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思归》狐言狐语theo

26、大义 总有一天，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浙江多处地方沿海，这里渔民尤其多，自然也有了船市。

　　船市和鱼市都在一条街上，东面是挂着渔网零散排布正在售卖的船只，西面是摆者摊头卖鱼吆喝声重的渔民，中间还搭了个小亭有凉茶供应，来往多是带着斗笠露着胳膊，皮肤黝黑的壮汉。秦渊牵着小梨花来回走着，最后停在一艘小渔船边，“这船怎么卖？”

　　看店铺的汉子露出一口白牙，朝着他比了个数，“这位爷一看就是新来的吧，我们这不欺负新来的，我就跟你说，这船是不错，但上面死过人不吉利，没人要，你要的话我就便宜点卖你如何，这个数，不能再少了，亏本的买卖我也是不做的。”

　　秦渊沿着渔船绕了圈，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拿出钱袋子，从里面数出了大半数的铜板，肉痛地交给汉子，“这船我要了。”

　　那汉子爽朗地大笑一声，“好嘞，这位爷眼光好，这要是再晚点来，可能这船就没有咯。”

　　秦渊疑惑道，“最近生意这般好吗？”

　　汉子眉目间皆是喜色，“这海贼子还在的时候啊，因着这朝廷颁布的海禁令，大伙儿捕鱼只能规定的地方，巴掌大点的地方一堆人抢鱼，当然远了也是不敢去的，如今没了这帮强盗，朝廷取消了海禁，大伙儿心里高兴啊，至少以后不愁没鱼卖了。”

　　海贼子……

　　秦渊心里苦笑，看来海狼真是遭人恨绝，如今没了倒是大快人心……他牵着小梨花走了几步，见小梨花突然脚步一顿，整个人直挺挺摔了下去，他急忙接住她，将她抱了起来，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惊骇地问，“梨儿？”

　　“这娃是不是染了风寒发烧了，你看她这小脸红的……”身旁的汉子忧心地说了句，秦渊摸了下小梨花的额头，果然烫的很，莫非是昨夜睡在露天受了凉？秦渊急忙询问附近的医馆，那大汉给他指了个方向，告诉他船先留在他这，有空了来取就是，秦渊来不及说感谢的话，抱着小梨花直奔医馆。

　　所谓的医馆就一个破落的门面，里面倒是像模像样的挂着一副牌匾，上书“悬壶济世”四字，那站在药柜前正拿着一杆秤称药的郎中显然是见惯了生死，淡然地看了一眼秦渊怀里呼吸沉重的小梨花，替她把过脉后便开始称药材，他斜着眼用小指剔去秤上多余的，拨了几拨匀成一叠，边包边对着秦渊道，“普通的小儿发热而已，这药每日早晚各一次，煎半个时辰就好，一共二两银子。”

　　秦渊从钱袋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凑了凑才够一两多些，放在以前，他哪里为钱发过愁，这会儿却是不得不舔着脸问，“我这就一两三钱，你看……”

　　那郎中觑了一眼，不耐烦地一挥手，“买不起就走，我这可不是开善堂的。”

　　秦渊急道，“我有鱼，你看剩余的我能不能用鱼跟你换药？”

　　那郎中似乎是笑了一下，看着他一身略显落魄的旧衣，催促道，“你赶紧走吧，别影响我做生意了。”

　　郎中头顶那刺目的“悬壶济世”四字仿佛成了个笑话，可秦渊更加责怪的是他自己，竟然连孩子治病的钱都凑不出来。秦渊走出药房，见药店隔壁坐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叟，摇着一把扇子，他身旁还摆着一张小椅子，秦渊犹豫了会，将小梨花放在椅子上，蹲下身道，“我要离开一会，很快就来接你，不要乱走。”

　　小梨花嘴一憋，拽住秦渊的袖子可怜巴巴道，“你不会丢下我走了吧，其实我不用吃药也会好的……”

　　秦渊心下涩然，安抚般地说，“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小梨花伸出一个小指，“拉钩。”

　　秦渊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伸出小指头，跟她勾了勾，“好，拉钩，谁骗人谁是小狗。”他对坐在一旁的老叟道，“老人家，我孩子在这坐一会，我很快来接她。”

　　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其中不乏穿的光鲜亮丽又步伐沉重的，那些多不会武，秦渊认准了其中一人，跟在他身后，身为海贼的时候秦渊吃喝不愁，从未做过贼，这会儿从良了反而沦落到做贼，想到此不免脸上赧然，但一想小梨花的病，他便很快将那点道德感抛之脑后，不远不近跟着那人，待拐弯处便迅速上前几步，正探手到那人腰间时，有人从中阻挠，手臂被人抓住了。

　　他抬头对上沈淮安的眼睛，那双眼中满是失望和不认同，一个用力将他身体拽了过去，手里一重，他一看，赫然是两锭银元，“不要再去做那些，那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那两锭银元放在手中如烫手山芋，沈淮安用手掌覆住他的手，包裹住那两锭银元，“不要急着拒绝我，你的自尊和小梨花，哪个重要？”

　　秦渊浑身一颤，收起银子重新回了药铺，等他买了药，见小梨花仍安静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眨了眨眼看向他，秦渊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沈淮安也未走，见他抱着小梨花出来，正要上前，“阿渊……”

　　秦渊看了他一眼，“谢谢，容我缓两天，再将钱还你。”

