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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梨花 你父乃忠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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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渊一路出府走至街头,万家灯火,人声鼎沸,他却心头剧震,百味杂陈,惊疑,仇恨,彷徨,接替着浇灌身心,入侵他的记忆,他不堪重负地双膝跪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直到一双靴子在他身旁停下,有人蹲下身,朝着他看了眼,随后将他拉扯了起来……
秦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狭窄的小房间里,他的手动了动,发现被人牵着,小女孩正单手托着下颌,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他,惊喜地看着他,“大少你醒啦?”
屋外清风徐徐,夜色正好,秦渊眼神还透着初醒时的迷离,“小梨花?”
记忆猛烈地冲灌入脑,震的他身体微晃,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出门,熟悉的景象让他认出这是信义堂,可原本清朗的读书声没了,四下空荡荡的,唯有门口架着两口沉甸甸的棺材。
秦渊牵着小梨花走到那两口棺材旁,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小女孩那黑白分明的眼中洞若观火,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撒下深沉的悲伤,“爹爹昨夜被人杀了,娘亲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在房中上吊自尽。”
小梨花有些难过地将头埋入秦渊的膝弯处,双手环着秦渊的膝盖,像是一团受尽委屈的糯米团,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圈,秦渊摸着她的头以示安慰,轻声询问道,“是谁杀了你爹?”
小梨花摇头,另一个声音趁机撞入,秦渊见一人缓缓走到他身边,“一群蒙面人,只为杀孙玉寒一人而来,大少觉得是什么原因?”
肤色微黑,神色冷肃,是沈佑。
秦渊倒退两步,脸色发白,沈佑看着他缓缓道,“恐怕不止孙玉寒,那些被安置在各处的海狼的人,都被人连夜无声地清剿了吧,大少的亲人可还安好?”
秦渊沉默不语,神色间隐有悲怆,沈佑知道自己心中的预感被确认。秦渊推开棺材的一角,露出小柔安详却失了生机的面容,他颤着手闭了眼将棺材合上,沈尽忠,沈尽忠竟做到这一步?他们怀着诚意投诚,却不想最终落到这个田地,海狼分崩离析,尽数被剿灭,那又为何还留着他的命?
他霍然睁眼,“是你将我带来这里的?”
沈佑道,“是。大少可想报仇?”
秦渊蹲下捏了捏小梨花的粉颊,“小梨花乖,大少有话要跟你老师谈,你去旁边等我好不好?”他见小梨花点头跑远才正视沈佑,有些话他不想让孩子听到。
沈佑觑了一眼,“何必避开她呢?她的父母也是因此而死,你如何替她作决定?”
秦渊直起身,恰好地隔绝了沈佑的视线,将他与小梨花分隔开来,“她才三岁,本不该如此早熟。我不知道你在为谁做事,也不想知道,海狼已败,你也好,沈尽忠也好,朝廷的内斗我一点也不想参与。小梨花我会带她走。”
沈佑无奈道,“大少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呢,我只是觉得,大少与我很像。”沈佑在秦渊身侧站定,目光炯炯,“大少可知,信义堂曾被朝廷一举剿灭过,而当时受到牵连的,就有我的父亲沈之校。因在皇帝面前直言进谏,斥陆隽之九大罪证,随后就被关进了诏狱,而带人来府上捉拿我父亲的,就是沈尽忠。大少未去过京城,恐怕不知道诏狱吧,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等我再见到我父亲的时候,他的身上几乎都溃烂了,找不到一片完好的皮肤,身上都是鞭痕和被火刑烤炙的痕迹,他的指甲全部被剥落,被人用铁钉穿入四肢,膝盖骨被人活活敲碎,最终他不堪忍受日复一日的折磨,用利器割腕自杀。”
秦渊见他眼中露出些许刺痛的尖锐的恨意,已不加修饰。他心头微惊,“沈大人这些年忍辱潜伏于沈尽忠手下,今日却将这般秘辛说与我听,就不怕我泄露出去?”
