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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春柳 故知装不识 ...

  •   “你到底知道点什么?”
      “有话好好说!”陌冰和夜陌冲上去拉开金莫,他手还拽着安柳幽城的领子。
      夜里柳晓和殇华桐还有安柳幽离她们睡下后,这小子就不管不顾地揪着安柳幽城冲出来,一看就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一出来就低声逼问。
      原本气氛低迷,几人都在因为万家乡的那场大火和亲人的丧生还沉浸在难以置信和悲伤之中,金莫却突然打破沉寂,来了这么一出,夜陌他们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好好说?”金莫嗤笑一声,“这话应该丢给他吧?从带着我们去那个奇怪的墓地,再到不明缘由地突然要拉着我们急匆匆地离开流光境,他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们到底为什么?”
      他说着,拳头都抡起来准备上手了。
      “金莫!你理智一点!”
      陌冰更加用力地拽他,只当是他情绪激动,失了方寸,这才大闹。
      “他们……”夜陌有些哽咽,“出了这样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你也不能——”
      金莫毫不犹豫的打断他,大吼:“我的娘死在火里了!可你知道我的爹在哪里吗!你知道吗?”
      他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安柳幽城身上,“知道吗?你的爹在哪?啊?安柳幽城,你知道你自己的爹在哪吗?”
      安柳幽城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人的声音在飘荡:
      “你妹妹真可爱啊。”
      “去看看,嗯?看看?”他声音带着蛊惑似的笑意。
      那张面孔忽然又像是被撕裂了一样,换了副表情,眉头紧锁,急匆匆补了句:“撕掉《灵史》!撕掉……跑……”
      那人表情变得狰狞,像是痛苦,又像是在挣扎,他在混乱中捂着面庞越走越远,只剩下安柳幽城愣愣地站在原地,无能为力地接受现实:
      幽离被抓走了。
      他的妹妹被抓走了。

      “……我、我不知道。”
      他肩膀不自觉地绷紧,甚至下意识地身体往后倾,目光停留在眼前金莫脸上的怒气。
      金莫说:“他们在流光境。”
      他顿了顿,眼角有不易察觉的红,苦笑着补充:“我娘说,他们去救我们了。”

      他们在深夜里顶着冷风不管不顾地跑到了光之墓前。

      安柳幽城终于对他们坦白,他说,他是被胁迫的。
      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并没有告诉他们关于《灵史》的事,而是心虚又怯懦地把那当成一个碰巧发生的意外。
      金莫拿着那把金光闪闪的剑,这是华枝让他带上的,说是可以凭此联通流光境和人境。但此时此刻,他拿着光之靠近光之墓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们心里有一道声音悲哀地叹气:
      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猜不出流光境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并不算好的直觉明确地告诉他们自己,他们的爹、万家乡的那些人,还有……夜风,可能都再也见不到了。
      可夜陌不相信。

      为父母亲人做好衣冠冢,进行了第一次祭拜后,回去的路上金莫问他:“你还是不肯相信夜风死了吗?”
      夜陌摇摇头:“……她是神啊。”
      夜陌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他对夜风的事始终耿耿于怀。
      或许是他们最后的离开说得上是落荒而逃,并不算得上光彩,他总忘不掉踏入神树前回头看的最后一眼。
      远处天边的早霞格外灿烂,像是惨死的离人留下的冤血,将天际流云染得极其鲜艳。隔着重重密林,他看不见夜风。只能看见一缕流光在空中飘荡,仿佛在随风起落。

      这场景一直悬在他眼前,执意地留在他梦里,将他心里一丝一缕的愧疚一点点编织、放大,逼得他甚至喘不过来气。
      所以他想到了那个术法。
      《灵史》被撕下残页前,他们最后所看见的,那个关于祭神的术法。

      他用了二十年,心里的执念像石头一样都把他的少年气压成了不属于少年的沉稳。
      “……成功了。”
      也能放下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重新打理废弃多年的华谷的同时,金莫的昏礼也在准备。他们决定把这场昏礼当做第二代华谷的第一件喜事。
      华枝在殇华桐身上施加的术法就是在昏礼前两日的夜里失效的。

