。她不由得裹紧了风衣,在午后的日光里,眯起眼睛开始打量这座充满魔力的城市。
      纽约是什么?它是冒险。传奇。香艳。创造和独立。也是吞噬。暗潮。污秽。幻想和孤独。人们为它癫狂,为它使尽浑身解数,成为奇迹。人们切齿诅咒它,悲愤离场,然后孤独。它是宇宙中心的黑洞,吸附一切。在它那里活下来,只需要兽性和神性,最极致的深刻和最极致的崇高。让那些批覆的屋檐下的人性,散向其他的星体吧! 每一个奔向它的外乡人,皮肤冷而紧,却五中如沸。像私会。像夜奔。像觐见。像朝圣。像破除一种痴。像新种一棵菩提。像打开另一个空间,遇见南柯一梦里的自己。
      楼如群山耸立云天,玻璃幕墙明亮闪烁,如白鸽环绕,如笑的响,在整个城市的上空回旋。街道如此开阔,深秋的风从上面一涌而过,会发出巨大的呼响。又如奔腾向海的河床,承载着人群如潮,各种声音鼎沸如浪,滔滔荡荡,笔直冲向远方深处的地平线。无数张颜色不一的脸,如褐色水流在大街小巷汇合,旋即分开,流逝进无数方深处。它是巨兽,大街小巷喷涌着褐色的水流,如动脉血管喷涌着滚烫的血和热量。所有的街道上涌动着浓稠的人潮,仍有无数张颜色不一的脸从地铁里,汽车里,通道里,无数开合的门后,不断涌出地面,汇进街头的浪潮,每一张脸,在阳光下闪着不同的颜色。像水珠在变幻。在聚合。你跟着它强劲的脉搏而全身微颤。被它热气腾腾的体温蒸的头晕。它有亿万种声音交汇成尖叫,呐喊,欢乐。它有亿万种味道,暧昧,浑厚,像春天的蓬勃,秋天的沉厚。每一个走在第五大道的人,在这个宇宙中心巨大的漩涡里,血脉贲张,晕头胀脑,在心里尖叫,慨叹又怅然。而当人们走出来,走到这个巨兽的身体外,就像突然走出了风暴中心。空气重归于平静,风里没有金属颤动的声音,草尖静止。你瞬间被一整个世界抛弃了。
      叶子苏心想,她应该早点来见它。走在全世界的第五大道上,走在人潮如海里,被吞噬。或者成为野兽。

      叶子苏拐进了一个深长的后巷。她想抽一支烟。
      抽烟是恶习,但她常常从某种恶习里获得快乐,一刹那的忘乎所以。人类需要这样忘乎所以的时刻。就像那些会议里短暂的失神,或者对话中瞬间的游离,有一种对当下的漫不经心。她的心在无聊里需要喘口气。
      黄昏的风太大了,她打不着打火机。她用一只老银的打火机,没有任何花纹,老旧的像一只温润的古董。她最初想抽烟就是因为一眼看见了这只打火机,她想,用这只打火机在大风里点燃一只烟,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在风中点燃一只烟,好像有个故事就要开头了。
      她一遍遍的打着火石,幽暗的后巷里响着轻微的嗑哒声,火星一点,一点,亮起来,又暗下去。她兜起风衣的前襟,拢住那一点火苗,点燃了一支烟。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一转头,看见暮色里有人倒在了巷口。
      叶子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想或许是醉酒的人。她不想惹麻烦,便匆匆自巷中走出。路过那个倒地的人时,她忍不住看了一眼,竟然是一张亚洲脸。她不由的停下脚步,俯下身去看了一下。那张脸很年轻,此时异常苍白,不像是醉酒,倒像是发了急病。叶子苏心下一紧,不由得低声唤他,却是毫无反应,她试图将他扶起来,但他个子太高了,她用尽力气也只是帮他倚到了墙边。叶子苏不敢再耽搁,忙拨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守在那个人身旁一直等到救护人员到达将他带往了医院。

      一周后的周一,是开学的第一天。叶子苏清晨便起来收拾妥当,她满怀期待,因这全新的开始而兴奋。她热爱一切新鲜的未知,也喜欢去尝试一切未知,她只在穿衣上固守己见,她有满橱的白衬衫和黑色的衬衫,宽大而挺括,一色的黑色铅笔裙,米色风衣和黑色风衣。没有首饰,只有一抽屉的手表,黑带银盘,或金盘。叶子苏习惯将自己包裹进熟悉的颜色里,像装进一个套子里,那样她才安心。就像她一直呆在校园里,各式各样的校园,却总是美的,充满年轻的气息,她才安心。只有在校园里,她才觉得自己不是活着,是存在着。她会永远年轻。她会一直写出浪漫的小说。
      叶子苏已经戴好了腕表,她准备戴上隐形眼镜。戴上眼镜是她的最后一步,因为收拾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已经到了出发的时间,她戴好眼镜的同时也没有时间再仔细的看自己。她知道自己不愿意看清楚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自欺欺人是有些可笑,但她愿意欺骗自己。她认为这是一种极好的保持掌控感的方式。镜子是时间最清晰的刻度,她站在哪一刻上,她是最清楚的那个人。真相就在镜子里,她只是不去看,没有什么会因此碎掉,但却会有什么而保持完整。
