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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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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再行数十里,便见黄土漠漠间有铁城驻立,斑驳的城墙昭示着它年岁久矣,城墙向外延伸,外连数座城楼,巍峨浩瀚,上有魏字大旗迎风狂舞,此乃辽东平靖关,素有大魏第一关之称。
杨彦宁带着他们进入关内,便见着了刚从田间劳作归来的李莫将军,他裤腿还向上翻卷着,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手里还拿着把锄头。见到霍建淳与王良时,将手中的锄头丢在一旁,上前大笑着道,“子敬,叔安!”
霍建淳同样上前,兴奋地双手轻拍他的双肩,带着激动呼,“延平!”
三人寒暄几句,霍建淳将沈淮安拉过,“延平,这就是弘恩的儿子,我的徒儿沈淮安。”
李莫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沈淮安早就听过,且对他相当崇敬,听闻李将军治军有方,朝廷供应的军粮有限,辽东军多是自给自足,自己屯田插秧,以军功换取钱财和田地。对于辽东军来说,自己的媳妇家人在这里,半生戎马挣来的家当在这里,一旦蒙古人攻来,自然个个都是红着眼睛拼了命去打。久而久之,这支李莫手下这支悍军闻名大魏。此时沈淮安见李莫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禁腰板也挺直了几分,朗声道,“淮安见过李将军!”
李莫喃喃道,“淮安......淮安......好名字!如今东北四城里,唯有淮安城还未收复,弘恩之愿,我定会帮他实现!”他目光落在身上浩浩荡荡的队伍身上,李莫一时心头激荡,望天感叹道,“沈弘恩,难为你了.....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了......”
待这批军械交接完毕,似乎就到了分别的时刻,王氏父子不敢耽搁片刻,便启程前往京城,沈淮安本也想跟着去,却被霍建淳按下,叫他不得冲动,秦渊小梨花则跟着沈淮安他们留了下来。
辽东气候干燥,这让大半辈子都住在海上的秦渊有些水土不服,这日入夜,沈淮安端着一碗面来他房中。见秦渊独坐小凳上,以手托支颐,神思倦怠。他便悄悄走到他身后,从背后伸手替他在两侧太阳穴上轻轻按着,秦渊闭着眼睛,沈淮安将头凑到他耳边,“听梨儿说你晚膳吃的少,我特意给你煮了面。”
桌上烛台的火光跳了跳,秦渊睁开双眼看向沈淮安,这一个月过去,他如鱼得水般在这里适应的很好,仿佛这里更适合他一样。日日随着军中士兵一起操练,早出晚归,两人能够相见的时间越来越少,像这样独处的时刻实在太难得了。这些日子以来,他瘦了些,脸上棱角更加分明,晒黑了些,少了江南的水滋养,这大少爷显然也入乡随俗般粗犷了许多。
秦渊微微垂下目光,面上撒了葱蒜,看得出切的很均匀,汤上飘着几根青菜叶子和半个鸡蛋,沈淮安坐在他身旁,盯着他将一碗面吃光,才端了空盆子准备离去。秦渊在他身后喊了声,“淮安。”
沈淮安转身,“怎么了?”
秦渊站起身,见此时窗纸上两人的影子紧紧得靠在一起,他道,“没事。你早些休息。”
沈淮安笑道,“你也是。”
不知为何,秦渊突然便觉得心中有些落寞,沈淮安依旧为人温煦,却恪守君子之礼,再未碰过他。
半晌,他又嗤笑了声,明明是自己先疏远他的,是自己屡屡拒绝他的,如今这副样子,又是做给谁看?自己以护送货物的借口跟了他一路,如今还要用什么样的借口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于他是完全陌生的,沈淮安在这里有亲人,朋友,还有无数和他一样怀抱着一腔热血的人,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这些将军士卒,怀着报国之心鞠躬尽瘁,他们口中的蒙古人就如同入侵浙江的倭寇一般,令人憎恨,留在沈淮安身边,他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区区罪人之子,又怎么配留在这样的地方?
