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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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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安一个人在书房呆了很久,直到日薄西山时,杨宋推门而入,沉闷的气味如同找到了突破口四处逸散,杨宋微微蹙眉,神色怪异地看向沈淮安,沈淮安捏着手中的几张纸神色不明地看着他,“这么看着我作甚?不是都按照你说的做了么。”
杨宋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再提醒你,你不要弥足深陷。”
沈淮安将手中的纸随意丢于一旁,回到藤椅里坐着,良久之后他说,“杨叔,我要他。”
杨宋蓦然抬眸,似乎想从他的神色上辨别他这句话的真伪,又像是被这个称呼怔愣住,半晌苦笑着道,“淮安,你可从没这么叫过我。”
沈淮安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这些年,是我误会了你和父亲,这声杨叔,你担得起。”
杨宋正要说什么,听到有脚步声走近,沈尽忠的声音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交汇在一起,沈淮安与杨宋对视一眼,两人躲到了屏风后面。很快沈尽忠肥胖的身躯与另一个高大的男子出现在书房里,那男子一进门便开门见山道,“沈尽忠,你这是什么意思?想与胡鹏联手歼灭我吗?如今胡鹏已率兵前往余湾,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这事。”
沈淮安透过屏风只能看到陌生男人的大致轮廓,他长得很高,声音孔武有力,这是沈淮安第三次见到秦贵,可他对此人无半点好感,就如同沈佑所说,此人霍乱魏国江山,祸害魏国百姓,罪无可恕。
沈尽忠不紧不慢地劝道,“秦兄息怒,这是胡鹏单方面的想法,要我看来,这于你更是一个难能可贵的良机。”他迎视着秦贵怀疑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秦兄的情况我早已告知朝廷,如今皇上已知晓你诚意,胡鹏如今前往余湾乃是自投罗网,秦兄不若将海狼的成员召集起来全力迎战胡鹏,一旦你击败他便是大功一件,我更可以为你上书皇上,自此留在大魏,做个良民。”
秦贵冷嗤一声,“沈尽忠,好话坏话都让你说了,你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我们自相残杀,以最小的代价就想将我花了大半辈子建立起来的海狼一手击溃,在我看来,你才是那个最厉害的人。我如何能够信你?”
沈尽忠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是目光透过他看向远处,“秦兄应该知道,我有个儿子,我给他取名沈淮安,是为了纪念辽东的淮安城。”
秦贵听到淮安城三字,神色骤然冷了下来,沈尽忠像是看不到似的,继续道,“我与秦兄早年相识,也曾为秦兄气概所折服,那会儿你还是淮安城军中百户,而我不过一介寒门学子,在我食不果腹的时候,你跟我讲大义,给我讲你那颗忠君报国的心,我自然是不以为然,后来淮安城失陷,守城将军潜逃,就此将淮安城拱手相让,无数士卒百姓惨死其中,其中还包括我生育淮安不久的结发妻子,等我再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你却已经是海狼的首领了,若如今换我来和你讲一讲,你还能否听得进去呢?”
秦贵不为所动,冷笑道,“讲什么?忠君报国?那你如今忠的是何人?难道是陆隽之?沈兄这几年中饱私囊,想来也是生活富足安逸吧,敢问不识颠沛流离,民间疾苦的沈巡抚,要以什么立场来跟我谈这个忠字?”
沈尽忠一噎,一张脸忽白忽红,原本脸上洋溢的客套转为冷漠疏离,“即是如此,秦兄如今除了信我,还能如何?海狼的溃败已成定局,沈某愿以项上人头发誓,绝不叫你腹背受敌。”
秦贵看了他许久,像是重新将故人认识了一遍,“此行我会为你将胡鹏的头带回来,我的命你要便要,但你要答应我,要好好安顿我妻儿……”
看来即使是海上霸主般的存在,一旦有了至亲至爱,便有了软肋,若是秦贵孑然一身,只怕还没这么容易迫他投降,沈尽忠如是想着,微微色变。
隆历十五年九月十五,秦贵集手下十八艘海狼战舰于余湾迎战胡鹏,决战的前一天傍晚,秦渊坐在沈家书房前,看着外面那一轮落日将周边天色染红,天际红橙蓝三色渐染,迤逦美艳,沈淮安将一件外衫披在他的身上,于他身旁坐在,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夕阳的霞光落在秦渊脸上,缓和了几分他冷硬的面容,那双澄澈的眼里第一次被无法言诉的忧虑填斥,沈淮安心头像是被刺了一下,缓缓抱住少年有些清瘦的身形,将头埋在秦渊的锁骨间,细密的吻一路攀沿直上,沈淮安抱着他将他平放在狭长的书桌上,书房内的温度越来越高。
沈淮安情到浓时便朝着那片朝思暮想的殷红吻去,秦渊却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沈淮安的吻。
这是秦渊第一次拒绝沈淮安,那个两次为他毫不犹豫跳水的少年,第一次拒绝他。沈淮安心里堵的慌,再也不能如初见般同他坦然相笑,似乎再多床笫间温存也无法弥补两颗心的渐行渐远,有些责怪又有些发泄似的,他加重了力道,秦渊微微闷哼了一声,沈淮安将他紧紧抱住,在他耳边轻喃,“不要离开我……”
桌案上的烛火轻轻晃动,秦渊披着外衫坐起,目光投向不远处放着的一套银白色铠甲,那是沈淮安给他准备的,他走向那套铠甲,默默将软甲穿戴身上,身后的沈淮安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秦渊……”
秦渊转过身,回看他,“沈淮安,若是我回不来,怎么办?”