　　客套而疏离的语言，像是一把刀逐渐凌迟着沈淮安的心，沈淮安苦笑着站在原地，看着秦渊抱着小梨花走远，唯有小梨花频频回头来看他，眼中抱着同情之色，秦渊似乎也感受到了小梨花的动作，小梨花目光澄澈通透，又带着不解问道，“你是不是讨厌沈哥哥，可我喜欢他啊。”

　　秦渊停下脚步看她，“哦，那你为什么喜欢他？”

　　小梨花不假思索地道，“他长得好看啊。”

　　秦渊捏了捏她的脸，“我不好看吗？”

　　小梨花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好看啊，但我更喜欢大少，所以大少说的话我都听。”

　　秦渊垂下眼，盯着两人融在一起的长长的影子叹了口气，“我们以后只是普通人，沈哥哥的家族，背后的纷争太复杂了，我希望梨儿能平平安安的，再者如果坏人抓了我们威胁他怎么办？沈哥哥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

　　隆历十五年十月，北京城里枫叶瑟瑟，一片秋意盎然中，隆历帝却卒于乾祥宫中，拟遗诏传位于太子，随着丧钟声起，后宫哭声一片，凄凄惨惨。三日后新帝登基，前户部给事中沈之校之子沈佑再次死谏陆隽之九大罪状于朝堂帝座前，分别为贪污，圈地，卖官，欺民，任人唯亲，排除异己，染指军权，蔑视皇权。半个月后，曾权倾一世的内阁首辅陆隽之被判处下狱抄家，其一众党羽依次落马，陆党衰落之余，次辅赵学良升任首辅，以其为首的清流一派逐渐掌控实权。

　　浙江山海城内的沈府也是一片人心惶惶，沈尽忠遣散了府中大部分奴仆，只留下少数几个。杨宋，霍建淳，沈尽忠，沈淮安几人依次神色凝重地坐于书房里，未久，杨宋抬起头看向主座上的沈尽忠，劝解道，“事情还未到最坏的地步，何不再等等看？”

　　沈尽忠眉宇间一派愁色，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声音低沉地道，“不用等了，他们等这一天很久了，陆隽之倒台，陆党败落，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我逃不了，当年是我带人抄了沈之校的家，害死他的人中有我一份，如今他们要报仇无可厚非。赵学良本就是教化太子的老师，朝局已彻底变了。”

　　一眨眼沈之校已逝去多年，无数夜里，沈尽忠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旧日同僚的音容笑貌，沈之校此人，过刚过直，如同一把锋利的剑一往无前，从不知什么是怕，执意将心中的正义贯彻到底，可到死也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从他投靠陆隽之的那一刻，这位曾经还算好友的同僚就与他分道扬镳了。

　　世人皆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可何为善，何为恶？真的能那么简单地加以区分吗？

　　沈尽忠的目光与杨宋一撞，杨宋目光微变，相伴多年的默契使得他已知道沈尽忠想做什么了，只听他道，“杨宋，你与淮安将最后那批军械送往辽东，去找李莫李将军，沿途我已安排好，待你们到了辽东，便留在那里吧。”他又看向一直沉默的沈淮安，难得带着丝长辈的慈善，“淮安，你不是一直想从军吗？那就去辽东吧，到那里一展所长也好。”

　　他见杨宋似乎想反驳，便率先道，“这批军械着实重要，淮安一人去我不放心，只有你同去我才能放下心来。”

　　霍建淳见他大有安排后事的样子，心里不忍，便指着自己道，“那我呢，我孤家寡人一个，总能留下来了吧？”

　　沈尽忠一笑，“你老了，早就过了解甲归田的年纪，是我多留了你几年，如今也该去享享清福了，我看福建不错，气候宜人，总督也与我有几分交情......”

　　偌大的沈府内，弥漫着一股凄苦的离愁别绪，柳氏端着汤站在门外，靠着门柱子，神色呆滞，手中的茶盏早已被风吹凉了，也不知她在门外呆了多久，只是眼睛红肿着，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这才进屋，默不作声地将几盏茶盏挨次放于几人面前，她抬头看了一圈，见男人们正议论时事无心关注她，正要退去之时，却听一声清脆声响起，沈淮安倏然站起，手里的茶盏碎了一地，茶水弄的地上都是。唇被他咬的有些泛白，目光又惊又痛，开口质问，“我不走！为什么要走？既然你早知陆隽之不是什么好东西，何不早早叛离了他？至少与他撇清了关系，何至于惹今日一身骚？”

　　沈尽忠直视着他，带着嘶哑的声音在小小的书房之内响起，字字句句咬词清晰，穿插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义气，“世人皆可唾骂陆隽之，唯沈尽忠不可言。他于我有提携之恩，使我在浙江站稳跟脚，实现我的理想。无陆隽之，就无今日浙江巡抚沈尽忠。”

　　父子俩对视着，柳氏先看了眼沈尽忠，又看了眼沈淮安，到底是叹了口气，这爷俩眼中是同样一股执拗劲，如出一辙，不愧是父子。

　　对视半晌，到底是沈淮安先败下阵来，坐下身身体一横，“我死都不走。沈家在哪我在哪。”

　　“愚蠢！”沈尽忠来了气，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求得一死易，忍辱负重难，你若现在死了，你的死就轻如鸿毛，毫无半点用处，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名字叫沈淮安，有生之年，你要用你的眼睛替我看着，我大魏驱除鞑靼，收复山河的壮景！总有一天，你要面对私情和大义，孰轻孰重，沈淮安，你知道吗？”

　　一时间，书房内都沉默了下来，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