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思归》狐言狐语theo

2、离去 那时候的你

　　沈淮安皱了皱眉，看着父亲臃肿的身形，心道若果真有如此心性，父亲又如何会变得今日这般趋炎附势，贪污腐败？一时间他竟有些分不清沈尽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沈尽忠又道，“你若执意要去，我不拦你，你与沈佑同去，我不会给你任何特权。任务为重，沈佑不会护着你，你若不幸身死，怪不得任何人。”

　　沈淮安沉思片刻答应了，沈尽忠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他快滚，出了门，迎面便撞见了柳氏，凭良心讲，柳氏无所出，是真心把他当成自己孩子的，沈尽忠也没跟别人一样纳个几房小妾，家里干干净净的，此时柳氏看到沈淮安，有所预感般红了半边眼圈。沈淮安最见不得自己娘亲流泪，赶紧上前安慰，“娘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你放心吧。”

　　柳氏折身返回，有些赌气地道，“我可不懂你们说的国家大事，反正你们爷俩报喜不报忧，什么都不跟我说。”

　　“娘，娘你别生气啊。”沈淮安追上前，做低伏小地赔笑，换上一副极尽讨好的面容，“你家儿子都快弱冠了，我自小习武，自然将来也想去军营，总得出门历练历练吧，沈佑你知道吧，老爹的手下，功夫好的很，有他护着我你还担心什么啊？”

　　柳氏转过身，眼睛又红了一圈，一时将沈淮安整的手足无措，柳氏看着他徐徐道，“我就是想着，你从没出过远门，我，我舍不得……”

　　沈淮安立刻安慰道，“我不会去很久的，你不是一直忧心我婚事吗？说我挑剔，看不上京城里那些名门闺秀，说不准这趟出去还能给你拐个中意的媳妇回来。”

　　他如此一说，柳氏就被他逗笑了，沈淮安道，“娘，那我出门了，我去找霍师傅。”

　　沈淮安刚溜出府邸便连连叹息，老爹说的果然不假，女人都是水做的，说哭就哭不带半点含糊，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宠着，他要是找了这么个媳妇以后还出得了门吗？男儿多好啊，不骄矜不做作，就像霍老头手下那几个亲兵蛋子，抗揍的很，成日里被他欺负还生龙活虎的。

　　沈淮安自小习武，教导他武艺的是山海城里的霍老爹，之所以叫霍老爹，是因为师者如父，且自己小时候日日跟着霍老爹，见他的时候可比自家亲爹多多了。霍老爹如今六十多了，依旧精神矍铄。一生参与大大小小的战役无数，曾官至宣府副总兵，后来被蒙古鞑子砍了一只手，也蹲过刑部的大牢，被他老爹想法子捞了出来，接来浙江养老，如今给老爹训练他手下那帮亲兵。

　　巡抚署的庭院里有一方年代久远的白玉栏杆，里面有一亩荷塘，这会儿里面的荷花正开得明艳，害羞的姑娘似的在满塘碧绿之间露出一点令人浮想联翩的粉，而那些魁梧老练的精兵们就围着荷塘站成阵列，断了条左臂，穿着宽大黑袍“左袖清风”的霍建淳就在这群亲兵里往来操练。

　　沈淮安站得老远就朝着霍建淳喊了一声，“霍老头！”

　　霍建淳不理会他，却是一瞬间紧张起来，竖直了耳朵，果然听到在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里夹杂着一道异样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一道剑气自背后袭来，他头也未回，手举至肩膀处，手中长刀恰好挡住了背后之人的偷袭，“臭小子，又搞偷袭这一套。”

　　沈淮安一招失败并不气馁，手下剑光连晃，密集的招式如行云流水，今天他难得一副世家公子哥装扮，墨发飞舞，月白色的绸缎面料下，绣着银丝的下摆翩翩如飞，几分招摇，几分风流倜傥。只是手中剑气如虹，与他熟悉的巡抚亲兵们停下了操练，围着两人喝彩叫好，沈淮安一手剑术卓绝，已隐隐与霍建淳有了平分秋色之感。

　　两人比划完一番，霍建淳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徒儿，眼中有几分骄傲，“好小子，几日不见剑法又精进了。”

　　沈淮安兴奋之色溢于言表，“霍老头，过几天我要出趟远门了。”

　　霍建淳奇道，“去哪里？你娘竟肯放你出去了？”

　　沈淮安道，“去余湾。”

　　霍建淳听到余湾两字，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将沈淮安拉至一边放低了声音问道，“余湾那里海贼猖獗，你爹这是要派你去剿匪？就你？”

　　沈淮安回了他一个白眼，“怎的，沈佑去的我就去不得了？好歹我也是山海城一霸，到了余湾还降不了区区几个海贼？”

　　霍建淳将沈淮安的肩膀扶正，看着面前清隽明朗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恍然，仿佛看到了初识时候的沈尽忠，同样血气方刚，一身傲气，便语重心长同他道，“大丈夫建功立业本是好事，淮安，倭寇之乱已困扰你爹很多年，人力物力投入良多，可那些海寇依旧盘踞一时，他们中有大魏人，也有异族人，性情残忍嗜杀，你此行千万要小心，切不可盲目自大。”

　　沈淮安将左手覆在霍建淳手背上，郑重地答应，“师傅放心。”

　　临行那天，一直到沈淮安出城，沈尽忠都没来见他一面。

　　山海城，这座沈淮安呆了二十个年头的城，巍峨的城墙呈凹字形，两侧城墙突出，朱红色的大门已留有岁月斑驳的痕迹，城头每隔半丈竖有一面写有“魏”字的大旗迎风飘荡，一路熟悉的老兵油子看到他还会跟他谈笑，沈淮安站在城外，怀里还揣着几张热乎着的烙饼，眼前盘旋着临行时柳氏眼中含泪的面容。

　　不是亲生的娘还依依不舍呢，亲生的老爹竟然一眼也不来看，也不知还留恋在哪个秦楼楚馆中。

　　沈淮安恨得牙痒痒。

　　“该上路了。”身旁的沈佑提醒他。

　　沈佑已过而立，长得剑眉星目，肤色却实在黑的很，再加上平日形容冷肃不苟言笑，又是司狱司的司狱，平时大家看见他就怕，和沈淮安站在一起就像一对黑白无常，所以城里时常有人笑着打趣两人，他俩没事可别站一块，不然以为是阎王派来勾人命的。

　　沈淮安跨身上马，手握缰绳，将目光收回，转而直视前方，正要走时，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蹄声。

　　他略带期盼地拉住马，转身，见远方一人骑毛驴缓缓走近，朝着他拼命招手，“淮安，等等！”等那人走近了发现是杨宋，沈淮安泄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杨宋好心来送他，见他半点高兴的情绪也没，也没跟他介意，便叮嘱说，“我替你父亲前来送你，他公务繁忙一时走不开。此行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任务，谨言慎行。”

　　沈淮安在心里嗤笑了声，应付道，“哦。”

　　杨宋道，“以下是你父亲原话，既然作了选择就不要后悔，时刻记得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

　　沈淮安咬牙，“绝不后悔！”

　　杨宋看着眼前倔强的少年，微微笑了笑，语气一变，“淮安，别责怪你的父亲，你所见所想不一定为真。罢了，等你平安归来我就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沈淮安目光雪亮，咄咄逼人地看向他。

　　杨宋只是神秘地摆摆手，“说了等你回来，那时候的你，才有让我们平等对待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