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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遇 ...

  •   大约是之前憋得太辛苦,沈少爷接连吐了两天,除了将隔夜饭吐完,就差点没把肠子一起吐出来了。沈佑将他丢在这间漆黑无比,阴暗潮湿的房间里,任由他自生自灭。联想到他之前说的话,沈淮安觉得沈佑没有一剑把他砍了解决他的痛苦,已经很仁慈了。

      将秽物处理完,沈淮安无力地躺回那条脏席子上,鼻尖一动,一股潮湿带着霉气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湿咸的海水味,实在不怎么好闻。沈淮安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烙饼,这还是出发前柳氏泪眼汪汪地塞给他的。

      沈淮安对生母的记忆仅停留在父亲书房的那幅画像上,而自小陪伴照顾他的人就是柳氏,沈淮安咬了口手中酥脆的烙饼,想起柳氏微白的双鬓,随后他抿了抿唇,将整张烙饼吃了下去。

      烙饼很香,让他想到了自己之前在山海城里锦衣玉食的生活,一瞬间竟有些想回去,沈淮安暗骂自己没出息,这点苦都吃不了,出发前可是自己说的,绝不后悔,他堂堂七尺男儿,怎可言而无信!

      大约是累极了,沈淮安很快睡了过去,梦里儿时的他爬上了枇杷树,拿着根竹杆准备打枇杷,霍老爹叉着腰在树下催促,接到下人通传的沈巡抚带着柳氏赶来,正好一个被他打下来的枇杷,甩在了沈巡抚的脑门上,沈巡抚怒不可遏,柳氏满眼无奈,拦着暴怒的沈巡抚冲过去,却拦不住他拾起地上的砖块,半点不当亲儿子,朝着沈淮安就砸了过来。

      沈淮安猛然间惊醒,见沈佑站在他面前,目光阴冷,那样的目光像是在看待极度憎恨的人,隐隐有杀意,他实在摸不透是哪里得罪了沈佑,怎的令他如此讨厌自己?沈佑垂着眼盯着他许久,黑炭般的脸上无半分怜悯,“起来,你以为你是来休养的?不行就趁早滚回去当你的少爷。”

      沈淮安憋着一口气爬了起来,随沈佑来到了甲板上,此刻日头正大,甲板上却是跪着一群人,男男女女皆有,男人和女人被分成两列,男子们赤着上身,脚踝上都戴着铁索镣铐,一根长长的麻绳将他们串了起来,手中拿着布匍匐着擦地,女子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衣不蔽体,同样被麻绳串着,而麻绳的最前端被一个叫织田井三郎的矮个子倭人牵着,猥琐且淫的目光在女人们身上逡巡而过。

      沈淮安一怔,看着那些被奴役做事的人,眼中布满了不可置信,“他们是……”

      沈佑站在他的身边,像是怕他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般紧紧盯着他,轻声道,“是那艘民用运输船上被抓的俘虏,他们都是大魏人……”

      织田井三郎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年轻女子身上,他像是看到猎物般快步走到那女子身旁,食指中指捏住她的下颌,带着强迫将她的脸抬起,那女子一脸惊惶如稚兔,眼睛也是红红的,织田毒蛇般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入她胸口处,手也随之抬起,却听见另一男人堆里起了骚动。

      他抬头看去,见一男子红着眼死死盯着他,可惜被铁索锁住了身形不能冲出来,否则织田毫不怀疑他会杀向自己,织田看了一眼那女人,又看了一眼那男子,似乎兴趣正浓,他放开那女子走到男人面前,嘴里嘀咕着沈淮安听不懂的话,抬起手中鞭子狠抽向那男人光洁的背。

      一时皮开肉绽,惨呼声起,沈淮安死死握着拳,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般动弹不得,沈佑在他耳边叮嘱,“别冲动,你救不了他们,忍着,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织田打了几鞭子便没了兴趣,目光一转看到了身后的沈淮安和沈佑,他朝着他们勾了勾手,用蹩脚的汉语道,“新来的,你们来打。”

