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淮安 沈淮安还未 ...
-
“来，让一让啊。”眉开眼笑的酒楼小二手举托盘，托盘上尽是难得一见的珍馐，小二身姿灵活，如游鱼般轻巧地从沈淮安身旁穿梭过，纵身进了天字号第二间包厢，随后脚一勾，“砰”，将沈淮安拦在了门外。
今日山海城销金楼来了个出手阔绰的大肥羊，将酒楼里最贵的膳食佳肴挨个点了一遍，随后又将酒楼里最贵的酒按品种各点了一遍，隔着门仍能听到天字第二间包厢里歌台暖响，莺莺燕燕笑语不断，而沈淮安看着金灿灿的酒楼墙面，只觉荒唐又无力。
此时坐在里面豪吃豪喝品鉴美人的中年男人，叫沈尽忠，时任浙江巡抚兼京中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作为堂堂御史，有监察百官之责，抨击别人时唾沫口水飞的那叫一个厉害，轮到自己了，便是熟视无睹，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沈巡抚偏偏有个刚正不阿的儿子叫沈淮安，日日以生有此爹为耻。
沈淮安还未到弱冠之龄，皮肤白皙，生得眉清目秀，眉目间却有疏朗之气，再加上他平日多是一副武将装扮，举手投足间一派落落大方，毫无半点胭脂女气。每逢被他父亲带着外出应酬，看着父亲重金挥霍，他脸上总是透着一股桀骜冷色，销金楼里上到酒楼老板，下到店小二，都畏惧他。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但凡有京中同僚来浙江，沈巡抚都会极尽地主之谊，拿出好酒好菜招待，宴中做低伏小招待，宴后低声下气送客。若是问一个巡抚哪来这么多钱挥霍，那实在太好回答了，贪呗，反正沈巡抚是当今内阁首辅陆大人的好朋友，好兄弟，招待的也都是陆首辅的好兄弟，谁敢多管闲事？
这陆首辅名为陆隽之，虽为内阁首辅，在百官中风评委实不佳，他有个儿子叫陆世杰，人称“小阁老”，但凡回京述职的大官小官，回到京城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觐见皇帝，也不是回自己府邸，而是去陆府见小阁老，上缴贡品，能在京城里当上官的，个个都是体面人，心里清楚明白的很，所以该上缴的争着上缴，该摆的笑脸时刻堆着，只待成为陆党积极分子，就是升官发财之日。而沈淮安他爹沈尽忠，就是不折不扣的陆党之一。
吃饱喝足，在城门口目送好朋友走远，沈尽忠长嘘了口气，沈淮安站在他老爹左手边，看着自家老爹那一身令人标榜的肥肉，内心又实实在在鄙夷了一番。杨宋站在沈尽忠的右手边，给沈淮安介绍，“走掉的那个是吏部侍郎谭大人，陆首辅的女婿。吏部掌百官任免，可是个肥差。和谭大人交好，得百利无一害。”
杨宋是沈尽忠的幕僚，不过是个几次落榜的穷酸秀才，沈淮安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也不知父亲为何要将他留在身边。便有些争锋相对地说，“大魏谁不知陆首辅排除异己，杀人无数，又贪污纳垢，你们竟与那样的人为伍，实在是自甘堕落！”
面对儿子的指责，沈尽忠没说话。
这山海城有座别具一格的建筑，出自沈府，这沈府门前有一褐色大门，门上雕有百兽，每只兽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据说这门上的百兽出自魏国最有名望的雕刻大师元一笑，元一笑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件雕刻作品便价值连城，也不知这沈大人是怎么巴结了人请过来雕门的。
百兽门内，柳氏正守在门口巴巴等着父子俩，柳氏是沈尽忠娶的续弦，为人贤惠温柔，柳氏正想迎上来，沈尽忠便摆摆手，示意他还有事，随后带着杨宋直奔书房。沈淮安还没吃饭，主动上桌扒拉了两口，灵机一动，便悄悄走到书房前准备听他们在说什么。
似乎是国家大事……沈淮安竖起耳朵。
今魏国沿海一带倭寇猖獗，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慢慢的就是成群结队打家劫舍，到攻掠城邑，随后财产被掳，百姓被俘，朝廷再不能放任，视之为朝廷一大重患。
说来如今海贼闹腾得这么厉害还是朝廷的责任。中央的官员为了完成税收，提高政绩，只能压榨地方上的巡抚，巡抚只能压榨布政使，布政使，知府，知县再层层压榨，最后知县为了讨生活只能派手底下的县吏去跟老百姓讨，讨的到就讨，讨不到就打，穷苦的老百姓被打怕了只能逃，沿海的渔民就逃到了海上，跟倭寇沆瀣一气，于是海贼的规模越来越庞大，沈尽忠的脑壳越来越疼。
如今的海贼极具规模，还起了个名叫“海狼”，领头的人叫秦贵，率领手底下一帮海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沈巡抚和杨幕僚今天讨论的话题，就是如何派人潜入秦贵身边，两人一合谋，就把主意打到了手下小兵沈佑的头上。
听到沈佑的名字，沈淮安忍不住冲入书房，“沈佑不行，我去。”
沈尽忠看到突然闯入的儿子，倒是镇定地很，趾高气扬地发问，“沈佑不行，难道你行？君子可不听人墙角。”
沈淮安脸涨得通红，沈尽忠又道，“沈淮安，你去过海上吗？见过倭寇吗？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攻的吗？年纪轻轻若是只知鲁莽行事，稍有差池，就性命不保，此事不是儿戏！”
和事老杨宋杨挡在两人中间，劝道，“淮安毕竟也是想帮你分忧。”
沈淮安双手握拳，神色复杂，“我是没去过海上，没见过倭寇，但我知道我魏国无数百姓因为他们流离失所，甚至丢了性命，就在你与京城来的大官沉迷享乐之时，却有流民饿死街头，我们浙江的将士们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打不走这群倭寇？因为前方的将士们在浴血奋战，可却有人挥霍着本属于他们的军需，变作家中藏宝库里的珍玩！敢问沈巡抚，你又知不知道呢？”
这个儿子仿佛生来就是和自己对着干的，沈尽忠只觉自己的脑壳又疼了，问道，“你就那么想去？”
沈淮安拍着胸脯，义正言辞道，“大丈夫当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如今倭匪成患，自当想方设法驱逐，上兵伐谋，我愿身先士卒，深入敌营，找出瓦解他们的办法。”
沈尽忠认真看向自己的儿子，朗朗少年眼神清冽，眼底似有一簇火苗在燃烧，一身正气待报效国家。就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寒窗苦读，考取举人，进士，随后入翰林......可清正廉洁这四个字，如今却离自己越来越远。沉默良久，沈尽忠道，“淮安，你可知你名字的由来？”
沈淮安不确定地问，“辽东的淮安城？”
沈尽忠点了点头，“你出生那一年，正逢蒙古人入侵辽东，淮安守将王洛弃城逃亡，淮安失陷，你的母亲因为身体虚弱于战乱中病逝，而我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你逃了出来。当时我看着渐渐远去的淮安城，便给你起名淮安，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大魏的铁骑将迎战蒙古鞑子，将失去的土地从他们手里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淮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