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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顺 沈淮安,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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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湾之战,胡鹏被秦贵击杀,当场被割下头颅,这一战双方皆损失惨重,海狼在海上的霸主地位一落千丈,再也不成气候,而此时的秦贵,在面对几番生死大战过后,昔日雄心不再,当真有了投靠朝廷,自此解甲归田的打算。
战后,数条被烧黑或是折成两截的船只孤寂地停留在海上,火光徐徐中,焦烟四起。秦贵斜倚着船舱,脚边还放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秦渊站在他身旁扶着他,一代海狼首领在经历了这一战后,像是老了几岁,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脚边的头颅,扶着儿子缓缓向着沈淮安走去。
沈淮安眯着眼,挺起胸膛,看着秦贵缓缓向他走来,他的手上还提着胡鹏的头颅,此时他们代表了两种对立的身份,他看着昔日作威作福的海狼霸主,如今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这中间经由无数人的努力,步步为营的筹谋与算计,一时间,沈淮安竟有些不敢相信的恍惚。
秦贵将那血淋淋的头颅朝着前面一抛,那头颅骨碌碌滚到沈淮安脚下,露出一张死不瞑目的脸,秦贵扶着秦渊,双目灼灼,“小沈将军,麻烦回去跟沈大人说一声,海狼愿自此降与大魏朝廷,我会回去集结剩余的兵马,三日后,前往山海城率众投降。”
沈淮安见他身上还插着箭,血透过盔甲汩汩流出,微微笼起眉头,“你们可需要随我回去看下伤口?”
秦贵朝着他摇了摇头,“海狼屹立多年,历经大小规模征战无数,医者药材自是不缺,小沈将军,三日后山海城再见。”
沈淮安目光一直停留在秦渊的背影上,看着他渐渐走远,忍住了呼喊他的冲动,他想着再等三日,再等三日就好……
“爹……”秦渊喊了声,秦贵转头看向他,秦渊谨慎问道,“这一次你真的,要投降朝廷吗?”
“不投降,还能如何?”秦贵苦笑,“阿渊,你像你的母亲,生性仁善,海狼那样暴虐杀戮的生活不适合你,况且浙江有沈尽忠这只老狐狸护着,我算计不过他。老狐狸身边跟着一丘之貉,就连生的那只小的,也不是个好东西……”秦贵似乎想到沈尽忠派自己儿子来当奸细,混入海狼这事,想到海贼之间隐隐相传自家儿子和那狐狸崽子的事,一时间脸又沉了下来,“还有,你以后离那小狐狸远一点。”
秦渊知道父亲口中的小狐狸指的是沈淮安,见父亲如此称呼他,有些哭笑不得。天色渐渐亮堂,四溢的清气冲淡了海上原有的血腥气,秦贵拍拍儿子的肩膀,“回去收拾收拾,三天后再去接你娘,这几年我也累了,倒不如好好活着陪你娘,这么多年她跟着我四处飘零,也是苦了她。”
秦氏父子回到阔别已久的巨虎湾,秦贵将原本船上的异族人都驱赶了,解散了丫鬟仆从,清点了剩余的完好的战舰,火器弹药,这些都将在三日后交给朝廷,今后作为朝廷的资产,秦渊则来到他那艘陪自己出生入死的船面前。
上面的火药兵器已经被搬空,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船型,就连他的小金库这会儿也空了,那些海盗们出生入死抢夺来的财宝被秦贵分发给这些年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三日后他们将与秦贵一同去山海城,余生解甲归田,富足安康。
父亲曾说他们是海里的一尾鱼,生来就离不开大海,后来沈淮安说,来到岸上落入洼里的小鱼会遇到另外一尾鱼,与他相濡以沫,自此离开大海。秦渊将沈淮安那一枚鱼形玉佩握在手里,玉石落在手里带来微凉的触感。
他与沈淮安初次相见的景象,他将沈淮安扛到自己船上的景象,沈淮安在船上懒散度日的样子,吃荔枝吃小黄鱼的样子……一转眼,已是沙场再见,他坐于马上,神色冷漠,剑指苍穹,那些在船上的日子,不过是因为沈少爷闲来无事,闹着玩的。
沈淮安,沈淮安,你屡屡瞒我,骗我,利用我,这一次,我还可以相信你吗?
