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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1 青梅煮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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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京城六月,适逢朝中新贵沈尽忠升任兵部郎中一职,同僚纷纷来贺,一时沈府内外门庭若市。
说到沈尽忠,所有人都不得不赞叹一声,此人乃不世之材。他师承学术大儒,又是大魏朝百年来唯一一个三元及第,可谓前途一片光明。
而此时此刻的沈侍郎沈大人,则是张着双臂,半蹲着身躯,小心翼翼地跟在一奶娃娃身后,那奶娃娃约莫只有一岁,穿着一身月白绸子的贴身小衣,头顶扎了个辫子,用红绳子绑着,生的晶莹剔透,奶娃娃还不怎么会走路,从背后看去像只摇摇摆摆,晃头晃脑的大鹅。
奶娃娃迈过门槛之时,沈尽忠生怕他跌倒,便伸出一个胳膊去搀他,半蹲在地上看着他,“淮安啊,你要去哪儿?”
沈大人同样一身月白绸子的大衣,盈盈与月色相对,他容貌清俊,眉目间泛着慈父的温柔,即使半蹲在地,也是举止优雅。
沈淮安爽快地回答,“看弟弟。”
沈尽忠牵着他进了房,床上躺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闭着眼正在睡觉,沈淮安放轻了声音,好奇地趴在床边看那孩子。
沈尽忠怕他吵醒孩子,只让他看了几眼便连哄带骗地把沈淮安拉了出去。
院子里小桥流水潺潺,亭子里炭火盆上架着一紫铜壶,正咕噜咕噜冒着泡,馥郁的酒香自壶中飘出,霍建淳与王良相对而坐,面前的盘子里放着几只螃蟹。
正是六月的天,自然要吃六月黄。
沈淮安在他们身旁坐下,“这什么酒?闻着好香。”
沈淮安的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女子手里捏了几颗青梅,笑着答道,“自然是青梅酒,这会儿梅子熟了,正适合用来酿酒。”
王良品了一口杯中酒,称赞道,“嫂夫人厨艺一绝,酿酒一绝,沈兄真是好福气。”
他口中的沈兄并不是指沈尽忠,而是沈一校,沈一校是当今吏部尚书赵学良的师弟,沈淮安同一批的进士,如今刚刚入了户部。
沈一校道,“弘恩升任兵部侍郎,听说这几日府上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怪不得来我这躲清净。”
沈一校的夫人拨了半盘子蟹肉,夹了一筷子喂给身旁的奶娃娃解馋,“一眨眼淮安都这么大了,怀孩子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生了个女娃,就跟沈大人攀个亲,将来的孩子仍旧姓沈,可惜出来的时候,就成了男娃娃。淮安这孩子,我是真心喜欢。”
沈尽忠道,“既是两个男孩,便让他们当兄弟吧。以后淮安也有个伴。”
霍建淳牵着沈淮安的手,粗糙的大掌抚摸着他手中的纹理,“这孩子真是个学武的料,不如等大些了我教他学武?弘恩可舍得?”
沈尽忠与他碰了碰杯,“怎么会不舍得。”
王良在一旁道,“听说抓周的时候,淮安选的是一块玉佩?”
沈尽忠闻言苦恼地道,“当时身旁有位亲戚佩戴了一枚鱼形玉佩,淮安一点没看那堆抓周的事物,反而拽着那鱼形玉佩把玩,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沈之校给几位同僚都斟满酒,几人一碰杯,笑语声中,痛快的一饮而尽......
沈尽忠放下酒盏,朝着正前方看去,以他的视角,正好可以看到前方沈家正堂上摆放的一只蓝釉瓶,那瓶身雕有百兽,百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此乃蓝釉兽耳连座瓶,又经过元一笑雕刻,价值不菲。
后来沈之校的府邸被查抄,这瓶子便落到了陆隽之手里,陆隽之知沈尽忠喜欢瓷器,便转手将这蓝釉瓶送给了沈尽忠......
沈尽忠睁开眼,周身是黑漆漆冷冰冰的牢房,也不知是不是人之将死,浑浑噩噩间就会想到以前的事。
只是后来,京城舞弊案之后,他刻意接近陆隽之,得他看重。而沈之校向来刚正不阿,曾指着他的鼻头骂他一丘之貉,他们屡屡政见不合,立场相对,就分道扬镳了。
再之后,沈之校公然弹劾陆隽之,却被查出勾结信义堂,他亲自带人查抄了陆府,眼睁睁看着沈之校入狱,看着他惨死狱中,看着沈夫人病逝,害的沈佑失去双亲。然后他受陆隽之接连提携,直至任职浙江巡抚。
“沈尽忠,想不到你我再见,竟是在这狱中。”来人身材颀长,身着官服,站在牢房外的阴影里,看着沈尽忠的目光里隐有复杂之色。“若非立场相对,我对你还是有几分欣赏的。”
沈尽忠看了一眼狱外,“浙江海患多亏有赵大人相助,才能一举歼灭海狼,沈某感激不尽。”
赵学良苦笑道,“也只有你,身在狱中,朝不保夕,心却还想着浙江。至少这一点上我敬重你,你沈尽忠也不负自己这个名字。”
沈尽忠盘腿靠着监狱的墙壁坐下,遥遥对着狱外的赵学良,“还未恭喜赵大人升任首辅。”
赵学良道,“新帝登基,朝堂变革,那些曾经志同道合的友人一个接一个离去,眼下若是连你都不在了,即使身为首辅,也是孤家寡人了。”
曾经的敌对的双方,此番境况之下,倒有了几分惺惺相惜,如果说谁是最了解你的人,那便是同样身处高位的敌人。
赵学良又道,“你入狱之后,可知杨宋为你多番周转,三天三夜,他高举着‘沈公无辜’的牌子辗转京兆尹衙门,大理寺,刑部,你说这朝堂上多的是聪明人,谁不知道你无辜,谁不知道你沈尽忠对浙江的功绩,可你错就错在站错了队,如今是新皇要陆隽之死,谁能救你?杨宋聪慧,自然也不会不懂,聪明人做糊涂事,为的什么?为的是不负与你知己一场,不顾生死,就如曾经的我与沈之校。”
年轻时的沈尽忠才华横溢,一双清明的眼中写满抱负,他礼贤下士,当时不过是个举人的杨宋为他所感,甘愿成为他幕僚,这一结识就是一辈子。十年浙江抗倭,共同制定制敌之策,也曾把酒言欢,互为知交。想到杨宋,沈尽忠几欲潸然泪下。
“说来同朝为官,你我之间从未喝过一杯。”狱卒递过一个酒壶和两个杯子,赵学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又给沈尽忠倒了一杯,将之递入牢门里,他看着杯中的酒水,目光深邃,“沈尽忠,今后朝堂有我,汝之所想亦吾之所求,你且安心地去吧……”
沈尽忠缓缓拿起那杯酒,面容悲喜莫辨,又缓缓饮下那杯酒。安静地躺在阴冷的角落里,直到胸腔腹内剧痛来袭,他豁然睁开眼睛,到底是还是心有不甘的。意识正沉于一片混沌中,沈尽忠抬起食指咬破,一笔一划,在墙上写下八个血字:
尽忠报国,生死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