      她将镜片先戴进左眼睛。入眼的那一瞬间,一股猛烈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她一把将镜片扫出眼睛,眼泪滚滚而落,左眼睛已经模糊起来,她以为是镜片碎了割伤了眼睛,急于看清楚的她赶紧将另一只镜片戴进右眼睛,不想又是一阵尖疼!她大叫着捂着眼睛蹲下了身子,眼泪流了满脸,强烈的烧灼感直钻太阳穴!过了几分钟,她勉强站起身子,眼前一片模糊,眼泪不停的流下来,她摸索着拿起镜前的浸泡水,仔细的辨认着上面的英文,勉强看清几个英文字母,才发现她前几天从药店匆匆买来的保养液是镜片消毒水,而不是清洗液!叶子苏心里大叫一声糟糕!这一个月的课别想再上了!
      她急忙给办公室秘书打去电话,告知这个意外请了假,然后她又打了的士预约电话,匆匆来到医院。诊断结果便是她的眼角膜中度灼伤,需要静养一个月。
      叶子苏非常沮丧。她习惯了忙到不去思考的生活。她迫不及待要站上新的讲台,优游在小说的世界里。她热爱着那个虚构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可以成为任何人,去过任何一种生活,去爱任何一个她想爱的人。而坐在台下的那些年轻的面孔,形色各异,带给她无数的灵感。她热爱人的面孔,她认为人的脸是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风景。她最爱去描写人的脸,旅行的路上,她也只拍人的脸。那些迎面走来的,擦肩而过的,一闪而逝的,人的面孔,那是世界的吉光片羽。她在那些人脸上,看见人类全部的欲望,全部的历史,全部的可能。可是现在,她只能呆在她的小公寓里,连自己的脸都看不清楚。

      叶子苏烦躁的关上冰箱门。她把额头抵在冰箱门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打算给自己倒一杯牛奶。摸索着倒到一半,门铃突然响了。
      子苏手一抖,那半杯牛奶一下就被碰翻了。她手忙脚乱的收拾着,门铃却又响了起来。
      子苏一瞬间如芒在背,她心底的烦躁已经全涌到面上。她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拉开公寓的门,她浑身挟裹的气急败坏如一阵疾风扑面,她手背上还在滴着牛奶,就那样堵在了门口。
      门外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子苏眼前只模糊的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沉默了几秒钟以后,那个人影开口,意外的是,他说的是中文,“请问,是叶子苏教授么?”
      中文很流利,但叶子苏从他的尾音里听出他的韩国口音。她一瞬间反应过来,是办公室分配给她的新助教。
      子苏的脸色一下切换到微笑,她语声轻快的道:是的,我是叶子苏。请进吧!
      来人进到屋里,叶子苏知道他已经看到了一屋子的狼狈,便自嘲的笑道:抱歉家里有点乱,我的眼睛受了伤,看不清楚,搞砸了很多事情。
      新助教意外的却没有出声儿,叶子苏只是模糊的看到他似乎是进了厨房,应该是拿出了厨房用纸,然后蹲下身清理地板。待清理完地板后,他似乎是走到了子苏的跟前。子苏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手忽然被人握住了。
      子苏浑身僵硬,一时间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新助教用餐巾纸仔细的帮她清理干净手上的污渍,才缓缓开口。
      他说:叶子苏,你好,我是吴世勋。
      子苏敏锐的察觉到他的语气变了。不是称谓,而是语气。他仿佛是在一场朋友的聚会上,遇见她,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吴世勋。
      叶子苏心下有些诧异,她不确定他的变化是因为什么。她不喜欢一切不确定,所以她要把氛围带回到之前的样子。她的微笑呈现出一种全然的礼节性,问他:你是东亚系新来的助教,对么?
