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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辽东 ...

  •   到了夜间,气温骤降,夜风朔朔,沈淮安,秦渊,王勤和镖局的几个小辈便挨个坐在舱内,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听霍建淳讲故事。

      王勤他们虽然知道霍建淳与王良有袍泽之谊,但对霍建淳并不了解,反而因为常年与王良一起帮着沈尽忠做事,又听说过沈尽忠抗倭之事,不免对他敬佩有加,便缠着霍建淳来讲沈尽忠的旧事。

      沈淮安对自己的父亲算不上多了解,便留下一起听,他起先以为秦渊会先走,却见秦渊面色坦然地坐于一旁。

      霍建淳眼底隐有憧憬,透过朦胧的暗影,眼前幻出初识时那个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男子的音容笑貌,他一时间有些恍惚,那些封尘的往事便随着他低沉的嗓音被揭开:

      “沈尽忠年轻时俊秀清贵,才学满腹,更是师承徐祝菁,徐祝菁乃一代学术大儒,一生却只得沈尽忠一个弟子,便将一身所学尽数教给了他,沈尽忠不负所学,年纪轻轻便已中举,只是没过多久,蒙古鞑子前来攻打淮安城,其师徐祝菁秉持着文人傲骨,誓死不愿出城,淮安城一破,那些蒙古鞑子便冲入城里,杀人抢掠,徐祝菁是被乱箭射死的,据说他是以双膝跪地,头拜京城方向的姿势死去的。

      除了徐祝菁,沈尽忠的结发妻子也死在这一场战乱里,沈尽忠随着流民,带着尚在襁褓的儿子逃亡,遥望淮安城的方向,给自己的儿子取名淮安,沈淮安。”

      说到此处,所有人的目光便遗一齐落在沈淮安身上,沈淮安摸了摸鼻子,一时间眼观鼻鼻观心。秦渊目光闪烁,微微垂下眼。便听霍建淳继续道,

      “沈尽忠带着淮安来了京城,无数个日夜的寒窗苦读换得一身荣耀,他是大魏朝百年间唯一一个三元及第,顺利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随后又入兵部,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将来会入内阁,前途一片光明,可没过多久,就出了事。

      我记得那一年的冬天很冷,却是科举会考之际,沈尽忠是那一次的主考官,在此之前,他曾结识一寒门学子,那人才华横溢,沈尽忠很欣赏他,两人时常书信往来。沈尽忠想收那人为徒,便邀他入府。那人却推拒了,原来是那人不愿被人背后议论,也不想给沈尽忠惹麻烦,待高中之后,再结师徒之情。只是后来,便发生了名震一时的京城舞弊案,考场之上出现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答卷,沈尽忠对那人的为人和文风都很了解,知道他是被抄袭的那个,可惜他没有证据。

      那人因此被诬陷,被终身剥夺入仕的资格,愤而自杀。而抄袭的那人却通过殿试入翰林,后来沈尽忠才得知,那人是赵学良的同乡,也是高官之子,所有人都认为,以那人的身份怎么可能却抄袭一区区无名之辈?

      自此之后,沈尽忠便越发看清了这为官之道,过刚易折,亦不可独善其身。此时他与赵学良结了梁子,所以在陆隽之对他表示出欣赏之后,他抓住了这个机会。这些年里,他在浙江当过知县,也当过知府,在兵部谋过职,随着这官越做做大,这陆党的身份再摆脱不得,他放不下浙江,最终还是回浙江扛起了那烂摊子。陆隽之贪,浙江的官场贪,他是陆党的人,不管贪不贪,在多数人的眼中就已是一丘之貉。所以他把那些钱变作了武器库里的军械……”

      他正说着,船体忽然剧烈一倾,紧接着巴掌大的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溅射在甲板上“哒哒哒”的,像是密集的鼓点声,又像战场上不绝的马蹄声。大风将窗户吹得半开半合,秦渊正要关窗,恰时又是一股飓风来袭,他被迫用衣袖遮住脸面,才堪堪挡去那些飞溅雨水,抬头看向外头的漆黑一片,神色一变急急往外走。

      沈淮安见他神色有异,顺手拿了伞也追了出去,等他找到秦渊时,见他正站在船头操控船舵。一时风雨飘摇,映着席天黑幕眼前只剩下他黑黝黝的一个身影,沈淮安走了两步,海上一个巨浪袭来,船体又是猛然一晃,他连忙喊了声,“阿渊!”

      秦渊顾不上搭理他,只是一门心思操控,沈淮安稳定了身形跑到他跟前,问道,“怎么了?”

