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舞》藤蔓羊羊

41、上古朱雀

　　天息火被我悉数尽收下，身体的陌生感越来越不明显，我完全的控制住了这股力量，也完全接收了关于阿芜的记忆。

　　我本朱雀，上古一战真身破灭，记忆和神力封存于四荒，最后一缕残魂转世为九舞。

　　神归，三界凤凰举天长啼，在万重崖的上空盘旋，无数彩雀飞上了九重天。

　　嘴角还残存着刚刚留下的血迹，我抬起手轻轻擦拭了下，看着指尖的鲜血被红色衣袖下白皙的手掌，衬得愈发殷红。

　　心里腾然而起的一股嗜杀的躁欲。

　　我手上的血，还有这一身红衣，是招摇府祝余他们死后留下鲜血染红的。哪怕闭上眼睛，我依然能够看到那汇成一汪潭水般的血。

　　瑶琴，你且等着。

　　瞬息间到了天宫门口，太宁宫门处早已经齐聚了一众仙家，正对三界的异象议论纷纷，看到我的出现后，惶恐不已，跪下叩拜。

　　“恭迎上神归来。”

　　一时间，叩拜的声音响彻整个九重天。

　　从太宁宫门处，到宫道尽头，但凡有仙在的地方，不管是否真心，全都恭恭敬敬的低着头。

　　唯独一人，始终站着，因为在特别靠后的位置，身姿矮小，倒也不是十分起眼。正是我要找的人，瑶禾。

　　旁边的仙子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自以为小声的劝告，“上神归来，你为何不拜。”

　　瑶禾眉眼低顺，但是神情却有一股倨傲，“为何要拜？自古从没有父母要拜子女的道理。”

　　我低头轻笑声，倒也没有在意她的自视甚高的态度，在她说完后移步到她身前。

　　正小声劝诫的小仙子被我的突然出现生生吓了跳，往旁躲了躲。

　　“瑶琴在哪里？”

　　瑶禾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被我的问题吓到了，然后强壮镇定的斩钉截铁道，“不知道。”

　　她这样一说，我倒觉得她一定是知道了的，也不再跟她废话，神识探入她的脑海。

　　而后云淡风轻的说了句，“哦？原来是藏在凡间。”

　　瑶禾听到我的话，神情大变，抬头惊恐的看着我。

　　原先那么强硬的说不拜，现在却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上，“九舞，我求求你放过她吧。琴儿心肠不坏，想不开才帮了少安，你放过她吧。求求你了，看在她也算你姐妹，你唤我一声母亲的份上，饶过她吧。”

　　我认真看了眼面前这个情真意切，为女求情的瑶禾夫人，仔细琢磨了下她的话反问道，“姐妹？母亲？我父亲只有父神和帝君，母亲是观澜神女，兄弟姐妹也早在上古一战中死去，不知道你说的姐妹是哪门子姐妹，母亲又是哪来的母亲？”

　　不过是顾念你一场，可是这份顾念也被千百年一次次的失望，消磨殆尽。

　　瑶禾眼神中的希望消失，跌坐在地上，下一秒却又不死心的上前，“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啊，我养了你千年，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的吗？九舞，我知道你本事大，现在又是上神，我们在你面前就是渺小的蚂蚱，你又何必紧逼不放？”

　　在场的有个年纪稍长的仙君，听到她的话忍不住反驳，“瑶禾夫人，你这话说的就不大对了。当年九舞帝姬是帝君的遗腹女，身份尊贵无比，是你求着先君照料她，先君念在你名下无女，所以才把她交给了你。要不以你的身份，怎么有机会照看九舞帝姬，这种恩德旁人求都求不来，你现在却自居养母，威胁她，这怎么能说的过去？”

　　另外其他的几个仙子说话可不像仙君那么客气了，怒气冲冲的说，“你女儿的命是命，我儿的命就不是命了吗？瑶琴背叛九重天，投靠了魔族，我儿因此才在抵挡魔军的进攻中而死。”

　　声讨的话一声接着一声。

　　我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女人，只觉得她和小时候，那个温婉的女人截然不同，眼前她已是面目全非。

　　“你觉得她心善？命你在太宁宫门拖住我，散布谣言，领一群人逼我死是心善？千方百计的让你拖住白泽，杀了我招摇山众人，是心善？”

　　瑶禾听到我的话，不敢置信的抬头，张了张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想再看她一眼，听她辩解半句，扭身就走。

　　身后的女人凄惨的哭了起来，含糊不清在背后说，“我错了，阿舞，我错了。”

　　错了吗？

　　可是，已经太迟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我片刻不停，赶往了凡间。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我闭了四识，仔细听来往间喧闹的声音。找了三四个地方，终于听到了瑶琴的声音。

　　“你说什么？她从万重崖回来了？你亲眼所见的吗？”

　　“夫人，整个九重天都知道了，我们快逃吧。”

　　……

　　我站在一个装修十分不起眼的客栈门口，客栈的位置也十分偏僻，在一个小巷的尽头，来住店的人看起来也很少。

　　给了小二一把银子，全当一会儿可能不小心弄坏房子摆设的赔偿，而后我上了楼，堂而皇之的开门进去。

　　“逃？你准备往哪逃。”

