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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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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的一个暴雨天,沈佑奉皇命带人包围了沈府,沈尽忠被人押着走出大门,站在大门前檐下,很快几个人抬着个箱子从府内走出,神色怪异地对沈佑道,“大人,沈府所抄之物都在此处了。”
沈佑揭开盖子一看,就就昏暗的天色看去,见那箱子里竟然就躺着孤零零的几幅字画,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沈佑自是愤恨至极,走到沈尽忠面前,双手紧紧攥着拳,极力克制着怒火,“沈尽忠,你贪的那些财呢?都到哪去了?”
沈尽忠目光微凉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开口,“花掉了。”
沈佑控制不住地揪起他的衣领,“外患堪忧,国库空虚,你作为封疆大吏,不忧国事,不忧民生,却与陆党同流合污,中饱私囊,置大魏百姓于不顾,你算什么读书人?”
沈尽忠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这么多年屈身在我手下做事,当真委屈你了。”
沈佑闻言更是激愤,“沈尽忠!别忘了当年,当年就是你害得我父亲入狱,忠臣蒙冤饮恨,小人却源远长存,这本就是不对的,如今圣上英明,明辨是非,任用贤能,肃清朝纲,待我将你逐入狱中,便可告慰我父在天之灵!此时此刻,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尽忠对他倒是没什么话说,只是回眸看了一眼柳氏,神色中大有愧疚之意。
今日的雨实在太大,即使躲在屋檐下也滴滴答答溅了他们半幅袖管,柳氏额前的发半湿地顺着脸颊落在肩膀处,留下几个稀疏的水印子,一双眼缱绻着水汽,浸染了悲戚之意,话到嘴边却只是朝着沈尽忠盈盈一笑,“不管何时何地,妾身与老爷同在。”
躲在不远处的沈淮安何时见过父母这般样子,心痛之余便使力挣脱了杨宋,冒着大雨跑到沈家门前,面对面站在沈佑面前。
沈佑对于他的出现并不惊讶,倒是沈尽忠神色一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还未待他说话,沈佑已走下屋檐,步入暴雨中,与他形成对峙之势,“沈淮安,想救你的父亲吗?”
暴雨很快将他的头发和衣衫打湿,头发贴着头皮,勾勒出一张苍白失血的脸。沈淮安紧紧抿着唇,沈佑见他不说话,便抬头看了一眼乌青的天色,多么相似的场景,那些不好的记忆随之涌入,他面无表情,极其缓慢地说,“那日的雪很大,那时的我便是同你今日这般,眼睁睁看着我的父亲,被你父亲带走,押入诏狱,因为他在御前进谏,堂堂朝堂之上,那么多熟读圣贤书之人,却唯有他敢说真话,却是因为这点真话,最终死状凄惨。
你可知当我与母亲收到遗体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他的膝盖骨都断了,手上的指甲皆被剔去,身上满身的鞭伤,皮肤皆溃烂,放眼看去竟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这是锦衣卫对待犯人的一贯手法,最后父亲是不堪忍辱,自裁而死的。每当我看到你,看着你父母健在,看着沈尽忠得享天伦,我就恨不得,杀了你们父子二人!”
言到激动之时,他双目微红,眸间隐有水汽,沈佑高傲地仰起头,“敢问沈巡抚,以上我所言可有半句假话?”
沈尽忠正视着沈佑的目光,毫不迟疑地道,“前户部给事中沈之校沈大人,恪尽职守,直言进谏,当得起忠臣二字。他的死,我沈尽忠难辞其咎。”
“好!”沈佑大声道,“就冲你有这份敢作敢为的担当,我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冤有头债有主,一切恩怨止于沈巡抚一人,绝不牵连无辜,沈淮安,望你今后好自为之。”他又看向沈尽忠道,“驱除倭寇安定浙江有你一份功劳,你也担得起我一声沈巡抚,沈大人。请随我去吧。”
沈尽忠轻轻朝着柳氏说了几句,柳氏双目一眨,湿意顺势而下,便是一道深刻的泪痕,沈尽忠一甩袖袍,眼无惧色,随着沈佑步入大雨中,柳氏则留在原地怔然看着沈尽忠的背影。
沈佑刚要离去,只听脚边响起一声闷响,连带着脚跟溅了成片的水珠子,沈淮安竟然跪在他的脚边,手抓住他的一边裙摆,“你,放过我爹吧……求你……”
在他的印象里,初见沈淮安时,他带点桀骜不驯,带点意气风发,还有些被宠坏的孩子气,他也曾看不惯,同是名门出身,同样姓沈,可自己家族沦亡,而罪魁祸首沈尽忠的儿子沈淮安,却能这般恣意活着,他如何能不恨?可那点恨却随着相处不知不觉消散,甚至是看到此时此刻,沈淮安落魄地跪在自己脚步,他没有半点报复的快感,倒是也有些沈尽忠那般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他一脚将沈淮安踹开,咬牙道,“莫要得寸进尺!”