      他的声音有一种别样的低沉,却答非所问。他说:我是吴世勋。
      叶子苏的笑容开始僵硬,心中隐隐涌动着一种无法把控的烦躁感,她不得不停顿下来。感受到了她的冷场,那个人顿了顿,道:我是你的研究生助教。
      叶子苏迅速扬起一个笑容:谢谢你能来。
      然后,两个人又都沉默下来。叶子苏一时手足无措,她盼着对方能说点什么,可是他也沉默着。叶子苏急切间,想到一个话题,便开口问他:你的汉语讲的很好。
      他顿了一下,说:谢谢。
      叶子苏停了一下,却等不到他进一步的回应,只好又问他:你学习汉语很久了么?
      他道:很久了。
      叶子苏再问:你会用汉语写作么?
      对方道:不太好。又沉默下来。
      叶子苏第一次觉得,跟无法看清的人对话,是如此的累人。
      她瞬间决定停下来。然后像一个教授跟她的助教一样,开始做具体的工作。
      于是叶子苏道:你能帮我念一下今天的报纸么?
      叶子苏喜欢在黄昏读报纸,她尤其喜欢读小报儿。她的人生并不参与这个世界俗常的一面,但她的阅读参与。她自少年时,便常常读那些小报儿,她最喜欢民国小报儿,那些或滑稽或荒诞或庸俗或离奇的小报儿故事带给她无数的乐趣,更有源源不断的灵感。她喜欢升在上帝的位置,冷眼旁观那些离合悲欢,人间百态,这让她笔下的故事深刻又悲哀。她始终相信,现实远比虚构更靠近人性,她的任务便是坐在上帝的位置上,俯瞰这世间的无常戏剧。她不想介入其中。她也不会介入其中。

      新助教却没有回应她的要求。却问子苏道:你吃晚饭了没有?
      子苏压住心底的诧异,轻快的笑起来:你也看见了,你来的时候,我刚打翻了我的晚饭。
      新助教道:你喜欢吃中餐还是西餐?或者,你要不要尝试一下韩餐?
      叶子苏笑道:我不太习惯点外卖,没有关系,今天的晚餐可以省掉……
      话还未完,却听新助教道:我帮你做一点炒年糕吧。
      子苏沉默下来,她有一种被人侵入领地的警觉,淡淡道:我习惯吃中餐。
      新助教却完全忽略她语气里的冷淡,只问她:想吃什么?我会做的中餐不太多,清汤面可以么?
      子苏的脸色完全冷下来,她只是不动声色的站着。新助教感受到了她戒备的不悦,但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只是淡淡道:我从办公室那里已经知道了您的情况,办公室嘱咐我要照顾一下您的生活。
      子苏的面色一点点软下来,她迅速又扬起一个轻快的笑,道:好吧。你帮我做一个清汤面吧。
      新助教没有再说什么,走进了厨房,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把面端了出来。
      小餐厅里飘着汤面淡淡的香气,子苏的尴尬又起来了。她显然不想让一个人参观她慢慢吃完一碗面。于是她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晚饭?
      新助教一眼就看出她的尴尬,道:你慢慢吃晚饭,我帮你整理一下厨房。
      子苏没有再阻止,她也知道这几天厨房已经混乱不堪。她默默的坐下来,默默的吃完了那一碗面。
      晚饭结束,厨房的整理也结束了。面很好吃,子苏的尴尬消退了很多,她由衷的笑着对新助教道:谢谢你的晚饭。非常正宗的一碗中式汤面。
      新助教道:我之前在中国生活了几年。
      “噢,是么,”子苏来了兴致,她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话题,便继续问他:在哪座城市?是读书么?
