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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家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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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安见他如此说,第一次觉得心如刀割,他不否认一开始的确是带着利用的目的接近他的,少年那么明显的带着情意的目光,实在太好懂了,他憎恶海狼的所有人,秦贵的死于他而言只想拍手称庆,却独独对秦渊恨不起来,最后就连利用也是满怀着愧疚。为了他改变了自己的初衷,不惜与自己的父亲,师傅闹翻,让自己的母亲伤心,也要搏一条两全的出路。
可上天不仁,四面围师,竟不留一条后路给他们。
秦渊用枪指着屋子里那具杀手尸体,紧紧蹙着眉,身上戾气尽显,“他说是沈尽忠派他们来杀我们一家的。”
沈淮安飞快地摇头,“不是,不是他派的……”他正要上前,就见那原本指着尸体的枪尖调转了方向,正对着他,沈淮安不由又停了下来。
秦渊自嘲,“怎么会信你呢?我怎么还能信你呢?就因为我一直信任你,以至于落到如斯境地,若我一开始不劝着我母亲去让父亲投降,我爹如今依旧是海狼的霸主,朝廷的舰队奈何不了他,他在海上战无不胜!那些大魏人死了关我什么事,关我家什么事!”
沈淮安深吸了口气,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阿渊,海狼的覆灭是迟早的事,不是我爹,也会是别人,大魏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弱,你冷静下来,不要这样说……”
秦渊红着眼睛飞快打断他,“你闭嘴,死的不是你的家人,你自然能冷静!沈淮安,我就该杀了你的!”
沈淮安心头剧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要杀我?那你来啊!要是把所有的罪责怪到我身上,杀了我能解你心头之恨,那你就杀啊!”他再无畏惧,右手抓住那枪尖,一时手上鲜血淋漓,他握着枪尖猛然刺向自己心口,“沈淮安虽不是什么善人,也曾利用过你,对你却绝非虚情假意,你若心存怀疑,不如亲自剖开这颗心看看。”
枪被秦渊死死地握住,没有伤到沈淮安分毫,他的目光像是被打破的琉璃盏,支离破碎的,满含着绝望,“我更恨我自己,就算这种境地,还是下不了手杀了你。”
沈淮安就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渐渐软了下来,他试探地问道,“阿渊,你母亲和魏叔呢?我带你去找他们好不好?”他见屋内只秦贵一人尸体,虽然心知银杏和秦魏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但秦渊没见到他们尸体,就不能断定他们死亡,此时秦渊的状态很不好,比起秦渊伤他,他更怕秦渊心存死志。
秦渊一听,原本空荡荡的眸子里仿佛注入些许光亮,“对,还有阿娘,我和他们说好了,去下游处等他们的……”他收起手中的长/ 枪,犹豫了下,先是抱着自己父亲的尸首,将之安置于床上,面目悲戚地用床单将之盖没,随后也未管沈淮安,急匆匆跑出了别院。沈淮安没立即跟上去,他先是去柜子里收拾了一套衣服,见墙上挂着一斗笠,也拿了下来,才跑去追秦渊,保持隔着十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他跟着秦渊来到一条河道口,顺着河流往下走,半路也看到了那插着箭的竹筏。既然霍师傅说不是爹派的人,那就不是爹,可爹和霍师傅都是知情的,知情却纵容,想来是达成了什么交易。若不是爹的人,那他只怕是说不上什么话了。想到此处,他飞快上前拦住了秦渊,“阿渊,你不能这么去,你得换个衣服换副装扮。”
秦渊抬起头,笑的讽刺,“怕他们看到杀了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对,我怕,所以我疯了般从府里一路跑过来找你。”他见秦渊不动作,便自己动手将他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衣服给扒了,秦渊用力将他推开,无奈又不耐烦地说,“沈淮安,你能不能不要管我?”
沈淮安被他推的一个趔趄跌进了泥里,自己也染了一身泥,他快速爬起来,冲着秦渊道,“不行!咱俩都睡过了,你得对我负责。”沈淮安这会儿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真是怕极了,什么话都不要脸皮地说出来了,他见秦渊看了他许久,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背着他脱下外衫正要换沈淮安带来的衣服,沈淮安道,“等一下!”