沈尽忠走到沈淮安身旁,蹙眉道,“君子上跪天子,下跪父母,沈淮安,你给我起来。”
柳氏急急地冲入雨里,将沈淮安扶起,沈尽忠看了他们一眼,最终目光落到沈淮安身上,颇有深意地道,“淮安,沈氏的门楣,接下来就靠你撑起来了,你莫要令我失望。”
沈淮安一怔,与父亲充满深意的目光相接,那目中怀着长辈的慈爱和期待,又似有少年初长成的欣慰,这是父亲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父亲……沈淮安眼眶一热,好在此时暴雨倾泻,他那点湿意一出眼眶就被这成片的雨冲散了。
沈佑带的人里有两个生面孔,那两人在沈家的朱漆大门上贴了封条后,故意放慢了脚步落于人后,等沈佑沈尽忠他们走远了,两人便神色不善地盯着沈淮安,沈淮安护在柳氏身前,戒备地道,“做什么?”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高个子的人不坏好意道,“自然是替曾经冤死的沈大人报仇!”不待他说完,便是一拳直袭沈淮安下腹,沈淮安早年学武,这点路数根本不放在心上,反手被抓住了那人的拳头,使劲用力一捏将那人的手拔高,那人便疼的脸色煞白,“沈淮安,你敢还手?”
沈淮安冷声道,“为何不敢!”
另一人见状急忙上前,声音急切又尖锐地道,“我等来查抄沈府奉的是皇命,你若还手便是抗旨不尊!沈淮安,你可要抗旨不尊?”
沈淮安嗤笑一声,拳头便松了,小人得志,说的不过如此。那高个子一得空,瞅准时机便朝着身淮安膝弯重踢了脚,沈淮安闷哼一声,便要朝着地上跪去,可想起父亲临走时那句上跪天子,下跪父母,他心道如何能跪此等居心叵测的小人!便硬是憋着一口气,死死挺直了身体,雨点般的拳头便落了下来,他瞅着空隙朝着要上前的柳氏道,“母亲,不可上前!”
柳氏心惊于沈淮安眼中那雪亮的光,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势,便停在他三步之外,那两人见状,更加毫无顾忌地对沈淮安拳脚相向,沈淮安隐忍良久,终是手臂一软,整个身体砸在了雨地里,如墨的头发打成一缕缕铺散于雨中,他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般全数承受,肺腑郁结之气实难纾解,索性闭上了眼。
柳氏看不过去,终是崩不住般哀声痛哭,却因震慑于沈淮安先前地话未再上前,直到那两人出气般最后将一动不动的沈淮安踢了脚,那高个子道,“行了,差不多了,可别打死了。”
声音尖锐的那人道,“我就是气不过,当年也是这般情形,我们眼睁睁看着夫人就是这么跪求沈尽忠的,却被人一脚踹开,撞了头,没多久就去了,留下少爷一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高个子拽着不情不愿的他走了,沈淮安还伏在地下,听闻人声渐去,手动动了动却没起来,柳氏急忙上前去扶他,只是沈淮安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在那,她扶了几次没把人扶起,正怨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时,雨中伸来另一双手,将沈淮安捞了起来,将他背起,那人道,“夫人莫急,我来背他。”
柳氏抬眸,见来人一袭青衣也被雨淋湿了,长发湿漉漉地落在肩膀背上,他身边有个撑着伞的小女孩,一双杏仁眼正好奇地看着她。这男子她见过,先前被沈淮安领回府还行刺过沈尽忠,后来才得知这男子是秦贵之子秦渊。男人间的恩怨纠葛他不懂,只是下意识的不喜这个男子与淮安来往过密,只是眼下情形......她默默叹了口气跟在他们身后要走,却见那小女孩的伞往她头顶一罩,一双杏仁般的眼直勾勾看着她,“夫人,我替你撑伞。”
沈淮安有气无力地趴在秦渊肩膀上,呼吸时上时下,秦渊正眼没瞧他,一路背着他去了销金楼,沈淮安毕竟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等将他背到销金楼时,秦渊已累的开始喘粗气,盯着正前方销金楼乌黑的牌匾,神色复杂地低喃,“沈淮安,你当时是不是也是这么背着我一路回来的?”
