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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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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安驾马至溧安县衙前,与秦渊一前一后下马,沈淮安松开手里的牵引绳,转而握住秦渊的手臂,拉着他大步走至县衙门口,目不斜视地冲里面扬声道,“我乃浙江都指挥佥事沈淮安,有急事要找当地知县,还不速速去通报!”
守门的两人似被他迫人的视线所摄,双双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跑了进去,随后一人披着外衫匆忙前来,沈淮安握住秦渊的手,与他一道走进县衙,来人迎着沈淮安道,“我乃溧安知县李方郁,不知沈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沈淮安道,“听闻今早李大人从河中捞出两具尸体,李大人可知那两人是谁?”
李方郁倏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他身边的秦渊身上,神色微变,显然他是认得秦渊的,他斟酌着道,“那捞起的两人经认证,是海狼首领秦贵的结发妻子银杏和他的家仆秦魏。”
沈淮安的目光像是一根针,尖锐地刺向李方郁,李方郁不过一介文人,对上沈淮安的目光却毫无畏惧,他认得沈淮安,此人乃浙江巡抚沈尽忠之子,因潜入海狼,破获敌情,后又先后在擒拿秦贵,胡鹏等人的战役里功不可没,年纪轻轻已任职都指挥司指挥佥事。
沈淮安道,“大人此言差矣,秦贵早已携妻子部下降于朝廷,沈巡抚当众亲自认证,此后他们皆是我大魏子民,李大人何以还称呼他为海狼首领?”
李方郁心道果真是来者不善啊,他受某位大人的命令,杀秦贵,诛海狼,在此守株待兔等最后一人,秦贵一事虽不是沈尽忠下令,他却是默认的,与那位大人所想一致,皆是为了彻底除去隐患,平复浙江海贼之乱。那些派去的刺客都是见不得光的,可眼下沈尽忠之子沈淮安却将这事提到明面上......
李方郁压低了身形,语气惶恐地道,“下官一时失言。”
沈淮安道,“我身边之人,是秦贵之子秦渊,特来认领他母亲和下属的尸骨。想来李大人不会阻拦吧?”
李方郁终于知道沈淮安此行为何了,有沈淮安跟着,他无法对秦渊动手,不能当众阻止,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只能回答道,“自然不会,还请秦公子随下官前去认领。”
秦渊正要跟着前去,沈淮安握住他的手,“我同你一起。”
李方郁带他们去了停尸房,撩开白布下是两具泡的发白的尸体,秦渊跪在母亲苍白的面容前,嘴唇颤抖。沈淮安在一旁对李方郁道,“还请李大人给我们安排一辆推车,搬运尸身。另外,既是李大人寻得了尸首,这起凶案自然交给李大人查明真相了,希望李大人将背后真凶揪出,还无辜的死者一个公道。”
李方郁心里憋屈的要死,这沈淮安显然是故意为难他,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地道,“下官这就去准备。”
秦渊执意不让沈淮安碰推车,也拒绝任何人相助,沈淮安只能跟在他身后,牵着马看着他独自吃力地曲着身体走在前方,秦渊一路沿着河道走,这里阴森森又乌漆墨黑的,沈淮安不确定秦贵的死到底跟父亲有没有关系,看着那两具白布盖着的尸首,一时间有些毛骨悚然,他快步追上秦渊,跟在他一步之后。
秦渊很固执,明明力有不及,却固执地不愿假于人手,是以他们走得很慢,秦渊身上还有伤,沈淮安心里担忧却不敢开口询问,他怕自己一开口秦渊就会将自己赶走,他心里空荡荡又沉甸甸的,第一次这么无措。
沈淮安跟着秦渊一路走至别苑,因着门口有个槛,推车推不进去只能用抬的,秦渊一人自然是抬不动的,他前前后后试了几次,硬生生憋着口气不肯开口求助,沈淮安不忍见他如此,舔着脸上前从后面将推车抬起,秦渊走在前头,双双一合力便将推车抬了进去。
秦渊将推车停在院子里,沈淮安看着他进屋将秦贵的尸首抱了出来,与母亲与秦魏的放在一处,随后就去院子中心的空地上刨土,他没有铲子,便徒手挖着土,好在才下过雨这土还带着湿气,被他一点点掘开一个小坑,沈淮安蹙着眉,神色间皆是隐忍。
这一路过来他算是摸清了秦渊那点脾气,他固执的跟头牛一样,心里有恨因此不愿跟他多说半句,沈淮安只是跟在他身后护着他,尊重他,也保留着他那点岌岌可危的尊严。可隐忍许久终究是忍不下去了,他走上前握住秦渊的手,恨声恨气地扯到面前,那双手上早已血迹斑斑。秦渊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将沈淮安推开,继续自顾自挖土,沈淮安痛惜地瞪了她一眼,便跑去后院找了把铲子,无声地替他挖坟。
待挖出两个足够大的坑,秦渊将自己父母小心翼翼地搬入其中一个土坑,将秦魏搬入另一个,他仔仔细细端详着他们的面容,仿佛要将他们永久印刻在自己心里,随后一咬牙,填土覆上,最后用自己的匕首削了两块无字碑立上。
沈淮安默默地看着他做了一切,看着他在无字碑前驻足跪拜,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许是为了不让仇人找到,许是为了死后还父母安宁,所以他才不提字吧。沈淮安走到他身边蹲下,目光温柔,带着商量的语气哄道,“阿渊你身份已暴露,那些想害你之人只怕会再次寻来,你随我回沈府吧?好不好?”