      殇华桐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
      夜里的华谷还有人影闪动,那是夜陌他们新招的小厮。华谷再建这事一出,有不少人就已慕名前来,虽然挂着长老名号的夜陌他们自认的确没那本事传授什么,但多点人手总是好的,便留下了。
      这些人里,殇华桐印象最深的是个姓陈的小子,踏实肯干,没多久就让封了掌事的位子,但就是有点过分殷勤。
      “谷主谷主!”
      她在院中随意走着,就听见有人叫她,一抬头,果然是陈掌事。
      他站在谷内廊道一根红柱旁的梯子上,手上还拿着红绸,一见她就大声地喊:“谷主真是辛苦,这么晚了还来巡视啊?”
      殇华桐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没反驳。
      “哎哟,谷主就放心好了!金长老的大喜事,我一定好好盯着他们!不会出岔子的!你看,这红绸已经缠了一半了,廊上我们还备了灯,洞房那夜挂上……”
      陈掌事后面可能还说了些什么,只是她没再听了。

      说不上来那日华枝封她的记忆是好还是不好,她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之前不就是这样?父亲母亲离世后,她不听从他们生前嘱咐,简单安顿下尚且年幼的弟弟妹妹,就一意孤行地踏上了寻找流光境的路。
      她要走华枝走过的路。
      她的姐姐在天境待了那么久,她要借她的力报仇。
      可这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
      她的姐姐没有她想的那么光鲜亮丽,这条苦路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好走。
      结果显而易见。

      可能是华枝的做法确实有用,剥夺了她反抗挣扎的机会。又或许这件事确实磨平了她自比天高的傲气。总之,殇华桐看着自己毫无灵力、形同废人的身体,竟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只是沉默着,平静地接受,没再高喊她曾觉得不满,苦苦追求的正义。
      也是,摔进阴沟里的人哪还会管外面的日光是否蒙尘呢。
      跟她有个屁关系。

      对于金莫,也是如此。
      她没费多久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依旧木着脸挂着和之前一样弧度的嘴角,漫不经心地在庞杂人声中附和:“嗯,喜事。”
      她自认那笑里没掺别的东西。

      可是金莫总要闯进来打破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谷主!”
      殇华桐回头看了他一眼,嘴上不带感情地说着“怎么了”,眼尾却总不受控制地软了些。
      金莫看起来倒没半点不适应,露着和流光境之前一样灿烂的笑,不好好走路,蹦蹦跶跶地跳,手里拿着一根红线就随手绑在她身旁的那棵梧桐上。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
      他腰间那把没有刀鞘金镶玉饰的匕首总被他腰带上的玉佩撞得叮当响。
      殇华桐眸光闪动,她记得这匕首。
      是她娘殇轻涯送给她姐姐华枝的生辰礼。

      柳晓刚开始是极亲近殇华桐的,大概是年龄相仿却带着的神秘很有吸引力。可她明显比那时尚未恢复记忆的殇华桐敏感得多,几天下来,对金莫的心思也就知道的七七八八了,便黯了神色,话也少了。

      不知道那礼生是怎么想的,金莫柳晓父母皆丧,无高堂可拜,竟提议拜殇华桐。
      “华谷主虽年纪轻了些,但眼下论身份、地位、与二者的关系等等,都再合适不过……”
      几人面露难色之际,殇华桐道:“我没意见。”
      堂内站着的唯一带着喜色的礼生拍掌笑道:“好好好,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昏礼当日。
      殇华桐坐在堂内高位上看着金莫和柳晓手执牵红朝她走过来,
      隔着柳晓面前的红扇,她都能感觉到这姑娘的喜悦。头虽羞涩地埋得很低,凤冠上的珠帘却在轻微摇动,她在笑。华谷重建不久,手头上有些紧张,凤冠简陋了些,可柳晓浑然不在意。
      殇华桐目光落在柳晓脑后的一根金簪上,簪头是一朵雕琢精细的花。

      “等我们华桐出嫁的时候,爹和娘就找人定做一柄钗子,钗头雕一片精细的梧桐叶,绝对世间无二,好不好?”
      “爹——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啦!”
      两人一起笑,“好好好,不说了,我们华桐害羞了。”