      新助教道:在北京的一所大学,学习汉语,呆了两年。
      话题终于开始顺畅起来。子苏不由得跟他聊起故都的风物人情。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乡了,她从来不会思乡,她喜欢生活在别处。但在异国遇见一个跟自己的故乡有关联的人,好奇也在所难免。她起了一点兴致,开始跟新助教聊了起来。她问的多,新助教耐心的回应她的兴致,那些熟悉的地名,风景,小吃店,一一冒出来,子苏像进行了一场故都的巡游。等到气氛开始冷下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子苏笑道:世勋,谢谢你今天能来。
      新助教愣了一下,他的声音忽然软起来,道:我明天再来。
      子苏又察觉到他的声音的变化,她依然不明白他的变化的原因,但此刻她的情绪很轻松,道:你倒不必每天都来。
      新助教却不接她的话,只问道:明天中午十一点可以么?我想你应该是喜欢晚睡晚起。
      子苏的笑容又顿了一下,但她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便痛快的应道:好的。十一点见。
      沉默了一下,她似乎是在此刻终于全盘接受了眼下的这个情况。她认真的说道:最近的生活,就拜托你了。

      她送他出门,新助教站在门口,对她道:叶子苏,晚安。

      门关上了。子苏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她忽然觉得非常的疲倦,一切都失控了,这突然的闯入,这些不由分说的自作主张,都让她觉得陌生。她像刚刚打完了一场仗,需要好好的喘口气。
      她摸索着蜷进沙发里,沉沉睡了过去。

      新助教十一点准时按响了公寓的门铃。子苏告诉自己必须接受他的到来,他的介入,还有他带来的一切不可把控。但新助教再次来到公寓后,似乎也做好了调整。他开始称呼她为叶教授,他在她小小的公寓里忙忙碌碌,子苏很快就知道新助教很喜欢她的书架,常在那里停留,子苏也能感受到他习惯性的沉默,还有他为了打破沉默而加深的呼吸声。这些新鲜的经验在那漫长的一天后,开始慢慢变成常态,然后又似乎是形成了一种新的生活模式,子苏不得不接受。
      她有一种深刻的感觉,她的生活在变得陌生,又带着一种全新的体验,而她无能为力。
      受伤的眼睛宛如献祭的十字架,被钉在上面的,是自己的当下。
      当生活成为一种惯性的时候,时间便在惯性里轻巧的划过。叶子苏的戒备几乎全部放下的时候,她的眼睛也能看清楚了。
      那个清晰的瞬间来得如此突然,她仿佛只是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日色,一回头,却看见一张清晰无比的脸,在望着她。
      那张脸极其的年轻,也极其的英俊,每一处起承转合都是精雕细琢,毫无瑕疵的完美呈现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这让那份精美笼着一种圣洁的光芒。这张脸,是世界的初始,一切混沌都开始清晰,各自归位,天地变为一种全新的秩序,被一束圣洁的光芒全然照亮。
      叶子苏那一刻完全说不出话来。她被那种至高的美震慑住了。
      新助教渐渐从她的神色里看出了一点端倪,他忽然低下了头,不动声色的敛了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近乎哀伤的温柔,就是那种温柔让他的脸圣洁又遥远。他再抬起头,面容平静,带着一点期待,他柔声问子苏:你的眼睛看见我了么?
      叶子苏心下有些怔忡,她如被催眠般缓缓道:我看见你了。
      空气里是一种浩大的沉默。宛如宇宙洪荒的初始,浩渺无尽的寂静,两颗星子沉默着转向彼此,遥遥对望着。
      他望着她的眼睛,如望着宇宙深渊。他一字一字缓缓道,叶子苏,你好,我是吴世勋。
      叶子苏的全部意识仍在混沌中,她问他:吴世勋,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他一瞬不瞬的望着她的眼睛,问她:你觉得我们之前见过么?
      叶子苏的理智渐渐苏醒,她忽然垂下视线,掩饰的笑起来:你看着面善,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世勋望着她的脸,似乎在寻找一个问句的答案。然而,子苏只是低着头,她在极力找回自己的理智。世勋的面容慢慢平静下来,他垂下视线,抿了抿唇角,道:我送你去医院吧。你的眼睛需要检查一下。
      从医院出来,已是华灯初上。叶子苏双手抄在黑色长风衣的口袋里,步履轻盈。医生明确的宣告她的眼睛已经康复,且没有后遗症,叶子苏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此刻,她看着暮色里的繁华流丽,心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份莫名的感动,对这无常人生仍给了她怜悯的感激。眼前的这一座大城,人海涌涌,灯火渐次华丽,这人间繁盛又美丽,她从深渊里,就这样回来了。
      叶子苏踩着中央公园遍地的金黄色落叶,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着她额边的碎发。叶子苏穿风衣,总喜欢把齐腰的长发都拢在风衣里。她抬手拂着额前被吹乱的头发,侧过脸对世勋笑道:这下我们都放心了。下周我就可以回到学校工作了。
      世勋没有说什么,他的沉默一如既往。可子苏没有觉得尴尬,她完全沉浸在康复的喜悦里,即便身边的人几乎一路沉默着送她到了公寓门口,子苏的兴致也没有降下半分。她站在公寓门口,对世勋笑着道:明天你就不需要再来了。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
      子苏说完,郑重的伸出了手,她打算用一种正式的方式来跟自己的助教告别,告别这种非常态的模式,进入一种常态的,自然的,完全在她把控之内的模式,就是那种,师生的模式。
