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恶》之国

22、第二十二章 梧桐 “死了呀。

　　“金莫知道你记起来了吗？”
　　殇华桐摇摇头。
　　“你不打算告诉他吗？”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抬头遥遥地看院中的那棵梧桐，面色有些怅然，“怎么说呢……不合适了。”
　　夜风顺着她目光看去，院内忽然平地风起，吹得秋千轻晃，梧桐叶上缠的红绳也跟着飘荡。
　　“……有些藏在心底很久的话，就像发了霉的橘子，一拿出来暴露在阳光下，才发现早就变了味。”

　　黄昏将尽，夜风才回了席中落座。
　　华谷的大庆不比寻常，都是在天边血色将尽之时开始，办的是夜宴。
　　“谷主，”南熹看着夜陌举杯宣布宴席开始，低声问她，“这华谷谷主怎么不亲自到场啊？”
　　夜风正想着怎么瞎扯一下打发她多得泛滥的好奇心时，方野抢着开口，免了她的苦恼。
　　“她就没到过几次。”
　　他抓了几颗樱桃，边吃边继续说：“你是不知道，华谷建谷这二十年，她总共……也就来了三四次吧。”
　　“可这次既然都邀请了咱们煞日和暗月，她不到场有些说不过去吧？”
　　“谁知道呢，也许过会就来了？”方野抿了口酒，有些嫌弃地放下，又换成了自己带的酒葫芦，“咱们修士，干的不是什么闲情文雅事，偏生要喝这么柔的酒，娘们唧唧的，没劲。”
　　他旁边坐着的两个“娘们”看了他一眼。夜风眼里还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笑，南熹的眼神就说不上友善了。
　　方野啊，就是改不了口无遮拦的毛病。
　　见南熹面色不善，他连忙笑着转移换题，“你看哪，这位高的人就喜欢姗姗来迟搞特殊，要不怎么能找到机会显得自己重要呢……”
　　平常夜风也就算了，可这次她偏偏要把话题往回引，“你说的这酒啊……”她捻起酒樽，凑到鼻前深深一嗅。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来，“就是个刚死不久的娘们酿的。”
　　方野知道她说的是青梵，一时噤了声。
　　“还真巧，尚留在世间的……大部分都在这了。”
　　她目光瞥过去，“所以啊，说话要注意。”

　　夜风没再说别的，偶尔笑着看一眼忙着哄南熹的方野，剩下时间多是坐在位子上发呆。
　　她不喜欢喝酒，尤其是在人声杂乱中。
　　那些喧闹让她心烦。被酒弄得昏昏沉沉的头脑也是。所以她很少喝酒，大多时间只是凑过去闻一闻。
　　夜风抬头看向对面席上坐着的夜月，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有时看着地上交错的影子分神，有时小小地抿一口酒，再没什么动作。
　　和她一样，像个局外人。
　　如果龙缚在的话，大抵也和他们一样吧。
　　夜风也没见过龙缚喝酒。那家伙不知道受过什么刺激，对于酒，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遇到有酒的场合一律躲得远远的，尤其是……竹叶青。
　　她漫无边际地瞎想，脑中忽然浮现出龙缚的身影。他抱臂胸前，满脸看不上地对她说：“……风月，你倒是会起名。”
　　什么时候的来着？
　　她撑着脑袋想，终于记了起来，是碰见夜月的那次。

　　“我记得你，你上次站在书爷的台子上说书，讲了一个将军。”
　　他脸上脏兮兮的，衣衫也有些破烂，急急吃饭的过程中抽空说话。
　　“我也知道一个将军，他战功伟赫，性格却温柔亲人。”
　　“后来呢？”
　　他扒拉两口饭，喝下一盏茶，顺了口气，目光落在眼前的夜风和龙缚身上，不带感情地回答：“死了呀。”
　　语气似乎很理所应当。
　　“身为一个将军，天天见的都是尸山血海，却是个温柔的性子，他不死谁死？”
　　“……”
　　短暂的沉默中只有他的咀嚼声。
　　“哦对，”他从饭碗里把头抬起来，看向夜风，“你在招人？有什么要求吗？我怎么样？”
　　见夜风没说话，他又补道：“我想找个吃饭歇脚的地方，走累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招人的？”
　　他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先是一愣，然后又笑起来，“很难吗？”
　　“……”
　　他还是解释道：“有个满身酒气老往人身上撞的小子最近突然出现的少了，我没记错的话，大概是被书爷拉过去说了几句话后。实在不是我想记住他，是他身上酒气太大了。对了，书爷就是帮你招人的吧。最近他收留的那些人，就连和他最亲近的那个女子全都慢慢从他住处中消失了。”
　　他笑着说：“做得隐蔽，但不算太隐蔽。”
　　夜风皱着眉问：“你每日就是在盯人？”
　　“哈哈，可以这么说，我在找人嘛毕竟。怎么样，要不要我？”
　　夜风沉默一会，“你叫什么？”
　　他不说话。
　　“不说话就跟我姓好了。”
　　一旁的龙缚眉头一跳，但没有开口。
　　真无耻啊……
　　那少年倒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语气不咸不淡地补充，“我随意，反正和我姓一样的基本都死光了。”
　　“……”
　　夜风思考一会，“就叫夜月好了。”
　　真会起名字……