秦渊自房中找了一张纸,就着一盏火光晃动的烛台坐在,右手握笔蘸墨,想了想,便开始写字。于是等第二日午后沈淮安来找他的时候,见房中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秦渊平日换洗的衣物都不在了,桌上有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早已风干。
“世人熙熙攘攘,争名逐利,或为名利,纷争不断,牵连者众,或死或伤,引仇恨熊熊,一念至此,竟已是半生沉溺其中不得解脱。君乃忠义之后,自有心中抱负待实现,丰功伟绩待创造,吾只愿携女南下,回熟稔之地,做本分之人,淡薄以明志,清茶慰余生,故此相诀别,愿君安好勿念。”
“秦渊!”沈淮安气得将纸揉成一团,立刻跑去了小梨花的房间,见她果然已经不在,她的东西也被收拾走了,他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恨恨地朝着山下跑去,一路遇到好几个熟悉的小兵,见他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面面相觑。叫了好几声他都没答应。
沈淮安跑到山脚地时候,见一队人马正徐徐上山,为首的王良头上绑着白色抹额,见到他时候,睁开的一双眸子仍泛着红,嘶哑地唤了声,“淮安,你来了......”
这一队人皆外披了麻衣,目光沉痛,沈淮安见到王勤的时候他竟撇开头去,不敢与他的目光相对,沈淮安心头一震,张了张嘴,目光看向王良手里捧着的两套衣物,他快步跑上前,颤抖地伸出手触向这两套带血的衣服,却始终不敢触及。他豁然抬起头,颤抖地发问,“这难道是......”
王良紧紧扶住他的手,“淮安,等上了山,我全部说与你听。”
沈淮安魂不守舍地跟在他们身后,他的目光触及王良手里的衣服,喉头一梗,便是一股控制不住的悲恸涌入。
听到风声的李莫,霍建淳都已赶来,几人怔然看着王良手里的带血衣服,谁都没有率先说话,最后还是李莫率先开口道,“子敬,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良道,“沈大人被押入京城后,因贪污税款,侵占良田,党庇陆隽之等多条罪名,先是被判处罢免官职入狱。杨兄和沈夫人找人多方疏通求情之下,皇上并未判死刑,只是下令查抄府邸,罢官流放,不牵连家眷。只是沈大人他......”
沈淮安已有不好的预感,以爹的个性,怕是不会愿意后半辈子被人指指点点,窝囊地活着。他紧紧握着拳,任由指甲掐入皮肉带起一股钻心的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冲掉他内心的惊痛。王良摇了摇头,语带悲苦地道,“皇上下旨流放的当日,沈大人于狱中自尽。那墙上留下八个血字,尽忠报国,生死何惧。”
霍建淳身体重重一晃,后退了好几步才站定,“他竟选择以死明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怎的偏要学那楚霸王?他死了,我们要怎么办,淮安要怎么办?”
他突然看向沈淮安,目光沉痛,带着悲悯之意。沈淮安死死克制着情绪,直到指甲将皮肉磨破他都没有任何反应,王良道,“我曾随着沈夫人去狱中看沈大人,从他当时与我的对话中已看出他心有死志,他说沈尽忠这一生算不得清白,圆滑世故皆为活着,既然生不可选,至少死的时候要清清白白,不负读了多年圣贤书。我劝说良久,依旧没有阻拦住他。”
李莫叹道,“弘恩三元及第,半生纵横宦海,位及二品封疆大吏,手握一省重权,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肯下半辈子背负着恶名苟活?”
“所以爹是不是算到自己会是这种结局,所以才不让我跟着去京城?”沈淮安豁然抬头,目光雪亮。
“淮安......”李莫似乎想安慰他,沈淮安避开他的目光,隐忍着翻涌的情绪,继续问道,“那杨叔呢......”