秦渊虽没答应他,却也没有拒绝,这让沈淮安无端生出些许希冀,奢望着一个破镜重圆的可能,他动作轻柔地牵起秦渊的手,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他表情,生怕他又推开自己。
秦渊任由他拉着自己站起,直视沈淮安,“好,我随你回去。”
沈淮安吁了口气,躁动不安的心在这一刻彻底静了下来,他将秦渊再次带回了沈府,半道遇上敲锣的更夫知道此时已是三更天,等回到沈府的时候,夜色中万籁俱寂,半点残火不留,许是沈尽忠懒的再管他,放任了他去,沈淮安回到家中时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要散架了,好在这会骑了马,秦渊一路也没怎么闹腾。沈淮安摸黑拉着他回了房,这次顾不上照顾他,倒头就睡。
未过多久房内已响起轻微的呼声,秦渊在床前驻足片刻,看着他安详不带半点防备的睡颜,只要自己对着他的咽喉轻轻一割,他甚至不会有太大的痛觉就会在须臾间死去,他就……这么相信自己?没有半点防备吗?
沈淮安,沈淮安,我该拿你怎么办?秦渊神色复杂地伸手落在他眉畔,沿着眉间沟壑轻抚,即使是这般深沉的入眠也不能抚平眉间愁绪,沈淮安,你是在担忧我吗?可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你利用了我那么多次,如今我不过是小小地反击一回,你会怪我吗?你一定会怪我吧……
那就怪我吧,我恨你,你也恨我,如今以后,恩义两绝!
沈淮安身为武人,即使睡梦中依旧保留着警惕,是以外面武器交接声一起,他就被惊醒了,他短暂一愣后快速反应过来,暗道不好,甚至来不及披衣就急忙朝着声音来源处追去——
他见庭院里父亲衣衫不整,仅着白色中衣,身上隐隐有血迹,步伐凌乱,被动地往后防御着,而秦渊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出手快准狠,步步皆是杀招,他手腕微微翻转,匕首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银光,目光中充斥着杀意,大步冲向沈尽忠,对准沈尽忠面门划下。
沈淮安的耳边响起秦渊曾对他说过的话——“让我再告诉你一件关于我们这群海贼的秘密。因为恨我们的人实在太多了,甚至是身边人也可能随时会背叛,于是每个海贼都会贴身藏有一把匕首,即使睡觉也会带着,这样确保在任何时候都留有还手之力。”
原来,原来他答应同我回来是为了杀我父亲!他还是觉得是我父亲下令杀了秦贵!沈淮安摸着心口这般想着,心脏处的一颗心仿佛被搅成千万片,疼痛的鲜血淋漓。
沈尽忠背后传来女人的惊呼,“夫君小心!”沈淮安看得心惊肉跳,急忙上前营救,但见一人比他更快,从侧面冲出狠狠撞向秦渊,将他撞出四五步外,原来是听到动静披衣而来的杨宋,今日他正巧歇在沈府,等听到动静赶来时便见到这般惊险的景象,当下也没有多加思考便将人撞了。
杨宋不过一介书生并不会武,秦渊被突然冲出来的他撞倒,起先是愣了一下,见一书生正压在他身上,毫无章法地想按住他的手脚。
秦渊自然认出此人是沈尽忠的幕僚杨宋,心里嗤笑一声,螳臂当车,简直不知死活,人虽还倒在地上,手中的匕首已拐了弯刺向书生的心口,却在半路被人以大力擒住手腕,将他手中的匕首夺了去,远远丢开。
秦渊看向沈淮安,他眼中汇聚着惊,痛,怨的目光深沉如水,冲他道,“阿渊,够了。”
虽然秦渊被沈淮安架住了,可他带着憎恨的目光依旧紧随着沈尽忠,沈尽忠指着秦渊,恼怒地道,“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他又看向被沈淮安架住地上的秦渊,“想替你父亲报仇?以你父亲犯的罪,落到如今的下场也只能算咎由自取。”
秦渊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那我母亲呢?她从未杀过人,凭什么她也要死?她一直规劝父亲投降,若非是她,你以为你能这么快剿灭海狼?我们怀着诚意投降,却不知你根本言而无信!我父亲是恶人,你沈尽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我替浙江的百姓除了你这个贪官有何不对?”
