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思归》狐言狐语theo

22、怨憎 沈淮安，终

　　秦渊与秦魏，银杏兵分两路逃亡，秦渊将追击他们的几个杀手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秦魏则护着银杏走水路，天色已近傍晚，水面上霞光粼粼，像是醉了酒的诗人，熏红了面孔，秦魏撑着一叶竹筏，银杏坐在竹筏的后面，捂着胸口剧烈的喘息着，秦魏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夫人忍一忍，等上了岸就好了。”

　　银杏发髻散乱，紧紧抓着自己的前襟，声音发抖地说，“夫君他，他会不会被杀？”

　　秦魏闻言，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是秦家家仆，自秦渊小时候起便开始照顾他，和秦家感情很深，知道秦贵一人对抗数十名杀手，恐怕性命堪忧，这一次秦家怕是难逃一劫，他心里悲怆，但不敢说出口，怕让夫人更加难过。

　　银杏垂着头缩成一团，有些不知所措地说，“不如我们回去吧……阿渊他……”

　　秦魏蓦然间转身，断然道，“不可，大少引开那些杀手就是为了护夫人周全，我们与大少说好了，过了这条水道，我们在下游会和，夫人你要相信大少。”

　　银杏抱着双腿，突然间低声啜泣了起来，“我们不是投降了吗，为何还会有杀手呢……”秦魏闻言，只觉心中隐隐怒火烧起，大魏朝廷分明毫无信用可言，他虽已年迈，年轻时也是跟着秦贵在海上走南闯北的，骨子里有股杀伐决断之气，正要说什么，突然觉得有什么破空之声自两边丛林间穿梭而来。

　　秦魏神色大变，丢下桨喊了声夫人小心，将银杏拽至一旁，而原本银杏所在的地方，插着几支黑色的箭，他朝着岸上看去，见隐隐有几个黑色的身影坐在马上，手持弓箭，这群杀手人数众多，配备精良，岸上的人似乎做了个手势，新一轮密集的鸦羽攒射而来，这竹筏上连个兜头的篷子都没有，四周又都是水，秦魏神色几经变化，他将银杏拉至自己身前，随后整个人站起挡在她身前，红着眼催促道，“夫人，快，快跳水！”

　　利箭穿入皮骨血肉的声音吓得银杏愣在原地，秦魏顾不得冒犯她，只能将她一把推入水里，他看着两岸的杀手，怒声道，“海狼不该降的，是我们错了！本就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啊！”

　　竹筏的缺口裂缝逐渐变大，水渐渐涌了上来，水里的银杏剧烈的扑腾的，身体起起伏伏，秦魏大惊，他根本没想过夫人不会水，他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捞河里的女子。

　　“哗啦”，又是几支箭顺风而来，趁着秦魏转身之际射入他后背，秦魏本就重心不稳，整个人也落入水里，霎时一方水域被染成了红色，身上像是刺猬般插满了箭，秦魏的身体一动不动地沉入水中，水里的女子扑腾了几下，最终也没了力气，整个人随着秦魏沉了下去。

　　见此，岸上的杀手慨然道，“谁会想到秦贵的妻子竟然不会水。”

　　另一人道，“分几人去下游打捞尸体，顺便等着那个小的。”

　　秦渊自然不知道那一头发生的事，此时林间密密麻麻的树枝投下层层暗影，成了最好的掩护，秦渊在林间快速穿行着，他没来过这里，有些分不清方位，仅靠着本能逃亡，身后追击的声音时远时近。

　　在海上这么多年，仗着自己的身份，从未有人敢轻慢他，他第一次遇到这般生死时刻，恐惧与理智平分秋色，想活下去的意志却前所未有的强烈，他死死咬着唇，将整个人掩藏在半人高的树丛里，他不敢喘气，将呼吸的声音放到最低，脑海中担忧着父亲的安危，又顾念着母亲的安危。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让他们来不及防备。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那几个搜查的杀手却不停歇来回走动着，秦渊将心提到了嗓子口，好在一轮过后，那群杀手就朝着远处去了，秦渊又等了一会，才缓缓从树丛里钻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逃跑，昏暗的视角，未知的敌袭，将人内心的恐惧与压抑放到最大，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沈淮安的身影。

　　淮安，沈淮安，你来救救我啊，救救我的家人……

　　未久，四周零碎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那群人又来了！秦渊不知道这漫山遍野藏了多少杀手，后面窸窣的声音在慢慢靠近，他见面前有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径，便钻了进去。

　　“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下过雨的原因，脚下的土泥鳅一般滑腻，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滚了下去。向外戳出的杂草藤蔓在他身上划出条条壑壑，秦渊最后落到陡坡下方的一泥潭里，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见原本的月白衣已经被泥水染得惨不忍睹，头发结成一股一股，满身一股难闻的气味。秦渊湿漉漉的爬起，见眼前是一条河道，他心有所感，有些急切地顺着下游走，走出约半里路程，他见一竹筏撞入山的凹沟里，似乎是被枝叶条蔓勾住，才没有往下游冲去。

　　他心头一跳，立即跳入急流的河里，也顾不上去洗身上的泥渍，慌慌张张地朝着那竹筏游，等离的近了，他见那竹筏上面还插着几只黑色的箭，竹筏从中间裂开了数十寸，还留有暗红的红迹。秦渊一张脸被水冲的刷白，眼中的水汽随着暗光颤颤巍巍，“娘，魏叔……”