说到杨宋,王良眼中浮现一抹钦佩之意,“杨兄在沈大人离去后,跪在京兆尹衙门外三天三夜,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书沈公无辜四字。后来被衙门里的人捉了进去,牢房里又冷又湿,下面的人为了讨好如今内阁掌权的那一派,滥用私罚,要他供认沈大人罪行,又在他伙食里加了点东西,杨兄始终坚持沈巡抚乃忠义之士,直到他外伤感染病逝。沈大人死后,皇上下令厚葬他,他和杨宋的身体被火化,由你的母亲带去浙江山海城安葬。这两套衣服是赵学良交给我的......他们临死前穿的就是这一身......”
“好,好一个士为知己者死。”霍建淳大喊了声,睁大了双眼,眼中血丝遍布,隐隐有泪光。他举起桌上的一杯茶,面对着杨宋的骨灰道,“杨兄,我敬重你,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说到最后,声音已近哽咽,他似乎不想被人看到更加狼狈的样子,将那杯茶重重放于桌上,快步向着外间走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沈淮安用袖子遮住眼睛,同样飞快出了门,他跑入自己房中,迅速将房门关好,随后背靠着门整个人无力地滑了下去,心中的悲恸再也无法忍受,尽数宣泄而出,这是沈淮安成年后第一次哭,破碎的呜咽中带着几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直到夕阳渐落,房内的哭声才停了下来。
房间的门被敲了三下,“淮安......”
沈淮安将双手从脸上拿下,方才那般疯狂的哭诉已经过去,他胡乱地将脸擦干净去开门,见秦渊牵着小梨花站在门外。他撇过头,声音嘶哑地问,“你不是走了吗?”
秦渊道,“我半路遇到王大人,见他神情不对,想着是发生了什么事,又跟着他们回来了……”
秦渊见他眼睛红肿,下巴处胡渣遍布,不过几日未见,他便像颓废了很多,初见时的沈淮安像只狐狸,为了达成目的收敛了一切锋刃,极尽装巧卖乖,后来,他是一把出鞘的剑,淬着敌人的血,峥嵘而锋利,再后来岁月让他收敛了锋芒,磨平了棱角,褪下了那些名利光环,只剩下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突然间秦渊就有了一股悲怆感,那些长久以来占据在心头的恨意,隔阂随着一些人的逝去,似乎也消散了。
秦贵死了,海狼没了,沈尽忠也死了,还活着的他们为何还要怀着前人的恩怨痛苦活着?
秦渊踟蹰片刻,上前一步将沈淮安拥入怀中,沈淮安愣怔了片刻,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小梨花轻轻捏住他的小指,“美人哥哥你不要难过,梨儿听到外面的叔叔说美人哥哥的父亲去世了,你看梨儿的父亲也去世了,阿渊的父亲也去世了,他们一定都去了天上……”
沈淮安瞳孔一缩,将手从小梨花手中挣脱,语气有些激动,“不要拿我的父亲,和那些倭……”他突然住了嘴,然而明显感觉到那个抱着自己的人身体一僵,将他放开道,“你是想说,不要拿你的父亲,和那些倭寇相比吗?”
“阿渊……”沈淮安神色疲惫地唤。
秦渊自嘲地道,“沈淮安,原来你终究是看不起我的……”
小梨花被沈淮安的语气惊住,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秦渊将她抱起转身就走,沈淮安追出了房门,却生生止住了脚步,他紧紧握着拳,眼睁睁看着秦渊离去……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沈淮安并没有那么胖,他学识渊博,周身有读书人的清贵之气,他手执一卷书,对着尚是稚儿的沈淮安道,“淮安,你可知,身而为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时候的沈淮安一门心思想着去外面打鸟玩闹,哪里有耐心来听他的长篇大论,沈尽忠便按着他的头,迫使他正对着自己,皮笑肉不笑地说,“是气节,宁死不屈,宁折不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