　　屋内穿着凡人服饰的两人没有任何防备，想不到我这么快就来了，大吃一惊。瑶琴迅速站了起来，要往窗户那边跑。

　　我任由她着急忙慌的逃，在最后一刻移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腕，掰倒在地。旁边的魔族的侍女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的放弃瑶琴，独自逃走了。

　　“贱蹄子，你怎么敢一个人逃走？”

　　瑶琴倒在地上，还不忘气急败坏的责骂侍女。

　　我看着她扭曲着表情，恶狠狠的盯着我，听她说，“你怎么还没死，万重崖的天息火没有烧化了你吗？命可真够硬，怪不得克死那么多人，你的父君，白泽上神，还有你们招摇山的忠仆。真是可笑至极，你不知道吧，你那些仆人死到临头还要护着你，不让我说你半句不好听的。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陪着你这个短命的主子去了。只是没想到，你九舞居然还能回来！”

　　我神情冷漠的听她说完，然后甩了她一巴掌。

　　瑶琴嘴角流血，发丝凌乱的倒在地上，却还努力向我露出挑衅的笑意。

　　我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我，“想气我杀了你？”

　　瑶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轻笑了声，附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的低声说，“不急，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从客栈把她带回了九重天，关在了天牢。

　　仇人已抓，现在我可以去面对招摇府死去的众人了。

　　招摇山的桂花还在，但是彼时穿梭在林间的老友们，却已经消失。我忍不住想起来见他们的第一面。

　　一个带着铃铛的小丫头笑意嫣然，古灵精怪的问我是谁。

　　一个性格外向的年轻男子，怕我尴尬调节气氛，频频为我鼓掌。

　　一个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人，担心我疲惫，体贴的带我去休息。

　　我以为从此以后他们就是我的家人，却没有想到彼此的缘分竟然这么的短暂。

　　招摇府院子内的血迹已经被融化的雪水，还有几日连绵不断的阴雨冲刷干净，院子的正中齐齐摆了三具已经收拾好的尸体。

　　白布盖在他们身上。

　　白泽一身玄服，眉眼间皆是冰冷的寒意，轻手抚平皱了的白布，听到我进来的时候，抬了下眼。

　　神情仿佛寒冰遇火而化，眼睛里才露出来一丝的暖意。

　　他替我为几人收了尸。

　　我现在悲喜交加，一面为我的朋友的惨死悲痛，一面又为能重新看到白泽而惊喜。

　　良久过后，我移开了在他身上的目光，看着地面，睁大眼睛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身前投落下一片阴影，将我笼罩在其中，宽大的袍子替我挡住了几人身死迎面而来的寒意。白泽温热的胳膊环绕住我，轻轻抱住我。

　　轻声说了句，“九舞，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流，顺着面颊而下，滴答滴答的落在了他的玄服上，投下几滴圆状的深色痕迹。

　　抱紧他，我终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

　　“白泽，我没有护好他们。”

　　府中空荡荡，只有冷冰冰的尸体，和我凄凉的哭声。从回来后到现在，强撑着去找瑶禾要瑶琴的去处，强忍着才没有第一秒就杀了瑶琴，到这一刻看到几人的尸体，所有的情绪从心口冒出来扼住了我的喉咙，巨大的悲伤砸在了我的头上。

　　他们还没有飞升上仙，是有灵气的山灵，死后身体像凡人一样会随着时间腐烂。

　　我从山下买了几副上好的棺材，颤抖着双手，亲自将几人一一放进去。

　　我慢慢把祝余移至棺材内，对着他说，“你当日还在府中夸下海口，说要跟着我好好练功，早日飞升上仙，也要气派的升至一山山主。我当时还想着，等你升了上仙，要是愿意，我就把这招摇山主的位置给你，自己云游四海去。现在你走这么早，谁替我接管这么好的招摇？”

　　合好棺材后，到了小铃铛。

　　我将白布掀开，看着面色惨白，毫无生气的小丫头，拂袖给她换了身好看的衣裳，将头上的红玉翡翠百雀步摇摘下来，绾在了她头顶，这样看起来好看许多了。

　　那么爱美，爱干净，连落花都要洗净收拾好的小铃铛，死了也要漂漂亮亮的，要不她会不开心的。

　　然后是白发苍苍的文玉，比起另外两人，他看起来安详，坦然的多，像是一定会知道我会回来看他们，会替他们报仇。

　　也像无声的在告诉我，山主，别难过，保重。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的晃了晃，眼前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如果不是白泽一把扶住，恐怕我就跪倒在了地上。

　　“九舞，逝者已去，哀而不伤。他们希望你好好的，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么悲伤。”

　　我点点头，挺直了身板，和白泽将几人葬在了招摇的后山。

　　西边的落日从云间微微探出，雨过天晴，大片的云朵格外干净。我伸手挡了下刺眼的光，然后看向远方。

　　接下来，轮到那几人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