秦渊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受了伤,伤口的血和泥水黏连在一起,沈淮安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蹲在河边沾了水替他洗净伤口,又撕下几条干的布条替他将伤口包扎干净,秦渊目光瞥过他还在流血的手心,神色复杂,“你自己也包扎一下吧。”
沈淮安听他关心自己,心头大喜,动作果决地替自己包扎完,见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便起身将斗笠也给他戴上。
沈淮安见秦渊不想理他,心道他此刻还是恨极了自己,依旧与他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这山林子大的很,不知走了多久,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些许亮光劈开了深渊般的漆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水汽,泥土与芳草的清气溢入鼻尖,两人再赶了三五里路,天渐渐敞亮,周围有了人气,中途偶见晨起的浣衣女蹲在河岸边洗漱,直到下游人渐渐多了起来,溧安县衙的人将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阻拦在外,河岸边躺着一具泡的发白浮肿的尸体,沈淮安死死箍住秦渊,与他隐藏在人堆里。
秦渊被沈淮安按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尸体,是魏叔,是魏叔!
没过多久,两人将另外一具女子的尸体抬到岸上,沈淮安瞳孔一缩,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死死抱住怀里的秦渊,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他,秦渊在他怀里不停挣扎,一股湿意落到沈淮安的手上,沈淮安不敢去看他的模样,费力地将不停挣扎的他拖出人群。
沈淮安不顾一切地将他拖出了一段距离,秦渊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无力地颓倒在地上,沈淮安见他脸色发白,目光破碎,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有些心疼地正想松开手,随即整个人浑身一颤,一股剧痛自手上蔓延开,他见秦渊一口咬住他才包扎好的手上,鲜血顺着布往外流,“沈……唔……”沈淮安见他出声,忍着痛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用带血的手捂住他的眼睛,将秦渊整个人按在自己怀里,“阿渊,想伤我也好,想咬我也好,都随你。本就是我自找的,只求你不要出去,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放你离开。”
很快手上传来大片的连续不断的凉意和细微的呜咽声,他知道秦渊在哭,便将他整个人紧紧抱着,像是要将他镶入自己的身体那般用力,“阿渊,对不起,以前是我错了,就算你家人都不在了,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的……”
怀中人那种悲伤到极致的怆然他无法感同身受,可沈淮安的确后悔了,这样一个人纯善的人,他却让他感受到了世间对他的最大恶意,有来自自己的,也有来自旁人的……
眼见周围的衙役越来越多,沈淮安越发不安,他将不加防备的秦渊劈晕,然后背在背上迅速离开了这里。
沈淮安去了最近的镇上,到了马市本想要一匹马,却摸了摸浑身上下一个铜板也没有,那小贩目光鄙夷地打量着他,目光落到他腰上挂着的鱼形玉佩上,指着不远处提议道,“不如你将这玉佩去对面当铺当了,再来换马。”
沈淮安朝着自己的手臂肩膀闻了闻,一股混和着汗和泥土的味道充斥鼻尖,他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挂着的泥渍,大概是走了太多的路,鞋底都磨穿了。他将秦渊朝着背上一提,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背着他去了对面的当铺。
沈淮安自小不愁吃穿用度,自然也是第一次来当铺这种地方,那当铺的台子修造的很高,来这里当东西的都要抬头看,而当铺里的人则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落魄而来的人的,沈淮安心中不喜,捏着腰间的玉佩犹豫了起来。