      他走到沈淮安面前,随后将鞭子丢给他,指着趴着地上,整个后背血肉模糊的人道,“打死他。”

      所谓的打死,就是真的将人鞭打至死,一时间俘虏里又有几人想冲出来,很快被海狼的人按住,那鞭子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被沈淮安接在手里,抬头是织田面容狰狞的脸,俯首是同胞满背淋漓的血,一时间似乎所有的目光聚在沈淮安手里的鞭子上,沈淮安死咬着牙关,将鞭子高高扬起。

      哐当哐当的铁链声近在耳边,女人们目光瑟缩畏惧地躲在一旁,男人们看着他的目光带着鄙夷痛斥,沈淮安如芒刺在背,手上沾了鞭子上的血,那点红色仿佛带了炙热的温度灼了他的眼,沈淮安心里徒然升起一股戾气,在四肢百骸叫嚣着,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鞭子,然后用力丢了出去。

      什么隐忍,什么计划,他怎么忍的下去?他学武是为了什么?他学武是为了进能护大魏百姓于安然,退有自保之力,而不是帮着这帮倭寇在这里助纣为虐的!

      织田像是想不到沈淮安会这般公然反抗,眼中阴云翻滚,他一脸阴鸷地捡起不远处的鞭子,手刚碰地,整个船体突然剧烈一震,海浪翻滚,船上的人都踉跄着一个接一个歪歪曲曲地跌倒,好在沈淮安躲得快才没被撞,所有人还来不及惊呼,一声通天巨响再次响起,沈淮安才站起又跌倒,头重重磕向船板。他顾不上疼,抬头看向船头的方向,那里黑烟滚滚,被震了个七晕八素的沈淮安回过神来,是火铳!

      沈少爷虽说年纪不大,但好歹也是有些见识的,第一反应就是海狼遭攻击了,但问题是谁有胆子动海狼?老爹?不可能,自家老爹几斤几两沈淮安清楚的很。他都派内奸来准备搞内部分裂了。其他海盗?也不可能,海狼是最大的海盗团体,可没人敢惹。

      只穿了白色中衣,连续吐了两天,这会儿又摔得头晕眼花的沈少爷跌跌撞撞跑了出去,整个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走路如仙人般飘飘欲仙,他抓着扶杆上了台阶,转角一阵强烈的光线刺入,他有些不习惯地眯起眼,随后视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挡。

      他白色的衣角被甲板上的海风吹起,在清晨的亮光里翩跹摇曳,他抬起头看向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那少年穿着深色利落的短打,黑发扎成高长髻,编成数股小辫。腰间佩着厚厚的腰带,上面缀了五光十色的玉石,而那人的脸背着光,狭长的眼尾微微下垂,眼神很亮,就算不苟言笑时,也不会让人觉得穷凶极恶。

      这是沈淮安第一次看到他,此时的他冷眼看着沈淮安,冷漠地发问,“你是谁?”

      还未待沈淮安回答,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少年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反手一招将他架住。武艺高强,不甘被俘的沈少爷自然奋起反抗,介于他这会儿还是“仙人之姿”,出手即如弹棉花,另一只手也被人架住,被人如同拎鸡崽般扛在了肩上。

      少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无情地将沈少爷丢在船头甲板上的人堆里,沈淮安抬眼环视一周,见里里外外跪着一群人,都是原本这艘船上的海贼,此刻手被反捆着高举头顶,脖子上都被架了一把刀,如失去斗志的公鸡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态,在这群人中,沈淮安一眼看到了沈佑,同样脖子上架着一把大刀。沈淮安朝着前方看去,见他们的船旁不知何时停了另一艘船,同样插着狼头图案的旗帜,虽然不及他们船身的一半大,火器配备却是有过之无不及,还有那一排看着触目惊心,泛着幽黑色泽的火炮筒。

      这什么情况?海狼起内讧了?

      少年在他们中逡巡而过,最后脚步停在织田井三郎面前,冷声道,“织田,图老三,你们又私自劫掠商船!”