秦渊接过秦魏手里的弓箭,那箭尖燃着火,秦魏在旁有些犹豫地问了声,“大少,你真的要……”话音未落,只见那一只飞箭迅速射入船头的一点黑点处,随后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整座船在火焰中炸裂开,随后熊熊火光将船上的海狼旗帜吞没,将船身的狼图腾吞没,最终将整座船身吞没。秦渊最后看了一眼这艘陪伴他驰骋海上数十年的船,转身离去。
火屑翻飞中,往日一切化作泡影,我破釜沉舟,赌上一切,为你辗转着陆,义无反顾地追随你而来,只愿你依守诺言,莫负我心。
巨虎湾没了,海狼也没了,像是没了归属之地,不止是秦渊,这一路上原先那些海狼的船员都有些垂头丧气的,秦贵带着手下剩余的一万余人,连同五艘战舰,兵器火炮若干前往山海城,他将载着兵器火炮的战舰停在余湾,交由余湾知县带人来清点,随后带着剩余的人继续前往山海城。
巍峨的山海城城门自内而开,沈淮安任由秦贵带着一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入城,沈尽忠身旁,沈淮安,霍建淳,杨宋几人依稀在列,甚至不远处还有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如此做派,仿佛有一切尽在囊中的气度与从容,秦贵甚至有些恶意地想,若是他此刻以沈尽忠为质,原地造反带着手下这一万多人拿下这座山海城有几分胜算。
不过他只是转念一想,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沈尽忠就是沈尽忠,曾经的好友这么多年的对手,让他清楚对方绝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十成十老狐狸一只。秦贵看向为首的沈尽忠,只觉几日不见,竟觉得他瘦了一圈,肥胖的肚腩已然消失不见,双手交叉于身后,一袭布衣之下竟有隐隐清贵之气,目光本是冷清淡然,见到他之后露出一副笑容可掬的亲切感。
装腔作势,秦贵暗中骂了句,走到沈尽忠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海狼秦贵,今日携手下归降于朝廷,自此与大魏一体,再无二心。”
所有的目光都投在秦贵身上,站在秦贵身后的几个海狼心腹,包括秦渊和秦魏等人,都徐徐跪地,沈尽忠将手缓缓放在秦贵头顶,至此,这纵横海上的狼终于被驯服。
沈淮安终于放下心来,他看向霍建淳,霍建淳也同时看向他,双方眼中皆有喜色一闪而过。
沈尽忠亲手将秦贵扶了起来,对他和他身后的海狼成员道,“自此你们将是我大魏子民,愿你们莫负今日誓言,好好做人!”
稍后沈尽忠派人将秦贵带去了别院,那别院坐落于山海城西北的溧安县,地处偏僻。黑瓦翘檐,红柱白壁的庭院府邸背靠着青绿色的连翠山,府前凿了一条渠,自山上引水而下,离得近了便有水声潺潺落于耳畔,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别院的大门自内打开,一素衣妇人从中走出,秦渊见到她快步上前喊了声,“娘”。
秦贵上前接住银杏,银杏见他们平安回来,还未说话,眼圈已经红了,秦贵将她搂入怀里,“不走了,今后都不走了,我们一家就留在这里……”
见人家一家三口团聚,沈尽忠有眼色地正要离开,却见自家儿子还眼巴巴地守在门前,皱着眉头道,“还不走?”
他这一路还没和秦渊说上话呢,沈淮安巴巴地说,“父亲,我……”
沈尽忠见他如此,心里一阵窝火,声音也严厉了起来,“像什么样,你娘还在家等着呢。”心里暗骂了句人家家人团聚,你家人是死光了还是咋的,这么巴望地瞅着算什么?