      秦渊道,“前方有旋涡,必须避开,一旦被卷进去就完了。”

      雨水早已将他整个人都打湿,偏偏他一身青衣,就像清瘦的竹杆孤独地挺立在那里,沈淮安打起伞撑在他头顶,秦渊两只手紧紧抓住船舵,目光直视着海面道,“我没事,你去看看船舱里那批货不能受潮。”

      沈淮安深深地看着他道,“你放心,出发前用油布裹了好几层了,霍老爹他们应该已经去查看了,阿渊,你......”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秦渊道,“放心,我说过会把你们平安送到辽东,决不食言。”他操控着手下的船舵一转,船体便又是猛然一个转弯,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沈淮安远远便看到了秦渊口中的漩涡,那是一个很深的黑洞,仿佛像是一只长着嘴的深海巨兽,袭裹那一方寸海域的海水,将一切生物尽数吞入,船只小心翼翼地避开,沈淮安看得揪心,听身旁的秦渊道,“淮安,帮我擦一下脸,雨水进了我眼睛,有些看不清了。”

      沈淮安急忙将袖子一拧,飞快替他擦去脸上的水,将整把伞都撑在他头顶,眼见船体过了那黑洞,离它越来越远,沈淮安还未放下心,就听到轰隆一声,头顶的竖着的桅杆被风摧折,那杆子哗啦啦地翻滚着朝着他们的方向倒下,眼看就要砸向他们。

      沈淮安将秦渊一推,自己也顺势一滚,便听一声重响中,那桅杆倒在面前,甲板猛烈震动,船头的方向高高翘起,秦渊与他先后向下摔去,他仓促间抓住了船边上的栏杆才止住了下滑之势,低头一看,眼前只有席天漫地的黑,暴风雨和翻涌不断的海狼,秦渊却是整个人朝着那片黑暗滑去。

      “阿渊!”沈淮安想也未想地松开手,同秦渊一道向着下方跌去,却见秦渊从怀里抽出匕首扎在地上,匕首与地板剧烈摩擦,刺耳的声音漫过耳边,秦渊再收不住去势,手一松,匕首脱掌落入海里转眼消失不见,他却是堪堪停住了坠落之势。他抬头看去,见沈淮安一手拉住他,一手拉住栏杆,两个人像是两只蚱蜢串成一串,摇摇欲坠。

      秦渊看向沈淮安的眸子,漆黑一片的瞳孔里似有一点光微微散开。他张了张嘴,还未说话,沈淮安就大声道,“别说什么让我松手的鬼话,要活都活着,要死死一双。”

      秦渊只觉的自己脑壳突突地疼,同样大声道,“我是要告诉你!这个浪过了,船头就会向下重回海面,我们可以借势返回船上。”

      很快船头向下落下,而此时已经落到船尾的他们便随之朝上,沈淮安借势将秦渊一甩,随后自己翻身跳上了船,两人又滚了几个圈,这才停下。两两相视一眼,就看到对方也是披头散发,狼狈异常。沈淮安突然就大笑了起来,秦渊像是看傻子样看了他许久,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沈淮安在后朝着他背影喊,“阿渊,去哪?”

      秦渊没好气地回道,“换衣服!”

      这海上的日子一眨眼就是半个月过去,几人终于到了荆州码头,上了岸,王氏父子先行去联系镇华镖局离这里最近的分局了,接下来的路将继续走陆运,沈淮安单臂抱着小梨花在街上乱逛,小梨花这半个月来早已很沈淮安混熟,扒拉着他的脸说,“美人哥哥笑一个。”

      沈淮安一咧嘴角,如她所愿露出个灿烂如花的笑,小梨花见状抓起沈淮安的手在他手里放了一枚铜板。面对沈淮安不解的神色,解释道,“山海城的酒楼里有个弹琵琶的大姑娘,有时旁边的客人会叫她笑一笑,她一笑,那些客人就给她钱了。我瞧着美人哥哥笑起来,比那酒楼的大姑娘还好看。”

      沈淮安,“.......”

      身后的秦渊忍不住唇角一弯,见沈淮安走到一个摊头前,那摊头上有两枚相似的鱼形玉佩,沈淮安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那一枚,回头看秦渊,秦渊自然也看到了那两枚玉佩,神色微变,将目光避开了去。

      那小贩赶忙拿出双鱼玉佩递过来,讨好的问,“这位公子要不要买一对,送给你心爱的人啊?”