沈佑道,“我以为……大少能懂我的心情。”
秦渊直视着他,“沈大人是说笑了,你父乃忠义之士,我父乃乱臣贼子,如何相提并论?沈大人无需在我身上煞费苦心,海狼已亡,秦渊区区一人,没什么利用价值,只想偏安一隅闲度余生罢了。”他朝着不远处招了招手,小梨花蹦跳着向他跑来。秦渊将小梨花接在怀里,“梨儿,以后愿不愿意跟着我?”
小梨花沈伸出莲藕般细嫩的手,抱住秦渊的脖子,将头偎在他颈间,秦渊安慰般地拍了拍她,说了句告辞便离去,沈佑一双寒潭般的双眼深望着秦渊背影,直到他消失于眼帘,秦渊离去之后,一人从暗影里走出,走至沈佑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那人头发近乎半白,身形高大,目光透着一股锋锐矍铄,沈佑见到他,神色变得极为恭敬,“老师可还要派人除了他?”
来人道,“佑儿,我没想到你竟然将身世说与他听,你想拉拢他?我倒是觉得你似乎对这小狼崽子还有几分欣赏?”
沈佑朝着外头又看了一眼,秦渊早已离去,只剩下风叶瑟瑟及漆黑一片的荒芜,他道,“我曾潜伏于海狼一段时日,秦渊此人的确与他父亲不同,他与人为善,更约束手下为善,不得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他因心有所愧,曾来信义堂帮工,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可惜终究是乱臣贼子之后,扛不起吾等大业。”
来人道,“既然海狼已亡,你又替他说话,那便先留着他吧,如今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昨夜深宫禁院里的那位薨了,皇城马上要变天了,太子即将登基,时机已成熟,定能诛灭奸贼,为你父亲平反。”
先前为了一致对外,抗击倭寇,信义堂与沈尽忠定立盟约,暂时合作,沈尽忠离间秦贵与胡鹏,挑起两人争斗后劝降秦贵,而信义堂则派血衣楼在秦贵解散海狼,带人投降之后,一夜之间杀秦贵一家,杀海狼余孽,彻底断了海狼卷土重来的可能。
如今国事已了,信义堂与沈尽忠之间的盟约自然也结束了,便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眼前仿佛又映出了沈尽忠带人将父亲带走那日的情形,那天的雪很大,纷纷扬扬地落下,他还在院中雪地里与弟弟阿念,家中大黄狗戏耍玩闹,等抬头间,唇齿间绽放的笑意在黑沉沉的铁甲阴影压下凝结,父亲的同僚沈尽忠带兵包围了整个府邸,父亲被戴上了镣铐被人拖走,母亲含泪跪着磕头求情,却被人不留情地推开……后来,父亲下狱被折磨的体无完肤,等看到他遗体的时候,母亲哭昏了过去,没过多久就郁郁而卒,偌大的沈家自此没落,成了京城人人避及的话题……
沈佑的目中有尖锐的痛楚和恨意,来人见此叹了口气,“这信义堂最初就是由你父亲与我共同建立,建立之初,我同他便怀着肃清朝政,开放言路,还天下学子一个河清海晏的大魏朝政的信念。当时朝廷的官员,大部分都已入陆隽之麾下,唯有你父亲刚直不阿,看不惯陆隽之的言行,痛诉其九大罪证,被陆隽之怀恨在心,因此惨遭横祸,当年陆隽之圣眷正浓,我眼睁睁看着师弟遭此劫难,却束手无策,实在对不起他的一腔忠烈。我没有师弟那么刚直,这些年忍辱偷生,汲汲营营,好歹也熬到了这一刻,佑儿,三日后新帝登基,你可敢御前觐见,再次将这九大罪状公诸于世?”