      织田汉语不好,跪在他旁边的图老三就是先前举着奇怪长筒站在船头的人,他身材魁梧,本该凶神恶煞的脸上此时充满无奈,“我们是海贼啊......”言外之意海贼不打劫你让我们去搭棚施粥吗?

      沈淮安趴在甲板上观望着形式,他倒是没有被人拿刀子架着,可能刚刚他那番“大显身手”已经被人当做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了。想了想,他索性装柔弱到底,睁着眼睛趴在甲板也不动了。

      少年皱眉逼近图老三,眼中锋芒毕露,只是配合他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实在装不出半点凶气,“可你们把那一船的人都杀了!我再三强调不可伤人性命,谁给你们的胆子!”

      图老三争辩道,“他们反抗激烈,不得不杀。再说了,这不还有人活着。”他伸出手一指,指着角落里那一群俘虏。

      想到那一船的尸体,沈淮安闭上眼,克制着自己的怒气,你们抢人家的东西,还不许人家反抗吗?

      “啪。”回应他的是一个生猛的嘴巴子,打的图老三半边嘴染了血,少年收回手道,那图老三倒是被激起了血气,将嘴里那口血沫子吐掉,冷笑道,“秦大少何必拿我们这群下人出气,弟兄们跟着秦大人干这一行讨生活不容易,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没事背井离乡来海上?干了这行脑袋随时别裤腰带上,既当贼又不愿杀人,跟民间婊/ 子想立牌坊有何区别?”

      这方圆百里的海域内,秦贵一人说了算,他是最大的海贼头头,若他说不许杀人没人敢动手,眼下这帮海贼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也都是秦贵纵容的。

      少年沉默良久,道,“好,我去跟我爹说!”

      趴在地上的沈淮安又是一惊,这少年是秦贵的儿子?他与沈佑飞快对视了一眼,沈佑眼中意味深长。

      少年走了一圈,将目光投在沈淮安身上,指着他问,“这人是谁,我怎么从没见过?”

      图老三也看了一眼沈淮安,道,“今年新招的人,佘老头送来的,还有另一个。”

      沈淮安抬起头,朝着少年友好地笑了笑,那少年似乎被他清亮的笑容怔住,好半天才不自然地撇开头,“不过是个只会点花拳绣腿的草包。海狼现在是什么人都要了吗?”

      草,草,草,草,草包!沈少爷长这么大从未被人这般侮辱过!

      少年指着那群俘虏道,“图老三,你船上不缺人,何必折辱他们?将这群人都放了。”

      图老三自然不肯,他费劲心思才劫了搜船,搜刮了点东西,杀了大部分的人,剩余的这些男人用来驱使干活,女人怎么也能找点乐子,怎么甘心就这么放回。

      少年见沈淮安目光犹疑,缓缓眯起眼,“怎么?我的话不听?还是你觉得与我有一战之力?”

      先不说那并排的船上一排黑压压的火器,实在震慑人心,光是站在那船上的人,手中都持着火铳,火铳口指着他们这边船上,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图老三目光一缩,讨好道,“大少说笑了,既然大少说放,那就放了。”

      他一挥手,那群俘虏被人推到入海口前,此时船在海中航行,所谓的放了难道是将人直接推下海?图老三显然就是这么理解的,他刚要下令,那少爷就一个大嘴巴子甩了过去,图老三一避,那一巴掌就落到了他头上,头上的风帽落了地,露出稀落的头发和大半个光头,少年凌厉的眼神扫过,语气不善道,“我说,放一条船下去,送他们走!”

      图老三捡起风帽戴好,叫了条船,又铁青着脸叫人把那群俘虏身上的镣铐除了,将他们挨个押上了船,转眼之间那群俘虏都被送到了船上,织田凑近图老三,在他耳边道,“真就这么纵虎归山了?”

      他汉语说的极差,好不容易才说了这么个成语出来,却是半点不在调上,图老三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叫人把这群俘虏送走,送走了大不了再抓过来,现下只求把眼前这尊大佛送了,他看得实在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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