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番外2 寒门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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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大雪过境，寒风呼啸，破旧的小舍内，一妇人躺于床榻，失了血色的面容如冬日里凋零的花，孱弱得令人怜惜。妇人窗前跪着两个十多岁的少年，一皮肤微黑，面容沉痛，不停地唤着，“娘亲……”另一个面容俊朗，眉目间还残留着天真，同样悲戚地唤着娘亲。
妇人吃力地将两个孩子的手叠放在一起，“佑儿，你是哥哥，以后要照顾好阿念。阿念，以后要听哥哥的话，娘亲……”
沈之校下狱，沈府被查抄，一切都来的猝不及防，沈之校一生清廉，手中不留半点余钱，眼下沈妇人病重竟然已到了无钱寻医的地步。昔日同僚纷纷远离，沈佑和陈念上门求助皆吃了闭门羹，无一人前来相见。
外面呼啸的朔风里，隐隐传来马蹄声，未久，屋外传来了敲门声，两兄弟有些惊讶地对视一眼，沈佑前去开门，屋外人穿蓑衣戴斗笠，走到没有雨的屋檐下时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儒雅的面容。
沈佑惊道，“赵大人！”
眼前人竟是沈之校的同门师兄，当朝内阁次辅赵学良。屋中的妇人听到声响，问了句，“可是赵大人来了？”
赵学良脱了蓑衣走到床榻前，神色悲悯，“弟妹可还好？”
妇人惨然一笑，沈家落到这副境地，还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夫君的躯体……”
赵学良微微屈身，轻声安抚道，“我把他带回来了，弟妹，我实在对不起你……”说到最后，这个在朝廷手握重权的人竟然哽咽了起来。
妇人朝着沈佑伸出手，“佑儿，扶我起来，我要去看你们父亲。”
屋外停着一辆马车，赵学良命车夫将马车驾到檐下，沈佑和陈念一左一右，小心地扶着妇人出来，赵学良撩开车帘，沈佑当先上了马车，再将妇人拉了上来，马车内，静静地躺着一副残破不堪的躯体。
据说诏狱里走一遭，就算不死也残了，眼下沈之校身上换了新衣，身体显然也清理过，但从露出的四肢和颈部来看，他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妇人颤着手想要掀开他的衣物，赵学良挡住她的手，“弟妹，不要看……”
妇人神色一痛，执着地掀开丈夫身上的衣服，随后一身痛苦的呜咽自马车中传来。
沈之校的上半身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身上到处是溃烂的鞭痕，条条纵纵，惨不忍睹。他手上的指甲盖都被剔掉了，五个手指头上也有受刑的痕迹，甚至手关节已变形，呈不自然的状态弯曲着。膝盖骨断裂，脚上是深深的镣铐印，甚至连脚趾上都布满伤寒，沈佑看了一眼，就看不下去了，陈念悲恸地大呼一声，跳下马车就往外走。
沈佑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陈念双目赤红，嘶哑着声音吼道，“我要去杀了陆隽之，还有帮着他为非作歹的沈尽忠！爹爹……他死的太冤了！这朝堂之上，无一人敢说实话，父亲只是说了实话，为何就落到这种下场？”
是啊，这京城上下谁不知道陆隽之贪赃枉法，可没人敢说话，连赵学良都不敢。唯一敢站出来说话的沈之校，就是这般下场！大魏的朝廷，该是何等乌烟瘴气，何等令人失望。可那又如何呢？
沈佑厉喝道，“就凭你，眼下连赵大人都无法抗衡，只能隐忍的朝廷命官，你想怎么杀？还是想竖着去横着回来？”
两兄弟站在大雪里，短短时间，头上已经落满了雪，一人目光沉痛，一人双目赤红，分文不让地无声对峙着。赵学良突然走下马车，挡在两人中间，“别闹了，你们娘亲晕倒了！”
两兄弟一急，纷纷登上马车，沈佑去房中取了伞，撑在陈念和母亲头顶，自己大半个身体露在大雪中，陈念则背着母亲回到屋中，沈佑轻轻将母亲放入床榻，妇人眼角还含着未干的泪痕。
两日后，沈夫人于病中过世，只留下一双儿子。赵学良陪两兄弟处理了后事，因沈家有罪，不兴葬礼，不立碑文，双亲只能就地草草掩埋，陈念被赵学良送去了信义堂血衣楼学武，而沈佑则被送去沈尽忠手下做事，也不知是不是出于对同僚的亏欠，沈尽忠并未拒绝。
直到新帝登基，肃清朝纲，以陆隽之为首的一干佞臣落网，赵学良升任首辅重新执掌内阁，朝堂才算是稍微干净了些。沈尽忠死后，新帝下令厚葬，赵学良就将他的骨灰带回山海城，交给其夫人柳氏。
第二年清明，赵学良再次来到山海城，久久站在这座打扫的干净的坟墓旁没有说话。沈佑陪在他的身旁，赵学良倏然叹了口气，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身边的人说道，“这十年里，你可看清了沈尽忠？”
沈佑想了想，回答道，“皇上听闻沈尽忠在狱中自尽的消息时，用六个字评价了他的一生，是非功过难辨。”
原来沈尽忠的一生，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是非功过难辨……
赵学良苦笑道，“若要我说，他是揣着明白的糊涂人。”
沈佑不解道，“这话何解？”
赵学良道，“倾轧宦海数十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都清楚的很，他要掌权，却选择了陆隽之，到底还是因为那起舞弊案与我生了隔阂，他不愿背弃好友投靠我，这如何不糊涂？明知陆隽之罪不可赦，却又顾念提携之恩同样不愿背叛，才沦落到死于狱中的下场，这样不惜放弃性命也要守着心底那一寸不容他人践踏的底线的人，如何不糊涂？他难道不知道，只有活着，才能继续守着他的浙江？”
可是沈尽忠啊沈尽忠，没了你的官场，又是何等的寂寞啊……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番外2 寒门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