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杀降 难道就因为 ...
-
沈淮安被霍建淳遣送回了沈府,回到家后,他见自家娘亲正平平静静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残渣,见他回来,反而有些诧异地道,“你爹不是说你去找霍师傅了,怎么这么快便回了?”
沈淮安一愣,很快嗅出那么一丝不对味来,他没顾得上回答,起身便直往外走,却被一府卫拦住,“小沈将军,沈大人下令,要你安分在家,无他首肯不得离开沈府半步。”
“什么?”沈淮安一惊,随后朝着自家院子看去,他回来的急,来时并没有发现端倪,此时一看,才发现家中府卫比平时多了许多,将整座府邸看得死死的,闻讯来而的柳氏似乎还没明白什么情况,她见沈淮安脸色有些难看,不安地问,“淮安,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淮安瞳孔放大,双目雪亮地看向府外的某个方向,口中喃喃念叨,“师傅骗我回家,是让我要离开秦家父子?父亲难道要……不,不,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外表儒雅斯文的小沈将军此时像是变了个人,他面容狰狞,目光雪亮,豁然间拔了佩剑出来,沈尽忠走的时候似乎料到这个局面,自然有所应对,听到动静的府卫将他围了起来,纷纷拔剑谨慎地防范着,毕竟沈巡抚走时曾说过,沈淮安若是想逃出去,就算伤到他也必须将他拿下!
沈淮安一看围着他的大约有二十来个人,自然知道今天是逃出无望了,这些人都是府卫,沈淮安还没有昏头,知道他不可能真的大开杀戒,可是……他将手中的剑随手丢在地上,然后一转头,朝着某个方向嘶声大喊,“父亲,自古杀降不降,他们已不成气候,何不放他们一马?”
他喊得用力且大声,额头上青筋毕现,一时间树影婆娑,风过无痕,并没有人回应他,围着他的府卫面面相觑,似乎并不明白他在做什么,看了这么久的柳氏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提着裙子匆匆跑上前,拉住沈淮安的袖子,她从未看到沈淮安这个样子,担忧之余又有些惶恐,
“淮安,既然你父亲让你不要出门,那你就别去了好不好?你爹他一定是为了你好啊……”
柳氏声音里带着哽咽,似乎是被沈淮安吓到,沈淮安看了她一眼,狠心将她推了开去,他环视一周,“我不带武器,因为你们不是我的敌人,可沈淮安今日必须要出这么门,你们若要阻拦,就杀了我!”
他说完,竟是豁出去了不顾一切地冲向前,几个府卫自然不敢真伤了他,也纷纷丢了武器将他围了起来,抱脚的抱脚,抱胳膊的抱胳膊,反正就是摆出一副死都不会让他出去的样子。沈淮安被二十个人拦着去路,四肢也被扯着,一时间竟然也想不到办法,只能仰天恨声道,“爹,爹你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爹你放我出去!杀降不降!”
“杀降不降啊!”
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声嘶力竭,神色凄厉可怖,声音在沈府外盘恒许久,被一声更大的吼声打破,“沈淮安,你闭嘴!”
霍建淳站在他面前,目光似火,他见柳氏已在一旁无声垂泪,看着沈淮安的眼里有了苛责之意,恨声道,“兔崽子,我看你是皮痒了!”
沈淮安目光如炬,当仁不让地正视他,“你骗我回家,可是因为父亲下令要杀秦家父子,你们合起来骗我!”
霍建淳实在见不得他这样,当场“啪”的扬手扇了他一个巴掌,“闭嘴,不是你爹下的令!”
沈淮安捂着脸,头侧着朝向一边,霍建淳这一巴掌含了内力,沈淮安的嘴角溢出血迹,他毫不理会地抬起头继续问,“那是谁?”
霍建淳没说话,看着徒弟狼狈的样子,实在怒其不争,“沈淮安,你可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如今你竟然为了区区几个海贼来顶撞你的父亲,你的母亲,还有我?你看不到你母亲在为你担忧吗?看不出你父亲一腔护你之心吗?白眼狼,你这么些年读的书都读哪去了?是教你是非忠义不分吗?”