沈淮安伸出一个手指按在他唇上,“不许说丧气话。”他郑重许诺,“阿渊,我与你同去,同归。”
待黎明刚过,沈淮安随着海狼的舰队一同出海,除了被秦渊带回家的那一次,这是沈淮安第二次看到这般规模的舰队,十八艘战舰一字排开,而他站在海狼后方的战舰上,舰驶过海面推叠起层层白色浪花,前赴后继,船身绘着的铜面狼头在海水里上下浮沉,看着远方逐渐靠近的十二艘战舰,一股难言的兴奋的颤栗涌入心头。
甲板上每一枚火炮后面都站着一个海狼的船员,一声大喝之下,震天的火炮声自海上响起,沈淮安只觉脚下的船面开始颤抖,火炮后是手持弓箭的射手,待一轮火炮过后,装填火药的期间里,弓箭手拉弓射出,密集的黑色鸦羽射向自远而近的舰队。
胡鹏的舰队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很快奋起反击,对方的火炮自远而来,落入海水中,溅起三人高的白浪,随着双方的船队越来越近,火炮的交击声震耳欲聋,那些被火炮轰到的舰,多是碎裂四散,人仰马翻,船上的人纷纷下饺子似的落入海里。待进入射程范围,船舱二层的船员手持三眼铳,掀起新一轮射击。
狂风吹起沈淮安衣袂,翻飞如纸,两边厮杀的声音逐渐响亮,同卷起冲击的海狼交汇在这一片蔚蓝之间。初入海狼的那一夜,类似的场景,那时候的他第一次面对真正的血腥和暴力却连刀都握不住,可今日,此时此刻……沈淮安缓缓拔出那柄陪伴它多年的银色长剑,用绢布细细擦拭,随后那他随手一丢,那白色的绢布跨越三尺海浪,落入海面,在吃足了水后渐渐下沉,直至没入海下。
胡鹏的船转眼已近在眼前,白烟弥漫的炮火声中,弓箭手站在炮兵后面,鸦羽密集,对面海狼的船员将吊着铁钩子的绳索抛了过来,铁钩卡入船身,木板被放了下来,红衣钢帽的海贼如潮水般灌入,手举着砍刀,布满杀气的脸狠如罗刹,沈淮安船上,船员则是手举着长枪簇成一堆,刺向为首冲来的人,那人身上被插满了枪,双眼如血,嘴里“啊啊”地吼叫着,杀红了眼的海狼船员踩着同伴的身体,从他身后跳上船,还未落地,沈淮安手持长剑,对着那人的喉咙砍了一剑,喷溅起的血将沈淮安淋了个满头满面。
不知船上的谁喊了声“小心。”沈淮安只觉一声沉重的炮火声里,船身猛烈震荡,从内部折裂,站在他前面的几个船员踉跄着向后倒来,连带着将他一起被撞入海水里,大量冰冷的海水灌入他口鼻,头上似乎还有个人压着,沈淮安推了几下,将压着他的人推开,随后手扒拉几下头探出了水面,将嘴里灌的海水吐了,他见面前的船只已经折成两截,火焰熊熊烧着。
他所在的这片海水已染成了红色,上面歪歪斜斜躺着好几具尸体,有穿蓝衣服的,也有穿红衣服的,反正都是海贼,沈淮安从未将他们视作战友,自然也没有半分悲恸。他朝着最前面的那艘船游去,那是秦贵所在的船。
炮声比先前更加密集了,不时有船的碎屑崩裂着落入海里,还连带几个运气不好被炸飞的海贼,惨叫着坠入海中,沈淮安小心地避让开,待游到秦贵那艘船下,他先是朝着船游了一圈,见秦贵所在的船与另一艘船用数条铁钩连着,脚下没有着力点,他没法上船。
好在海上别的不多,尸体多的是,沈淮安从红蓝色的尸体堆里挑挑拣拣,选出几把匕首,还找到几片被磨的锋利的铁片,他先是拿出匕首,朝着不远处的绳索丢去,那匕首贴着绳索擦了一下就掉进海里。
沈淮安啧了声,改用铁片朝着绳索中间掷去,不知是这暗器比较锋利还是他准头不错,反正那绳索断成两截,软软地靠着船垂下,沈淮安游到那绳子下,拉了拉见绳子固定的很牢,当下也不管是敌方还是我方,正准备拉紧那黑色的铁索往上攀爬,却听到一声猛烈的撞击声后,身旁的船身整个侧倾,沈淮安死死地拉住绳索,整个人被甩飞起来,原本在船上的海贼们还在厮杀,身上挂着箭横冲直撞地落入海里,连同着船被砸开的碎块一齐落入海里,带着湿咸气味的大浪粉碎成数股,猛烈的冲刷着他的身体,沈淮安被灌了一头一脸,一咬牙,一口气翻身上了船。
他刚刚登上船舱,便见一只黑箭以凌厉之势射入他脚边,船上到处燃着火,他抬头,见不远处数十支长/ 枪被举着朝着他奋勇袭来,沈淮安丝毫不敢懈怠,随手从身旁的尸体上抢了把武器抵挡,甚至来不及分辨是刀还是剑。
长/ 枪阵被沈淮安打散后,从后方冲出一个手持双刀的倭人,仔细一看这人眼鼻,沈淮安认出这人是织田井三,初入海狼时这人猥亵妇人,鞭打俘虏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织田自然也认出了沈淮安,用蹩脚的汉语诧异地说,“是你!”