此言一出,四周都静了下来,沈尽忠微眯着眼,这么多年来,还从没有人敢当着面这么对他说话。秦渊双目如剑,雪亮的目光迎着沈淮安,语带嘲讽,“你大义凛然,要替大魏除了我爹这个祸害,既是如此,那么沈小将军也该能大义灭亲才是啊?总不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吧?”
像是被人正对心窝子戳了一刀,沈淮安睁大双眼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眼前人的嘴里说出的,这个他一天一夜里,拼了性命都要救回来的人,舔着脸一路跟着他,帮他抢回母亲遗体的人,此时竟恶语连珠,咄咄逼人。
“够了!”杨宋打断了秦渊的话,他看向沈淮安,“这些年,恐怕连你都是这么看你父亲的吧,既如此,我就带你们去看看,你的父亲,还有他口中的贪官,是怎么贪的!”他又对沈尽忠道,“大人这些年为谋大业忍辱负重,不为自己作半分辩驳,可若是连至亲之人也这般认为,岂不是真的要寒了心?”
他走在前面,示意沈淮安和秦渊跟在他身后,带着他们去了库房。沈淮安自然是见过自己家的库房的,里面藏了许多名贵的字画珍宝,有别人贿赂自家爹送的,也有自家爹不知从何处搜刮来的,杨宋打开库房,沈淮安见原本满库房的字画珍宝只剩下区区几件,堆在角落里。
杨宋指着空出来的地方道,“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有自己的用处的,比如给秦贵的那个蓝釉兽面连座瓶,其余的,则换算成了钱财。”他走到一角落处,将在那里的烛台朝内一移,一间隐形的门被打开。
沈淮安从不知道自己的库房还有隔层,自然也没见过里面的东西,他有些好奇地跟着杨宋走进去,秦渊犹豫了会,走在最后。
沈淮安双目大睁,不敢置信地看着昏暗的光线里,那些足以让他发出喟叹的壮观之物——排列整齐的黑色火器,这火器大约只有手掌那么长,口径不过指甲片大小,杨宋指着它们给沈淮安介绍,“这是小型佛朗机铳,可配备于马上。”
随后又指向另一堆黑色火器,那些火器比佛朗机铳要大一些,有三个管口,杨宋道,“这是三眼鸟铳,同样可配备马上,用于骑兵作战。”最后他指向藏在最里面的火炮,火炮约有一个半人长,口径则比碗口还要大些,如同一闪烁着幽暗的色泽的沉默巨兽,杨宋缓缓开口,“这是红夷大炮。你父亲这些年贪的钱,几乎都在这里了……”
沈淮安张了张嘴,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浙江的兵种里,骑兵并不多,这是……是……辽东铁骑?”
他见杨宋目光中隐有豪情,“不久后,这些火器将会运往辽东,镇守城门,抗击蒙古。”他又看向秦渊,“如此,你还觉得你口中的贪官,该杀吗?”
手中的匕首铮然落地,秦渊双目怔愣,双手却紧紧地握着拳,杨宋适时开口,“你父亲的志向,不仅仅在浙江。”
他的声音如同一棍子,打在沈淮安的脊梁骨上,将这些年父子间因怀疑,试探造成的隔阂尽数打碎,将他的脊梁骨敲直,告诉他即使名誉扫地,万人唾骂,从今以后他也可以挺直了胸膛做人!
人该是有气节的,而能让人卑微屈服的,从来只有不自信的自己。
身后的脚步声将沈淮安从恍惚里震醒,他转过身,见秦渊无声地捡起匕首,背过身朝着库房外走去,他急忙追了上去,等追到人了,他正要说话,却感觉一冷硬之物直抵胸口,他低下头看去,是秦渊的匕首。
先是言语诛心,此时又是拔刀相对,沈淮安退开了一步,艰难地问道,“真的回不去了吗?就算知道了真相?”
秦渊目光冷淡,“沈淮安,这世间最远的距离,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将另一只手缓缓抚向腰间佩着的玉佩,沈淮安心有所感,却来不及制止,只见秦渊霍然将玉佩扯了下来,用力将之置于地上,鱼形玉佩摔成无数碎片,裂了一地,正如沈淮安此刻的心。
——我们是一尾生活在海中的鱼,若是离开大海,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环境,我们都会死。
——可某一天浪起时,海中的那尾鱼被浪潮带去了陆上的洼地里,那鱼以为自己会死,却不想那洼地里还有另外一尾小鱼。于是这两条鱼为了活下去,互相朝着对方身上吐水泡泡,这就叫相濡以沫。你说,像不像你和我?
秦渊没有看那一地的碎屑,嘶哑着声音道,“我秦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沈淮安蹲在地上,手伸向那些碎片,外面的守卫将秦渊围了个水泄不通,站在不远处的沈尽忠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又看了一眼秦渊,大手一挥,“让他走!”
秦渊在一众侍卫与沈家父子的迫人视线下毫无留恋地离开沈府,沈淮安只觉一阵刺痛来袭,指尖被地上的碎屑割破,他后知后觉地站起,朝着府门走了几步,被沈尽忠拦住,“没出息的东西!给我滚回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