      可是,世勋没有配合她完成这个正式的告别。他只是沉默着站在子苏面前,微垂着头,像一个祈祷的人。子苏的手僵在空气里,半响,她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
      子苏的双手又抄在了口袋里,这是一个戒备的姿势。子苏有些疲倦,面前的新助教,不知为何总是不时表现的如一个任性的孩子,这让她的社交礼仪屡屡变成一种单方面的表演。她有几次已经在失态的边缘,但她都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的脸色。她是教授,他是学生,是她的助教,尽管此刻他们看上去宛如一对在公寓门前道别的情侣,子苏身上轻盈的艳光在路灯下愈发的动人,这让此刻的氛围宛如一个电影慢镜头。
      而世勋的回应也确实宛如一个慢镜头。他缓缓抬起视线,只是看着子苏,子苏淡然的看着他,她的脸色已经是一贯的疏离,世勋的眼神暗了一下,垂下了眼睛,然后,又很快的抬起脸,望着子苏道:晚安。
      不等子苏回应,他转过身径直走远了。
      子苏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心下隐隐有些不安。他抬脸的那一瞬间,她明确的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可是,她不知道他的痛苦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似乎跟她有关,但他收回的又如此迅速,如此不着痕迹。这让子苏的心忽上忽下,有一种近乎失控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让子苏觉得甚是疲倦,这让她厌烦。她是如此的自私,对任何一种关系都深感疲倦,她不会进入任何一种关系,书籍和写作已经给了她无尽的动情的体验。她是如此的聪明,看清楚现实人生里任何一种关系都是千疮百孔,华美的外袍下尽是苟且和丑陋的真相。她又是如此的冷酷,对这个世界始终冷眼旁观,因此,任何或远或近的打扰,都让她疲倦,进而开始戒备。
      叶子苏对任何人的心意,都无能为力。
      子苏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了小公寓。
      房间里亮着一盏壁灯,但子苏一进门就打开了所有的灯,她要好好看一下她自己的房间。从眼睛重新看清楚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事物在子苏眼里都呈现出一种全新的光彩。一切都如此的可喜可亲,连街角的垃圾桶都变得如此妥帖,它就那样站在街角,像突然现身的老朋友。子苏在重新看见这个世界后,忽然察觉到了自己天性里的凉薄,她不是没有愧疚的,因此格外用力的看着这个世界。此刻,她满怀欣喜的看着自己的小公寓,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爱人。他们分开了一段时间,他经历了别人,有些东西变了,但也有很多东西没有变。但无论是变的,还是没有变得,子苏都觉得很好。
      子苏这一夜睡得非常踏实。她做了一个金黄色的梦,她躺在接天的麦秸垛上。麦香飘了一整夜。
      她醒得非常早。她迫不及待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她端着热咖啡站在窗前,看着窗影上的树枝,才明白那飘了整晚的麦香是怎么回事。窗前的那棵橡树,开花了。
      八点整,子苏坐在了窗前的书桌上。她开始工作。她重新爱上了这个清晰的世界,连工作都迫不及待。
      等她开始准备这个早上的第二杯咖啡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子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一点整。
      她心下一动,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开门。第一阵门铃就在她的犹疑里响了过去。房间一下陷入死寂,子苏忽然有些无法忍受,但她的双脚却抬不起来。还未等她心里的失落落尽,门铃又响了起来。
      子苏没有任何的犹豫,她快步穿过房间,一下打开了门。
      门前果然站着世勋。他看着子苏的眼睛,道:叶教授,早上好。
      子苏突然笑起来,她心下由衷涌起一种喜悦,道:早上好。请进。
      世勋进到房间里,放下背包,换上拖鞋,挂好外套,这一切他做的很娴熟,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子苏认真的看着他,像站在自己的生活的边上,观察一个正在发生的事件。她想,原来每天,他就是这样进入她的生活的。
      世勋刚要如往常一样走向厨房,但子苏叫住了他。子苏问他:你可以帮我读一下今天的报纸么?
      世勋微低着头,抿着唇笑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敛了神色,拿起了桌上的报纸。
      他的英文比中文还要流畅,嗓音带一点暗哑,纽约时报的新闻忽然变得如红豆沙,又糯又沙,带着淡淡的清香。
      叶子苏慢慢沉浸在了那个声音里。她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悠然的看着地平线上的摩天楼群。窗前的橡树正在开花,胸腔里涨满麦穗的香气,还有红豆沙的软糯。她已全然忘记了当下,进入一种缥缈宁静的感觉里。
      她忽然想抽一支烟。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烟,用那只老旧的银色打火机打火。
      她习惯性的侧头,用手拢住火苗,点燃烟。然后她的眼角突然衔住了坐在房间里的那个人影。她的大脑电光火石擦亮一个暮色里的巷口,淡淡的烟雾让他的脸忽明忽暗,又慢慢的清晰起来。

      子苏惊讶的脱口而出: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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