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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镖局 即使你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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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建淳看着他,目光中带着难得的和蔼,“我曾经从蒙古鞑子的手里救过一个孩子,等那场战役结束,那孩子的父母带了一筐鸡蛋来谢我,给我磕了三个响头,孩子的父亲说要从军,报效朝廷,自此就在我手下,一路从小卒做到了百夫长。这些百姓们也许从未去过京城,也许终其一生都见不到皇上,他们眼前能看到的,就是我们这些当官的,你懂吗?也许很多人会误会你的父亲,但你不会,我不会,杨宋不会,那些曾随着你我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不会,浙江的百姓更不会。”
言尽于此,沈淮安原本那些悲戚都已被他收起,清隽的少年像是经历了脱胎换骨般,眼底的光越发坚毅,有种名为信念的东西呼之欲出,霍建淳看着他目露欣慰,心想着若是等他再见他父亲的时候,沈尽忠也一定会为这个孩子感到骄傲的。
等秦渊带着小梨花再进来的时候,便见到沈淮安已苍白着脸坐在桌前等他,他身旁靠着一根拐杖,身子却挺直了,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着的木盒子,里面是一沓整齐的银票。秦渊目中寒芒遍布,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遣散费?”
沈淮安并未理会他话音中的嘲讽,神色郑重道,“阿渊,两日后我即将北上,此行路途遥远,我......不知归期......”
秦渊依旧冷漠道,“我不要。”
沈淮安迎上他的眼神,一时说不出话来,唯有神色带着软磨硬泡的恳求,秦渊也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与他对视着,半分不让。小梨花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点古怪的氛围,便眨着眼率先打破了沉默,“沈哥哥是要出远门吗?难道不能带着我和阿渊一起吗?”
两人被她的话一怔,立即不约而同地否定,“不可!”
沈淮安咳了声,“此去路程遥远,恐怕还会有危险,你还小不能同去。”
秦渊难得赞同了他的话,“梨儿乖,这一路太过遥远,说不定还会遇到强盗,不能去。”
小梨花稚嫩的脸上难得摆出一抹大人般的不认同,竟是语重心长地对两人道,“我从出生起就随你们出海,见过好多大船打小船,还被坏人追杀过,难道在海狼的时候就不危险吗?”
秦渊一噎,还真就说不出半点反驳的话来,如今想想,这小东西还真是有个不同于寻常孩子的童年。小梨花见两人都被夺了声音般,说话就更有底气了,“明明沈哥哥昏睡的时候阿渊你就很担心来着,我们落魄的时候沈哥哥也帮助过我们,你们明明互相关心,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我很想念阿爹阿娘,可是我见不到他们了,如果阿爹阿娘还活着,就算是再辛苦再危险,梨儿也愿意陪在他们身边!沈哥哥,阿渊把你当亲人,梨儿也把你当亲人,就算再苦再累,阿渊和梨儿都陪你一起去。”
沈淮安张了张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秦渊自然也是,两个大男人竟然被一个四岁大的女娃娃教训了一番,最后还是沈淮安先反应过来,他揉了揉小梨花的脸,神色变得坦然了许多,“小梨花说的对,此行你们与我同去,小梨花,你还记得第一次在船上见到我的时候,你怎么叫我的?”
小梨花脆生生地唤,“美人哥哥。”
沈淮安乐得眉开眼笑,“梨儿放心,美人哥哥会护着你和阿渊的。”
沈淮安将桌上的银两收起,像是想通了,再也不提这档子事。一直到两日后出发,他买了两匹马,因为记得秦渊不会骑马,便想着让他与自己共骑一骑,不想秦渊熟练地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马的马背,又沿着小梨花的腰用软绵的布匹绕了几圈与自己系在一起,小梨花便缩在秦渊的怀里。沈淮安短暂惊愕过后,便只能多一匹出来,分与霍建淳。因过了两天,运送军械的大部队早已先一步出城,他们得连着赶路了。
沈淮安起先频频看向秦渊,很快眼中的担忧被惊诧所替代,他竟不知秦渊何时学会的骑马,看样子已非常娴熟。十日后,他们抵达了北直隶辖区永昌府巡塘县,在这里遇到了押运队伍,沈尽忠以押镖的方式将军械分为批运送,此次负责押运的镖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目若寒星,周身有一种武将的刚毅肃冷之感,只一眼,沈淮安便有了一种认同感,此人定不是普通人。
霍建淳见到此人时激动的立即下了马,快步走至男人面前,“子敬!竟是你!”