沈淮安没有回答他,因为这会儿他实在疼的说不出话来,等叫来的郎中替沈淮安把过脉后,告诉一旁焦急等着的柳氏,说沈淮安底子好,并未伤及筋骨,那两个人也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没真的往死里打,眼下已经上了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柳氏一直揪着的心总算才放下。
只是这头过了,待想起沈尽忠那头,眼中的忧虑更深重了,她看了眼床上躺着的沈淮安,又看了眼静静陪伴在侧的秦渊,犹豫良久,终是下定了决心道,“秦公子,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秦渊回头,见柳氏正朝着他的方向盈盈拜下身,秦渊大惊,急忙侧过身避开了这个礼,“夫人使不得,有什么要我做的你直说便可。”
柳氏也不绕弯了,直说道,“眼下我夫君入狱,尚需多方打点,我无暇分心照顾淮安,这档口人人皆盯着沈府,我也不放心其他人,能否请秦公子留在这里帮忙照顾,一切需求与我说便好。”
沈夫人身姿柔弱一如风雨中的浮萍,偏眼中有着一股不甘被命运摆布的执拗劲,带着恳求等着秦渊的回答。
秦渊微微垂下眼,“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沈淮安一觉醒来的时候,见半昏半暗间,有人穿了一身他的月白袍子,一丝不苟地端正坐在旁边,熟悉的眉眼让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牵了一下唇角,眼神中多了分柔色,“你怎么来了?”
秦渊哼了声,“我来亲眼看看你这副凄惨落魄的样子。”
“啧,阿渊你说谎。”两人之间窜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小梨花指着床上的沈淮安道,“我看你刚刚看沈哥哥的眼神充满了担心,小时候我发烧了娘亲也是这样的神情看我的。”
秦渊脸色一板,“没大没小,你叫我什么?”
小梨花吐了吐舌头,沈淮安倒是被两人逗笑了,冲着秦渊笑,“口是心非。”
只是这点笑意很快就淡去了,他强自坐起来,“我母亲可在?”
秦渊道,“沈夫人走了,离开前要我好好照看你,倒是你师傅来过,就在隔壁那间房里,说等你醒了去喊他过来。”
“我去见他!”沈淮安脚一下地,浑身便是一股剧痛袭来,当先脚下一软,幸而秦渊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倒。秦渊将他推到床上,“你安顿点吧,郎中说了你要修养几日,我去帮你把你师傅叫来。”
没过多久,霍建淳变风尘仆仆地来了,秦渊见两人似乎有重要的话要讲,便关了门带着小梨花先出去了,沈淮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师傅,现下情况如何,我父亲他......”
霍建淳将手背在身后,一脸凝重道,“这次京中来了锦衣卫,你父亲此时已被押解入京了,只是圣上先前表明了不牵连,所以其他人都没事。你母亲与杨宋商议过后,也准备即刻北上,你父亲曾在京中兵部任职过,与几个官老爷都有点交情,此事你我帮不上忙,要靠杨宋了。当务之急,你我有一件事要去做,是你父亲交代下来的。”
沈淮安一点就通,“那批军械......”
霍建淳道,“那批军械关系着辽东的战局,在沈府被查抄之前,你父亲已经派人运送了出去,我们也必须即刻出发去见李将军了。”
提到父亲,沈淮安心头一痛,“父亲安排如此周密,是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
霍建淳道,“这批军械是万万不可露面的。一来到底是来路不正的,二来你父亲手握一省重权,若被人知道私藏大量军械,等同于与谋反挂上了勾,有心人一挑拨,就是祸及全族的死罪。现下你的身体可要紧?”
“我没事!”沈淮安强撑着在下地,试了几次,都跌坐在床上,霍建淳紧皱着眉看他,“这样不行,你再休息两日,两日后不管恢复的如何,我就是抬也把你抬过去。外面那一大一小,你打算如何安置?”
隔着屏风,沈淮安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两个模糊的影子,很快他便强自收回目光,似下了决定,“沈家自顾不暇,我不能再拖累他。”
霍建淳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这一去千山万水,恐再无相见之机,你可想清楚了?”
沈淮安眼底露出惨然,“师傅......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我视他的性命重于我之上,不会带着他共入险境。这么看来,他先前离我而去,也是对的。我只是不懂,为何父亲却能那般轻易视自己性命于无物,他眼中的大义,真有那么重要吗?不惜背负世人的不解,冤屈甚至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