　　“……煞日谷主？”
　　夜风思绪被打断，抬眼对上的就是夜陌的脸，“我敬你一杯。”
　　“心意我领了，但不好意思，我不沾酒。”
　　夜陌面色有些愣，却很快回过神来，一人将酒饮尽，“打扰了。”
　　夜风看着他走远。
　　并不是她刻意地不给夜陌面子，她确实不喝酒啊。
　　夜风不知道夜陌是怎么觉得的。是将他们自己的不告而别看做一种背叛？
　　而对于夜风自己，她对于他们不告而别其实怨恨不大。
　　相比于夜陌身上深重的愧疚，夜风原以为他们的恨与不甘会更多些。
　　说到底，就算当日突然闯入流光境对她下手的人中不乏龙阙安排的人手，她也确确实实地用了死术，算得上是他们的……杀父仇人，杀害他们亲人的凶手。
　　不过看起来，他们似乎对这一点并不知情。这倒让原本打算置身事外的夜风有些不知道如何自处了。

　　华殇果然还是来了，只不过来得实在是晚。
　　夜风看着她扶着病体缓缓落座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夜月的身影了。他竟不知什么时候离了席。
　　宴会再没过多久，很快就散了。
　　因为宴席结束得晚，普通宾客散后，煞日和暗月中人都被挽留在华谷中歇息一夜。盛情难却，夜风夜月他们便都留下来了。

　　已是深夜，夜月却没睡下，反而披着夜里沉沉的黑独自一人踏上了那个少有人迹的阁楼。正是夜风先前看见的在梧桐树旁的那个古旧阁楼。
　　夜月在四层的一处房间停了下来。
　　这里堆积了不少杂物，只是已全被蛛网尘垢覆盖，大概是个很久没有人来过的旧库房。
　　可夜月看上去对这里并不算太陌生，只是稍作停顿，扫了眼屋内全貌，便轻车熟路地在灰尘覆盖的杂乱中找出了几根蜡烛。他点亮一根照明，又在空地上画了个简陋的术法。
　　他拿出一根蜡烛，放在阵法的正中央，以指尖血为媒开始施咒。
　　“不问神明生，不问凡人灭。只问鬼魂人情状，寄语落烛娘。”
　　五根蜡烛也随着话音落于阵中，也跟着最中央的烛光全部燃起并开始移动。
　　有两根挨得极近，却一同偏离阵法中心，灭掉了。剩下的三根中，两根分散着，同样离中央很远，但均十分明亮。最特殊的，就是最后一根了。
　　夜月眸光闪动。
　　那根蜡烛紧逼中央的那根，仿佛若是允许，它们甚至能重叠在一起。只是此刻无风，它却烛火飘摇，烛光闪动，火苗也小得可怜。
　　夜月以为自己看错了，皱着眉凑上前去，那烛火竟就这样在他眼前晃动一下，熄灭了。
　　……熄灭了？
　　他素无表情的脸被错愕替代，匆忙阁楼窗边探头出去，却没看清什么。梧桐树茂盛的枝桠挡住了他大半视线。
　　房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两个婢女的窃窃私语。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经过？
　　夜月被这一惊，桌边照明的烛火被衣袖一带，从窗边掉了出去。
　　“我们……还是换个地方找吧，这地方阴森森的……”门外的婢女声音有些颤。
　　“我有什么办法？金长老匕首丢了，非要满华谷角角落落的都找一遍，连惊扰贵客都不考虑，哪会考虑他把东西丢到这破败没人的地方的可能性——着火了！那棵梧桐着了！快去叫人！”

　　完蛋。
　　夜月满脸惊慌，那个掉下去的蜡烛也是他顺手用指尖血点燃的！
　　他探头一看，烛火果真没在窗外的风中灭掉，落下过程中接触到的梧桐叶、枝干全都被引燃了。
　　已经来不及了。
　　他匆匆收了阵法上的烛火，在窗外使了个术法让火焰不再蔓延，就急忙离开了阁楼。
　　但梧桐，已经救不回来了……

　　夜风是被南熹的砸门声叫醒的，她急得气都顺不过来，喘了好几大口气，才直奔主题，大声喊道：“梧桐树着了！华谷谷主遇害了！”

作者有话说

　　生病了，头晕，希望睡一觉起来能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