      她接过金莫奉上的那盏清茶,边饮下边想。
      就这样结束了啊……

      金莫几巡敬过宾客,已是夜深,他却不进那间提前备好的洞房,只是坐在门口的阶上。
      殇华桐本想装作没看见他的。
      可眼下本就不多的宾客散尽,金莫竟然趁着酒劲遥遥地喊她:“谷主!”
      一声喊完接着就是一串沙哑的低笑,“谷主……谷主啊。”
      殇华桐顿了一下,咬了咬唇,还是走了过去。这一走近才看见,他手边竟还放着一坛酒,见她目光停留,他一手拎起那酒坛子,冲她抬了抬,一字一句道:“竹叶青。”
      “说是……这轩城最好最好的酒了。”
      他语气里含着些得意与炫耀,但混着神色看,却仿若自嘲。
      金莫仰头笑着看殇华桐,不说话。
      殇华桐被他盯着,心里莫名添了些东西,又堵了起来,不想出口的话被这么一堵,别别扭扭地挤了出来。
      “少喝点。”
      她不知什么心思地又补了一句:“毕竟是洞房花烛夜,人生三喜之一哪。”
      “今夜没准是双喜呢。”她没料到金莫这样说。
      他也不知道算不算,可算他乡吗?又可算故知吗?
      他乡遇故知。
      故知却不识。
      金莫示意殇华桐在他旁边坐下。殇华桐身子刚落,就听见一旁金莫混着酒气与温度的声音:“谷主……我可真不想叫你谷主哪华桐。”
      竹叶青不是烈酒,极柔,所以金莫身上的酒气也不显得刺鼻,反倒像层雾,蒙蒙地在两人之间罩着。
      殇华桐一愣,还是张口道:“……你说什么,华桐是谁?”
      金莫神色黯了黯,扯着抹毫无笑意的笑说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他刚刚那两个字说的声音极小,就算是听到了,她又怎么确定那是一个名字的?

      故知装不识。

      金莫想仰头喝一口酒,坛子举起来却已半点不剩,只有一滴残酒洒出来,恰好落在他脸颊,就这样匆匆忙忙地滚落。
      殇华桐劝他:“你如今成了丈夫,日后要当父亲……可不能再这样肆意妄为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竹叶青不醉人,是昏昏沉沉的绵柔劲。但金莫想,就当他醉了吧。便借着酒劲状若无意地说出真心话:
      “我……不想当什么丈夫,也不想当父亲,我只想做金莫,做我自己……如今也成奢望了吗……”
      殇华桐看着他闭眼在一旁苦笑,心里泄了底气,只想匆匆逃离。
      “我、我去拿件披风,免得、免得你着凉。”
      她起初先是走,离开金莫视线后步子逐渐加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跑,一直跑到离金莫所在处最远的那棵高大的梧桐才停了下来。
      殇华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像落水的人被救上岸后拼命呼吸。空气成了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她步子慢了下来,慢慢地走进屋,慢慢地翻找披风,仿佛只要慢下来,她就可以面对那个已经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的人。

      她当然还是去了,只是去得不巧。
      金莫等得太久,早就因为未散的酒意睡着了。殇华桐过去时恰好看见了柳晓。
      那姑娘还穿着婚服,身形在夜里显得格外单薄。她努力地把睡着的金莫往屋内搬,又拖,又扶,费了好大工夫才把金莫弄了进去。
      殇华桐没上前。
      她不知道柳晓有没有看见她,但刚刚屋外的对话她肯定是听见的。她无法想象一个穿着婚服独守空房的女子,听着屋外新婚丈夫与其他女子言欢的心情。
      屋里的灯灭了。

      殇华桐给自己披上披风,往回走。
      这是对的。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才回归了正轨。

      第二日清早,华谷的所有人只听到一声大骂。金莫难得生这么大的脾气,还是对一个女人。
      对话的内容并没有传出来,只知道金莫一气之下夺门而出。过了些日子,柳晓便有了身孕,金莫却彻底和她闹翻了,再也没在夜里回过家,到外面去惹了一身风流债,声名远扬。

      殇华桐本以为这些一切的一切都和她没了关系,她身为废人,只需要好好活着就好了,却没想到金莫的那些风流债里她也有了一席之地。
      她想避却避不开。
      只知道每日踏出门,门外院内梧桐上的红线又会多几根,还有一成不变的灿烂的笑。
      “早啊,谷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春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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