沈淮安目光咄咄逼人,“何为忠义,忠义就是与恶人为伍,助纣为虐?忠义就是杀降,草菅人命吗?”
霍建淳看着他,目光充满了失望,随后变得平淡而冷漠,仿佛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似的,“我只是知道这是为了大魏的安危,绝除后患,秦贵作恶多端,在他手下死了我大魏多少将士,既然不是你父亲下的令,你便不要多管闲事。今日有我在,除非你踏着我的尸体,否则你不要想着出这家门!”
“秦贵虽恶,可罪不及妻儿啊……”沈淮安双目沉痛,突然间直挺挺地双膝跪地,朝着霍建淳沉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师傅,我求你让我出去吧……”
霍建淳简直目眦欲裂,“男子汉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你竟然为了区区几个海贼下跪!你还是不是那个我认识沈淮安?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沈淮安,你问我何为忠义?我告诉你,我们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爹,就是因为在他这里看到了忠义!为全忠义,总会有所牺牲,就像那些在战场上拼死血战的将士,用鲜血铸成了堡垒,才换得大魏周全。那些死在海狼手里的将士,我可以一个一个给你把他们的名字报出来!他们的家人不苦,不痛?相比之,你这点痛,算什么?”
霍建淳从地上捡起被沈淮安丢掉的佩剑,走到他面前递给他,“沈淮安,我给你个机会,想走的话就拿起你的剑,对准我的咽喉。杀了我,你就可以去救你想救之人。”
沈淮安维持着双手交叠,将头贴在地上的动作,自然没有从霍建淳手里接刀,霍师傅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懂,是非忠义他何尝分不清?若秦渊偏帮恶贼,为祸江山,那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亲手砍了他,可他不是啊……
阿渊从无作恶之心,只是天真地想着怎么去改变这群海贼,为他们犯下的杀孽去忏悔去弥补,他一直在赎罪,虽然他不知道为何秦贵这样的人能生出这样纯善的儿子,可难道就因为出生泥潭,就注定一生有罪吗?
那样对他不公平,他也是大魏人啊,是万千将士要守护的大魏百姓之一啊,为何唯独将他撇除在外呢?
沈淮安是柳氏自小养大的,柳氏膝下无子,将沈淮安当做亲子般看待,何时见过他这般长久地跪着,一时心痛的揪成一团,就想上前去。霍建淳将她拦住,朝着她摇了摇头,沉声道,“嫂子身子骨弱,还是进屋歇着吧,这孽障由我看着就好。”柳氏沉默良久,终是什么也没说,黯然地回了屋。
江南的连绵雨总来的不是时候,淅淅沥沥的雨沿着屋檐瓦缝垂落,珠子般连成一线,周围瞬间阴了下来,沈淮安倔强地跪在地上,身上的衣衫逐渐被雨淋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也不知是在跟自己赌气,还是在跟谁赌气,他将头垂的很低,湿润的黑发自肩膀垂下,谁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此时秦氏别院里,早已乱成一团,十几名蒙面杀手突然闯入别院,那看管院门的侍卫仆从们早不知逃哪儿去了,这里地处偏僻,方圆十几里外渺无人烟,沈尽忠特意将他们安排在此处,更像是一种放逐与监视,而一旦发生刺杀,就连叫人都叫不到,秦贵独自一人持枪,神色谨慎地看着围堵着他的十几名刺客,他们皆蒙着脸看不清神色。秦贵心中估算着秦渊和秦魏已经带着夫人走远,他今日怕是走不出这里了,能拖一时他们便多一分逃命的机会。
他心下戚戚,不出片刻眼中已有决绝之意,对人着一干杀手道,“沈尽忠做不出这种事,你们是……血衣楼?我与血衣楼无冤无仇为何频频要杀我?是何人买我性命?还是你们血衣楼如今已听命朝廷?”
那群杀手中有一人道,“海上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秦渊认得这人的眼睛,也认得这人的声音,第一次去山海城时,他便是遭受此人追杀,“你是……血衣楼陈念!”
陈念微愣,冷笑道,“承蒙秦大人还记得在下。死到临头,我不妨告诉你,血衣楼隶属信义堂暗部,不仅是你,剩余的海狼余孽一个都逃不了!沈尽忠也不无辜,虽不是他下令,可这事他也知晓,知晓却放任,是为这大魏的万千百姓,要你的命啊!”