      沈淮安又看了一眼秦渊,见他已经越过自己走向另一个摊头。便朝着那摊主歉意地摇了摇头,起身追向秦渊。

      到底是陌生的城市,没什么归属感,这会儿两人也心里都装着事,自然也不可能放下心来游玩,不一会儿便是兴致缺缺。霍建淳去马市买了几匹良驹,待会和时王氏父子也已归来,告诉他们已联系上镖局,如今船上的货已全部卸下,稍后便启程,快得话不出十天就能到辽东了。

      沈淮安他们抵达辽东的时候已近十二月,隆历十五年的冬季冰彻入骨,寒风萧瑟,他们一行人早已换上了厚重的狐裘大氅。天色阴冷,山道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稍有不留心就会摔倒,负重的队伍更加谨慎,缓慢地行驶着,在冰面上留下两条长长的车辙印。

      即将上坡,为了加固货物,王良下令车队原地修正,他则领头拿着皮具套绳将货物再次固定了一番,沈淮安站在一群忙碌的身影后,充满担忧的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已近一个月,却收不到京城的任何消息,父亲可好,母亲可好?

      霍建淳站在他身边,叹了口气,安慰般地拍了拍他,“此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加固好货物的王勤转身见落单的小女孩正在一个人堆雪人,她围了一圈毛领子,五黑的大眼灵动秀致,走到她身边随手捏了捏她粉雕玉砌的脸,小梨花便拽着他一道堆雪人。

      霍建淳笑着道,“想不到勤儿倒是有孩子缘,这丫头喜欢他得紧,都不要淮安陪着了。勤儿也到了年龄,该娶妻生子了,你也上心着点。”

      王良苦笑,“他主意大着呢,哪肯听我的。”

      霍建淳道,“你可有想过让他入仕?”

      王良道,“不,朝堂诡谲,风云多变,你我都是过来人,武将尚且如此,文官又该有多波折?就算聪慧多智如沈大人,这一路也走的这般艰难……我夫人走的早,我们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勤儿了,我不求他振兴我王家,但求他一生平安顺遂即可。”

      霍建淳又看向站在不远处沉默寡言的沈淮安,这一个月时间里,长途跋涉,只是京城方面半点风声也没流出,沈淮安越发心忧,连带着这一路话也少了,再没见他笑过。他沉默许久对王良道,“可否求你一件事?”

      王良心有所感,直接问道,“可是为了沈大人?”

      他见霍建淳点了点头,继续道,“沈大人于我有恩,于浙江的百姓有恩,这事情即便你不说我也会去做。待将这批货送到李将军手里,我即刻启程前往京城打探沈大人他们的消息。不管如何,一个月后我会再来找你。”

      待全队休整完毕,一行人便在这冰天雪地里继续上山,秦渊呵了口气搓手,靠着这点稀薄的热气缓解快要冻僵的手,沈淮安将他的手接过,用双手覆裹住他的手,那双原本少爷一样不干重活的手,如今掌心手指都有了伤口,粗粝了很多,指腹摩挲过带起细微的疼。秦渊自他手里抽了抽,没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沈淮安便是这般旁若无人又死皮赖脸地牵着他往山上走。

      秦渊看向他的脸,胡渣遍布,隐隐有几分憔悴,向来嬉皮笑脸的他此刻眉目间布满忧色,唇角向下沉沉地压着。

      在这山间走了大半日后,他们遇到了李莫将军派来接应的人,是一队轻骑,腰佩长刀,身着银色铠甲,与浙江那些老兵油子不同,他们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目光如炬,微微一扫视就令人身软畏惧。领头的骑兵缉见到他们快速下马,带着笑意走到霍建淳身旁道,“可是霍建淳霍将军?”

      霍建淳道,“我便是霍建淳,只是我早就不是什么将军。”

      领头的男子道,“我是李莫将军手下副将杨彦宁,祖籍河北靴城,自小就听霍将军的事迹长大,即便霍将军退隐,将军于我心中仍是当镇守宣府,英勇除寇的霍将军。”他的目光掠过霍建淳的左臂,那里早已空空荡荡。

      当年霍建淳一手双刀使得出神入化,身为宣府副总兵,斩杀蒙古鞑子数万,自是受民众敬仰,只是后来被蒙古大将斩了一臂,平嘉之役大败后被人以谗言构陷,被先帝下旨关入狱中。直到先帝去世才被放出,自此之后便去了浙江。

      霍建淳看向杨彦宁,此人不过三十有余,已是备受李莫重用的副将,将来定前途无量。与这些武将打交道可比跟京城那帮酸儒文官打交道舒畅多了,寒暄几句后,杨彦宁带着他们前往李家军驻军之地。

      李将军镇守辽东二十余年,接连从蒙古人手里收复蜀贵,安平两城,一手建立闻名大魏的辽东铁骑,巩固边境防线,令得蒙古人闻风丧胆。沈淮安很早就听过李莫将军大名,如今见到他手下副将,目光已是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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