　　他竭力克制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心道竹筏留在了这里，娘和魏叔却不知所踪，若是被生擒还好，可若是……他朝着上游看了眼，狠狠抹了把脸，用袖子将混杂着河水的泪水擦干，犹豫了会，便朝着回去的路走，他得先去找爹爹，有爹爹在，一定能救出娘的。

　　此时月黑风高，远看别院黑漆漆的一片，已无人声，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见原本被娘亲养在庭院里，悉心照料的花被人踩的狼藉一片，主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每靠近一步，心中不好的预感就越发强烈。

　　他摸着黑进了主屋，眼睛已习惯了黑暗，借着点月光看见有人斜靠着墙，他飞快地跑过去，见父亲双目大睁，身上有大片大片浓厚的血迹，“爹……爹……”他用破碎又带着点啜泣的唤着，将秦贵抱在怀里，伸出手颤抖地将他的双目阖上，顺着喉咙摸下去，摸到他喉咙上有一道深刻的伤痕，心脏处也有伤，看着像是被匕首贯穿造成的。

　　“爹，爹，爹…….”

　　秦渊抱着秦贵冰凉的尸体，像是小时候不好好练武被父亲用竹竿子打时那般哭着，小时候一哭，母亲就心疼的不得了，就会不让父亲再打，父亲就在旁边又似玩笑又似无奈地说他是哭包。等再长大了，自然知道男孩子不能动不动流眼泪，也怕惹母亲伤心，便事事都忍着了。

　　秦渊一身泥泞，还挂着几片杂草叶子，如今抱着秦贵，身上又染了血迹，花花绿绿狼藉一片，屋外一片寂静里，唯有蝉鸣的厉害，月光温柔的留连在他身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秦渊沉浸在痛苦里，自然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杀意袭来，出于武者的敏锐与本能，他将头一偏，那杀手下手便偏了，只浅浅在他肩膀划开了一道口子，秦渊则身子一个翻滚捡起地上被父亲遗落的枪，背对着朝着身后某个方向一个突刺。

　　那杀人闷哼一声，秦渊趁机一个横扫直袭对方双膝，待那人跪地时又砸向他背脊，他悍然扑向那杀手，手握在枪的两端，中间那段紧紧箍住杀手的喉咙，目光凶恶的如同地狱罗刹，“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杀手用双手推卸着枪杆子，始终没有推动，窒息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他艰难地开口，“沈，沈尽忠……”

　　“浙江巡抚沈尽忠？”秦渊用力地压着，像是将怒火发泄在了这杀手身上，直到身下的人抽搐了下，最后一动不动，他的喉骨都被压的变了形，秦渊揭开他覆面的黑布，见是个陌生的人脸……

　　沈淮安在院子里跪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是见天色已晚，柳氏实在心疼他，便偷偷将他从偏门放了出去，沈淮安怕被人发现再捉回去，他不敢去马厩牵马，身上也没有钱财，堂堂一个世家少爷便在山海城的大街上飞奔而行，认识他的无不啧啧称奇。

　　秦家父子住的别院大概距离沈府十五六里，沈淮安不带歇地奔到了去，等到达时，他浑身大汗淋漓，剧烈地喘着气，却见沉沉的黑夜里，别院里连一盏等都没点，黑幽幽的一片，他心里莫名有些慌乱。

　　院子里的花被踩的歪歪斜斜，花瓣落了一地，没了白天时生机勃勃之景，沈淮安走近主屋，就见秦渊正坐在那里，出奇安静地抱着一个人，不远处还躺着一具黑衣蒙面的尸体，场面有些诡异，他见秦渊完好，一直紧揪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正要说话，见一柄枪以肃杀之势直袭面门，他急忙向后退了一步，“阿渊，是我！”

　　枪尖在他面门三寸之处停住，随后被秦渊收住，他将怀里抱着的尸体放在地上，沈淮安瞥了一眼，见是秦贵，秦渊持着枪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沈淮安见他身上都是血和泥印子，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睛有些肿，似乎是哭过，里面全是红色的血丝，秦渊手中持着枪慢慢走出，沈淮安见他此时状态不对，跟着后退，一路被他逼至院里。

　　“朝廷是不是从没想过要放过我爹？”

　　秦渊一开口，声音嘶哑的像是几天几夜没喝过水。沈淮安有些心疼他，但他此时不敢上前，又怕更加触怒他，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也许，除了秦家父子本人，这山海城里没有人想要他们活着。

　　秦渊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冷和空洞，这让沈淮安前所未有的慌乱，就算是骗他那次，他能感觉到秦渊满腔的怒气，但秦渊整个人还是活的，这让沈淮安有信心，只要好好地哄一哄，亲一亲他，这傻子一定会慢慢原谅他的，而不是现在这般，他在秦渊的眼里看不到半点生气，就仿佛，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

　　秦渊见沈淮安沉默，心里最后一点希冀也被抽走，他盯着沈淮安，冷笑，“这山海城的人，都厌恶海贼子，我们作恶多端，罪有应得，就连你，也终究是看不起我的，所以你高高在上，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中。你以美□□我，深入海狼，骗取胡鹏印鉴，假造降书，一再离间我爹和胡鹏之间的情义，又故意让我看到胡鹏想杀我爹的信，借我之口传达，让我爹信服，从而心甘情愿带兵与胡鹏两败俱伤，海狼自此溃败，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翁之利，最后杀了我们一家，以绝后患，好个天衣无缝的局。你们都在互相算计，只有我蒙在其中，一心奢求朝廷给予我家人一个改过从善的机会，可到底是我奢望了，沈淮安，终究是我秦渊，高攀不上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