杀手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这十几个杀手皆身手非凡,秦贵手持长/ 枪横扫而出,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三五名杀手被他以大力震开,其余几人却趁机近身,手中匕首如灵蛇吐息,显然是训练有素,顷刻间已占据上风,其中两人翻身而上,一人趁机从背后偷袭刺入,另一人从正面将匕首捅入他腹部,将他踢倒在地。
手中长/ 枪啷当落地,秦贵赤红着眼,死死看着眼前这些人,若非他们人多势众,不惜背后偷袭,他怎么会败的这么快?
秦贵被人押着,领头蒙面人居高临下走至他面前,微微俯身,脸含嘲讽,“秦贵,我给你个机会,若你从我胯/ 下钻过,并向我求饶,我就放过你的妻儿如何?”
秦贵神色一变,作出一副卑躬屈膝地样子垂下头,“好,我求你......”那人见他如此,心中更是得意,似乎是想近距离欣赏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又朝着他靠近了些,秦渊将手缓缓贴近自己的小腿处,待摸到那冷硬之物后飞速将之拔出,那领头人似有所预料般侧身一避,却不想那匕首拐了个弯,秦贵将之重重扎入自己心脏处。
士可杀不可辱!
人之将死,秦贵脑海中走马观花似的闪过很多,最终定格在淮安城破的那一日……
鲜红的血染红了在风中狂舞的“魏”字大旗,蒙古的精锐骑兵尽出,在淮安城楼下虎视眈眈,手握着铁柄长弓,黑羽密集,城下的尸已堆成山高,而守城将领王洛却不见踪影,他满身是血地四下寻找,最终竟见着王洛收拾了细软正准备出逃,他一双眼红的滴血,逼问王洛为何要弃大魏,弃城中百姓于不顾?
王洛说,蒙古鞑子屡屡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可城中的军备却越来越少,没有火药,如何与精锐的蒙古骑兵周旋?朝廷入不敷出,无人来管这个偏隅小城。守城的将领死了一个接一个,到他已经是第五个,他从壮志勃勃到心灰意冷,却也守了这座城整整两年,直到去年他的女儿出生,他想活着看女儿长大成人有何不对?何必苦苦守着一座守不住的城?
于是他松了手,王洛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也许就是这么一句话,唯一一次宿命般的放弃,影响了他的一生。
王洛弃城后,淮安城很快沦陷,他也跑了,将自小的信仰和理念抛之脑后,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地跑了,一路去了浙江余湾,做了个县吏,整日里浑浑噩噩,除了喝酒便是去曲坊看女人听曲,那会儿浙江的巡抚还不是沈尽忠,朝廷赋税繁重,百姓生活艰苦,官员们层层压榨,当时的知县要他们挨家挨户的去讨要,不肯给的就往死里打,打到那些贫贱的渔民给为止,这些为虎作伥的事他也做了不少,他有时甚至想,这样的朝廷,早点亡了也好。
直到倭寇入侵余湾,知县被杀,而他随着一帮人被掳上了船,在那群人里,他认出那个曾经在曲坊唱歌的,叫银杏的女子,她有一副比黄莺还好听的歌喉,下意识地,便一路护着。后来他为了生存,诛灭异己,暗中与胡鹏联手,剿灭了当时的首领,进而收归海狼,成为一代枭雄,自此之后,再无退路……
淮安城里苟且偷生之举成了他这辈子唯一的耻辱,他是海狼王,可以悍然赴死,却绝不允许他的人生有第二次这样的耻辱!
所有生机尽数褪去,唯有眼底还残存着不甘,他嘶声道,“我秦贵纵横海域多年,坏事做尽,成王败寇,认赌服输......”
话音未落,只见领头的杀人已握着匕首插入他心脏之处,死死捂住他的嘴,直到他断气,剩余一双赤红的眼睛瞪的如铃般大,死不瞑目。那杀人站起身,冷声道,“废话太多,死不足惜。另外还有三人,一老者,一妇人,一年轻男子,不可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