沈淮安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秦渊,十分不情愿地随着沈尽忠离开,驾着马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直到他突然慢了脚步,对沈尽忠道,“父亲我想起今日霍师傅让我去找他,你跟娘说一声,我就不回去吃了。”说完,竟是也不管沈尽忠的反应,调转了马头就走,那是一个风风火火啊。
沈尽忠看着他背影,当即是恨得咬碎了牙,真当是儿大不由爹啊!
听着敷衍的不能再敷衍的拙劣借口,沈尽忠气就不打一处来,宦海沉浮了这些年,论察言观色的本事,沈巡抚自然是有一套的,自己儿子那点小九九实在好看穿的很。想起自家儿子和那个秦渊的那些风言风语,当即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若秦贵生的是个姑娘,大不了一顶轿子抬进来做个侍妾不在话下,可那是个男子,福叔早就和他禀告过沈淮安带秦渊进沈府的事,把事情摆上台面,和一个男子这般行事,怪不得连京城的名门闺秀都看不上,这小崽子还要不要脸,还要不要仕途了?他们沈家,还要不要颜面了?当真是气死他了。
沈淮安自然没有去找霍老爹,他驾着马直奔秦渊那,守在府门前的几个仆从见沈家少爷折返,也不敢阻拦,任由他大咧咧闯了进去。
沈淮安进去的时候,一家三口正在吃饭,见他突然闯入,三双眼睛驻足他身上,秦渊还维持着用筷子夹猪肉的动作,看到是他,手里筷子一松,猪肉掉到了地上。
论厚脸皮的程度,没人能跟沈淮安比,本就是四角的桌子,他自己搬了个凳子,自顾自坐下,对着坐对面的银杏笑的灿烂,“杏姨,我饿得赶不动路了,能不能多准备一双筷子?”
秦贵看了他一眼,“你爹呢?”
沈淮安接过银杏递给他的筷子,不在意地说,“他啊,忙的很,回去处理公务了,不用管他。”
秦贵放下筷子,“沈淮安,与我走得近,怕是你爹会心生不喜。”
沈淮安心里啧了声,道你个老眼瞎子,我哪里是跟你走的近,谁要吃你家的饭,我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作多情。想归这么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道,“如今你们秦家人也是大魏的百姓了,爹他不会说什么的。”
秦渊依旧一身灰衣,头上插了个木簪子,正斯斯文文地吃饭,对沈淮安视若无睹。沈淮安觑了他几眼,心里好笑,初见秦渊时像一条傻愣跳脱的鱼,这会儿上了岸,这鱼也讲究起公子派度了?
吃了饭,秦渊正在庭院里给银杏养的花花草草浇水,他胳膊上挎着个水桶,手里拿了个瓢,舀了一瓢就开始拨弄那些花花草草,突然感觉一双手环住他的腰,有人贴着后背靠过来,明目张胆地吃他豆腐,沈淮安探出个头,贴着秦渊的侧脸,“以后没有对立的身份了,以后没什么能阻止我来见你了,阿渊,那些隔在我们之间的,让我们互相远离对方的东西,已经全部消失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秦渊手一晃,落下的水划出个弧度,偏离了预定的位置,沈淮安将头靠在秦渊的肩膀上,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自水桶里重新舀了一瓢倒下,心念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秦渊脖子上亲了一口,随后便被人腹间用手肘轻捅了一下,他踉跄着退开几步,捂着肚子装腔作势地斥责,“你这是要谋杀亲夫!”
秦渊将手中的水桶和瓢放下,双手交叉在胸前,戏谑地看着他,“沈淮安,你怎么这般没脸没皮的?”
沈淮安笑嘻嘻地昂起头,“我最没脸没皮的时候只有你见过。”
秦渊一愣,下意识地好奇问道,“什么时候?”
沈淮安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与你翻云覆雨,红被推浪的时候!”
“呸!”秦渊脸一红,拿起身边的木桶恶狠狠地朝沈淮安砸了过去,“你个坏东西,除了骗我就是骗我,一路过来我上了你几次当了!”