沈佑看向赵学良,这些年隐忍的屈辱愤慨与自小受父亲教导油然而生的大义混杂成一股不可言喻的复杂情感,他的目光缓缓变得坚定,朗声道,“有何不敢,我乃父亲的孩儿,自然是要继承他的遗志,此事由我来做,再合适不过!”
“说得好!”赵学良目中充满欣赏,笑着伸出手抚在沈佑肩上,“佑儿,你即刻回京,我需要你。”
秦渊与小梨花走在山海城的街头,一时间他有些迷惘,捏了捏怀里小人儿的脸道,“你就这么与我出来了,可我要怎么养活小梨花呢?”
小梨花从秦渊怀里挺起腰背,天真地问,“作为秦大少,你还养不起我吗?”
秦渊苦笑了下,“我这会儿已经不算秦大少了,我只会在海上讨生活,没了那么多帮我的人,我什么都不会,好没用是不是?”
小梨花不认同地抓着秦渊的头发,“才没有,大少会抓鱼,你抓了鱼去市集上卖了赚钱养我啊。”
秦渊眼前一亮,“小梨花说得对,我可以当个渔民。”
只是他刚刚说完,下意识地朝着腰上摸了摸,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拿出一个钱袋子,数了数其中少的可怜的一点碎银子,“这些钱只怕不够买船,梨儿我后悔了……后悔把白眼狼的玉佩摔了……”
他见小梨花一脸疑惑便笑着解释道,“否则我们现在买船的钱就有了。”秦渊看着孩子,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眼中却透着早熟的通透,他将小梨花紧紧拥在怀里,周身灯火通明,唯有他一尺三寸之地清光冷冽,透着痛苦压抑的低语在小梨花耳边响起,“梨儿,我……我只有你了……”
小梨花浑身一颤,似乎被这种无声的悲伤所侵袭,也紧紧回抱住秦渊,“大少,梨儿也只有你了……”
秦渊背着小梨花边走边发愁着身上这点碎银子该怎么省着用,路过销金楼时,那出来揽客的小二一眼认出了他,看了一眼他背上熟睡的女孩儿,热情地问他是否要住店,秦渊看了一眼那硕大奢华的乌金牌匾,犹豫了下,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身上这点钱,别说销金楼,一般的酒楼他也住不起,可是不去酒楼,去哪里呢?
待走出闹市,秦渊便朝着一个人迹稀少的方向走着,小梨花已经在他背上睡熟,他抬头远远看去,见泼墨般的夜里,几块飘荡的白幡格外惹眼,青砖巷子里开了一道偏门,借着月光隐约可见里面几口沉甸甸的棺材,再次看向怀里熟睡的女孩,一股愧疚油然而生。
他站在义庄门前踟蹰不决,小梨花倒是心有所感般醒了过来,看了一眼周边的环境,竟不哭也不闹,“这是义庄吗?”
秦渊不敢去看孩子的神情,无措地说,“我,我没钱带你住酒楼,住这里的话,你怕不怕?”他见小梨花迟迟不语,心里更是歉疚,“我贸然带你出来了,可却又照顾不好你,与其如此,还不如……”
他接下去的话被一双手打断,小梨花环住他的脖子,稚嫩的童音贴着耳膜,“要是有恶鬼吃梨儿,你救不救我?”
秦渊道,“救!”
小梨花嘻嘻一笑,“那梨儿就不怕了。”
好在这义庄里虽然放了好几口棺材,却都是空棺,秦渊抱着小梨花躺进棺材里,阴冷的环境让小梨花下意识地贴紧秦渊,倒底是孩子,虽然嘴上说着不怕,身体却是颤颤地将秦渊抱紧了,秦渊拍着她的背哄她睡着,他却是看着天边阙月,盘算着船是买不到了,明日早起去船市里看看,手下这点钱应该够租个三五天的渔船,然后去买几床被子,入秋夜露寒重,不能让小梨花着凉……
秦渊想着想着,也沉沉睡了去,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梨花,看着她渐渐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