男人见到霍建淳,似乎也很激动,正要单膝跪地,“属下见过霍将军!”
霍建淳快步上前单手将他扶起,“都几十年过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将军。子敬,如今你是镖师?”
在身边还有四名年轻男子,叫子敬的男人将其中一名年轻男子叫到跟前,对霍建淳笑道,“岂止是镖师,我是浙江台州镇华镖局的总镖头,这一次受沈大人之托运送这批货,他是我儿子,王勤。勤儿,来见过霍大人。”
王勤还不到而立之年,同样是武人装扮,双目明亮,还带着属于年轻人的恣意张扬,目光在几人之间微微扫过,对霍建淳行了个晚辈礼,霍建淳大笑道,“什么大人,叫霍叔叔就好,子敬,这是我徒儿,沈大人的儿子沈淮安。淮安,你也来见过你王叔。”
沈淮安一抱拳,“王叔。”
虽是一介布衣装扮,却不见半点落魄,沈淮安宽背窄腰,腰间配着一把一起眼的剑,沉稳有礼的样子立刻赢得了王良的好感,不多时,几人已是言笑晏晏,唯有秦渊远远坐在马上,怀里抱着还未睡醒的小梨花,并不接近他们,甚至目光都是微微垂落的。
押运出了问题,王良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天一夜,此时不免有些唉声叹气。沈尽忠先前不仅安排了运输路线,更是将路线上一应关卡全部打通,他们来时实在顺畅,到了此地却出了问题,上头突然换了人,之前打通的关卡就作了废。王良深深看向霍建淳,“我们的货虽然做了夹层,你也知道,是不能接受正规的检查的。那上头来的是个后辈文官,跟我们没什么交情,我深知这些货的重要性,实在不敢冒险。”
霍建淳也沉默下来,几双眼睛互相看着,一时间谁也想不出办法。
“走海运吧。”王良一惊,见说话的是那个一直坐在马上的青衣男子,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王良几乎立即否定了这个提案,“不可,海运的风险太高了。”
秦渊并未因他的否决生气,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朝廷今年才解了海禁,大部分规章制度还未完善,往来贸易的船只倒是不少,我们混在中间,比较容易脱身。”
王良依旧犹豫,“可我们中并未有擅长掌舵之人......”
秦渊道,“我来掌舵,定保你们将货平安送往辽东。沈淮安,你可信我?”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以前掌舵出海,如今当个渔民也是手到擒来,沈淮安偷偷去见过几次,想到此,不禁笑了笑,“我自然信你。”
反而是王勤看着这个不过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子,眼中疑虑颇深,正了神色道,“这位兄台,这批货很重要,海上风浪大,气候多变,稍有不慎船就会倾倒翻覆,赔了我们这些人的性命是小,误了沈大人的事才是大,若非有十几年掌舵经验只怕是做不了这事,况且我们用的是大船,与普通渔民的小船是有区别的。”
大约是王勤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渔民了,秦渊同样严肃地道,“我知道你们在运什么,也知道它们的重要性,但即使你们在浙江境内,恐怕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掌舵人。”
区区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竟敢这般妄言,这回连王良都有些面色不善,王氏父子不知秦渊身份,霍建淳自然是清楚的,当下拍板道,“就走海运吧,的确就算是浙江境内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舵手了。”
王良见连霍建淳都这般说,一时惊诧至极,当下已不敢小觑秦渊。几人商议过后便决定走海运,王氏父子带着镖局剩余的人去找船,剩余的人则去买一些海上可能会用到的物资,一个时辰后,几人在码头碰头。在马背上睡了一上午的小梨花也在这会儿转醒,眼见自己在码头,神色一亮,兴奋地问,“我们要出海吗?”秦渊将她抱起,点了点头。
此时码头边已停靠着一艘乌金色的大船,也不知王氏父子从哪里找来的人,正在费力地将物资搬上船,等他们都上去后,沈淮安与抱着小梨花的秦渊一前一后上前,待秦渊登上船舱,带着湿咸味道的海风吹拂过他面颊,放眼看去碧海蓝天,以及一眼看不到头的海面,久违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他竟起了雀跃之心。
就连一直恹恹躲在他怀里的小梨花,这会儿也跟回了久违的故乡一般撒欢儿去了,上船后到处跑,这会儿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了。秦渊站在那里,见王勤向他走来,冲着他歉意道,“先前的话多有得罪,因为家父太看重这批货了。”
秦渊道,“无妨。”
王勤又道,“听说沈大人手下有一支兵,个个骁勇善战擅长海战,斩获倭寇头颅无数,皆是抗倭功臣,不知兄台可是沈大人麾下的......”