沈淮安轻松地避开木桶,反手将他接在手里乖乖放好,“怪你贪图我美色咯,把我拐上了你的船。”
“呸!”秦渊被彻底激起了火气,见木桶没了就拾起那瓢,当做暗器用力甩向沈淮安,“我去你个沈左!让你骗我名字,骗我跳河,骗我,骗我……”
沈淮安见大事不妙,轻松地接下没带杀气的暗器瓢,丢在一边,上前环住秦渊的腰,“阿渊,阿渊你别生气,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欺骗你。”
他竖起两个手指,“我沈淮安发誓,此生再不欺秦渊,若违此誓,定叫我不得好死,来生投胎变成猪!”
秦渊凉凉地瞥了他一眼,“那你变成猪好了……”
沈淮安心碎了一地,正想着要怎么讨心上人开心,院子外传来一声呼声,“淮安!”
沈淮安见是霍建淳坐在褐色马上,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黑色的,朝着他缓缓驰来,那黑马走的一颠一颠的,还在打着鼻响,沈淮安推开木篱笆,扬声道,“霍老头,你怎么来了?”
霍建淳看了一眼秦渊,又看向他,“你爹说你半路跑了,便叫我过来喊你,说你娘发了脾气,在家等着你,饿着肚子不吃饭,硬是要见着你平安回去才肯动筷子,你爹拿她没办法,又走不开,只能叫我来喊你。”他揉了揉太阳穴,带着点责怪和无奈道,“你说你这叫什么事?”
沈淮安有些惊讶,他娘亲是顾大体的人,很少见她如此做派,一时间也有些急了,他歉意地看向秦渊,秦渊对他轻声道,“你回去吧。”
沈淮安牵过黑马,跨身上马,走了几步又转头向着秦渊露出个灿烂的笑脸,“阿渊,等我安抚了娘亲我再来看你。”
秦渊朝着他甩了甩手,示意他赶紧滚。只是等人真走了,他反而不动了,眼神深深地看向霍建淳和沈淮安远去的身影,只觉心底有了点怅然若失的感觉,稍后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暗骂了一句,转身时,见秦贵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也不知看了多久。
“爹……”秦渊张了张嘴,觉得有些尴尬。
秦贵神色没有太大的起伏,“阿渊,为父不想制止你去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男子也好,女子也好,为父并不会带有成见地去看待。”听到此处,秦渊脸色一红,就听秦贵继续道,“只是沈淮安此人,实在并非良配。”
秦渊哗得抬头,见秦贵的眼中有来自身为父亲的忧愁之色,“如今朝堂局势乱的很,沈尽忠投靠当今首辅陆隽之,陆隽之虽是大权在握,内阁剩余几个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可知信义堂?”
信义堂收留了大部分被海贼掳去又释放后无家可归之人,秦渊还在那打过下手,他自然知道,于是点了点头,秦渊道,“信义堂如今背后的人定在内阁身居高位,且与陆隽之并非一派,这么多年,陆隽之大权在握,内阁其余几位要么投靠陆隽之,要么做低伏小,忍辱负重,可随着隆历帝病重之期,太子逐渐掌权,京中陆隽之身边的党羽挨个被剪除,民间信义堂再次显现身影,这背后推波助澜之人渐渐浮出水面,其中丝丝缕缕的关系,实在复杂又危险。而沈尽忠是陆党,一旦陆隽之倒台,必然受到波及。阿渊,你像你的母亲,生性善良,为父不愿你将来身陷囹圄,沈家实在不是个好归宿。”
秦渊听的瞠目结舌,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听不懂,却疑惑道,“京中情形,爹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
秦贵冷嗤一声,答非所问道,“阿渊,你以为与我做交易的,便只有倭人吗?”
秦贵的一席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秦渊身上,他本以为如今成了平民,他与沈淮安之间的隔着的对立立场消弭,真如沈淮安所言,他们至少不用再用剑指着对方了,可是,可是今后的情形如果真如爹所说,他若是孑然一身,就陪着沈淮安,生也罢,死也罢,都陪着他一起,可是爹,娘……怎么办?娘亲盼了那么多年,才盼得如今的平静日子,他怎么可以再把爹娘牵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