他是真的走不动了,鞋子也磨破了,身骄肉贵的沈少爷何时吃过这样的苦,要背着秦渊走回身府,天知道还要走多久,可是要当这玉佩,他又实在舍不得。
这双鱼玉佩他与秦渊一人一块,他见秦渊日日挂在腰间,他自然也是时刻戴着,从未离身过,此时要典当玉佩,就算是一时的,心里也难过的很。他摸着玉佩,对肩膀上正沉睡着的人苦笑着叹息道,“我怕是要栽在你手里了。”
他将玉佩放回原位,转身出了当铺,外头的烈日大的很,沈淮安踢踏着破鞋,认命似的背着秦渊,若是放在以前,自己哪会做这种事……
沈淮安回到沈府的时候天色已暗,沈府却是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都是提着灯笼的下人,见他回来便有人大喊一声,急匆匆的进去通报,很快沈尽忠带着柳氏,霍建淳,杨宋都出来了,柳氏似乎是一夜未睡的样子,眼下隐有淤青,神色憔悴,沈尽忠则是一脸怒容地看着他,“去哪了一天一夜未归,你可知你母亲……”沈尽忠突然看到他身后背着的秦渊,话音骤然一顿。
沈淮安停住脚步,带着点恳求的意味道,“父亲,他的父母都死了,海狼也彻底瓦解了,你让我把他留下吧。”
“你!”沈尽忠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
沈淮安心中疲惫,不再搭理自己父亲,径直回了他自己的屋子,将秦渊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鞋子和外衫,已经顾不上自己,抱着他倒头就睡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深夜,沈淮安醒来时,正对上秦渊的睁着的眼睛,秦渊不知何时已醒来,任由沈淮安搂着,正出神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醒的?”沈淮安一开口,声音干涩沙哑的如同老叟,秦渊神色复杂,“没多久。”
沈淮安放开他从床上坐起,“你可是饿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他见秦渊顺从地点了点头,便有些高兴地去了厨房。
早就过了晚膳的时间,厨房里没有残羹剩饭,沈淮安只能自己煮了碗面,好在以前跟着霍建淳也有过外出的经历,虽说君子远庖厨,可煮点简单的食材他还是会的。等沈淮安捧着面去房间时,却见房间里门敞开着,原本在床上的人却不见了,沈淮安放下面就往外面走,心里有了某种猜测,他暗暗祈求自己心想的事不要真的发生。
这会儿人都睡了,整个沈府静悄悄的一片,他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便自己提了一盏灯笼沿着房间挨个找。冷风吹在他身上,汗毛竖了一片,他醒来还来不及披衣便去给秦渊做面了,等做了面便急匆匆出来找人,白日里连续奔波的疲惫还未来得及褪去,他挨个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放眼看去尽是摸不到前路的漆黑。
沈淮安无奈之下找来福伯又叫了几个人跟他一起找,一个时辰后,几人将沈府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秦渊,福伯犹豫地说,“少爷,他会不会出府了?”
沈淮安扶着凉亭的栏杆坐下,任由夜风吹着单薄的衣衫,疲意骤然来袭,他捏了捏鼻梁,心道他还是走了,他不愿原谅自己,不想再见到自己了……
似乎是想到什么,很快他神色一变,暗道糟了。他快步走到马厩里牵了匹马出来,也顾不得加件衣裳,直接翻身上马冲出了沈府。他差点忘了,秦渊母亲和秦魏的尸首估计还在溧安县衙里,他这会儿大约是去抢尸体的。溧安知县是前不久从京城直接委派过来的,与父亲也从无交集,秦渊这般莽撞地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想到此,他焦急异常,向来爱惜坐骑的他硬生生抽了马好几鞭子,只恨不得将速度提至最快。好在一刻钟后,他终于在前方看到熟悉的身影,那人拄着一根树枝,迎着月色正蹒跚又吃力地走着,孤单的背影与成片的幽林融为一体,沈淮安看得心里酸涩,驱马至他身后,侧身自他背后伸手一捞,将他整个抱了起来,秦渊惊得正要出手,沈淮安急道,“是我!”
沈淮安将秦渊安于他身前,秦渊挣扎着道,“你不要管我!”沈淮安将他按住,不容拒绝地说,“那对不住了,你的事我还非管不可了!”
他见秦渊还要挣脱,厉声道,“你以为就凭你能抢回你母亲的尸首?还是你打算死在他们手里?你就这点气性?不是恨我吗?那就好好活着来报复我!至于你想要的,我堂堂正正地替你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