秦渊神色一变,语气突然转变冷厉,“不是!”
王勤因为他突然变得冷硬的语气懵了,张了张嘴,神色有些尴尬,远远见沈淮安走来就像是看到救星般大呼,“沈兄!”
沈淮安快步走近,见秦渊神色不善,又看了眼王勤讪讪的样子,心里一掂量就大概猜到发生什么了,他打量着王勤,见他面容俊朗,身材挺拔,明澈的目光里满是少年人的踌躇满志,便问,“镇华镖局乃江湖大局,底下分舵无数,王兄又是武将世家出身,定然自小习武吧?”
王良自小对王勤要求严格,可谓武者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他从未有一日懈怠过,过于自己的身手自然也是充满了自信,眼中光芒一闪道,“是,沈兄定也是自小习武吧?”
沈淮安见鱼儿上钩,心情气和地说,“自然,白日里海面平静,闲来无事,我们比划比划?”
王良双目放光,“好啊。”
一听有比试,小梨花也跑来看了,她扯了扯秦渊的袖子,“美人哥哥连我都打不过,他怎么打别人?”
想起这两人初遇,秦渊无奈道,“他那是让着你呢,我都打不过你美人哥哥。”
沈淮安和王勤相对而立,沈淮安作出一个请的手势,便是一个起手势,两人也没来虚的,双双身影一闪,已是刀光剑影交横。
沈淮安的剑一刺一收,便听“砰砰”两声,两把剑交击一起,剑面摩擦而过,仿佛有点点火星沫子四散开来,沈淮安回身一旋,裙摆便也随着他动作铺散开,王勤则是轻轻朝后一跃,墨发翻飞,随后两人的剑又交击在一起,“砰砰砰砰”的动静很快将船上的人都吸引了来。
霍建淳与王亮并肩而站,两人年轻时就时常于军中这般比剑,两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有追溯之意,转眼如今却已是小辈的天下。沈淮安一手剑术承传于霍建淳,王勤则是自小由王亮亲自教导,这比着比着,就激起了老一辈的胜负欲。
霍建淳一双眼睛直盯着场上的一举一动,见沈淮安兔起鹘落般一顿一跃,稳稳落于众人视线上方的绳索上,绳索晃了晃,霍建淳心中暗骂兔崽子耍帅作秀,动作花里胡哨的,当面却是大叫了声好。王勤见沈淮安挑衅地看着自己,便也随着他一跃到绳索上,那头沈淮安还未待他站稳已一剑劈向他面门。
王勤急忙提剑抵挡,边挡边退,沈淮安的剑快的很,左突右刺,王勤避的有些狼狈,霍建淳暗地里正疑惑着沈淮安怎的这般不给人面子,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一旁的王良道,“不愧是你教出的弟子,遛我儿子就跟遛猫遛狗一样玩儿呢。看来勤儿要输了。”
霍建淳面上讪讪,随即见沈淮安右脚一扫,在王勤手忙脚乱挡剑时突然朝着他下盘攻去,王勤身子一歪便朝着下方跌落,待他心有余悸狼狈站稳时,便见沈淮安的长剑已架在他喉前。
王勤苦笑着放下剑,“我输了。”
沈淮安笑面虎般一抱拳,“承让承让。”
王勤收了剑便走向王良,霍建淳见沈淮安也向自己走来,心里已想好了说辞正要教训一番这混小子,不想沈淮安半道拐了个弯,牵了女娃娃的手径直走到秦渊面前,冲着一大一小炫耀,“我剑耍的好不好?”
沈淮安顶着硕大的笑脸凑在秦渊跟前,秦渊嘴角一抽,下意识地就朝着他伸出了手,随后又觉得不妥,手便僵在了半空。沈淮安见状便上前一步,微微曲身,让他的手落在自己头上,歪着头朝他一笑。
秦渊便被这一笑晃了眼,心里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痒痒的,又泛着点微疼。
众人:“……”真是没脸见了。
这副样子活脱脱像是学堂里功课好的孩子撒着娇像家长讨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