仇敌见面自然分外眼红,沈淮安可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手中的长剑如疾风过境,分外不留情面,织田仓促接招,不敢置信地大叫,“你这小倌竟会武?”
“喊谁小倌呢?”沈淮安被戳了痛脚,手中剑锋一偏,剑尖拐了个弯,沿着织田后脑勺划过,他束发的粗绳被削断,粗糙的头发纷纷垂下,银剑又贴着织田的脖子削去他一缕发丝,随后剑尖削过他手臂,留下一道明晃晃的血痕,织田左手捂着手臂,自认不敌,将两个小兵推向沈淮安后,转身就跑。
沈淮安将那两个小兵踢开,追着他直到船头,前方是浓烟滚滚的海面,织田眼见无路可走,转身跪在沈淮安面前,“求你饶我一命!”
沈淮安左手掐住他的咽喉,将他的身体按在墙上,眼神布满杀意,“我为何要饶你,凭什么要饶你?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宽恕的。”他手上用力,织田整个人便开始挣扎起来,感受到生命在指尖流逝,沈淮安心颤了颤,随后定了定神,手中持续用力,直到织田动弹不得……
因海狼正规作战时着红衣戴钢帽,为了有所区分,他老爹让整个浙江的制衣厂不分昼夜地赶制了蓝衣,临出发前分发给秦贵手下的那批海贼,用以区分敌我,船上还活着的蓝衣服和红衣服挤成堆,然后沈淮安一眼看到了被堆在中间的秦贵和胡鹏,双方身上都挂了彩,狼狈不已,身旁被火铳炸响,随后火焰漫起,沿着双方的脚下徐徐升高爆裂,烈火掩映下的胡鹏面露狰狞,手中高高举起一把钢刀,“秦贵,想不到你我兄弟一场,最终竟也步入这般你死我活的局面!”
秦贵一瞬有些恍惚,他被倭寇掳走的时候,还只是俘虏,日日与鲜血为伍,时刻在生死间徘徊,后来因为敢杀敢拼被当时的首领赏识,成为手下一员大将,后来他与早有反意的胡鹏暗通曲款,联手杀死当时首领取而代之,建立海狼,两人双分江山,这些年曾一起豪饮,俯首江海,也曾并肩作战抵御朝廷的兵马……然而转瞬之间,他已是坚定地握紧手中的刀。
这世间从无永恒的战友,只有被同样的利益捆绑的人,若他与胡鹏之间注定只有一人能活,那么这人必须是他!他高声道,“胡鹏,兄弟一场,我会为你收尸的!”
胡鹏阴鸷地将手中的钢刀压下,秦贵到底身上中箭,力有不竭,单膝跪下,淬血的目光狠狠如鹰隼般瞪着眼前人,声嘶力竭地吼着,胡鹏冷笑一声,一脚踢他胸口将他踹开,随后大步跨前正欲在他头顶举刀挥下,“这话我原原本本还你,秦贵,当年我们共谋大业,你当时不过是区区小卒,我却已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凭什么由你执掌海狼,我又凭什么要屈身于你之下,你背信弃义,懦弱至极,根本不配......”
他被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刀自身后刺入,胡鹏身体一顿,秦贵当下毫不犹豫地用手中的刀划过秦贵脖颈,待他死不瞑目地倒下后,又将他的头颅割了下来,拎着他的头发将那头颅高高举起,视线越过人群,与还维持着掷刀姿势的沈淮安短暂相视一眼。
一时间哭声,喊声,厮杀声汇聚成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