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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利用 “阿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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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沈淮安被一阵喧闹吵醒,等出了自家院子,见沈尽忠和柳氏都在,福伯正抱着个年轻的女子哭的厉害,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头发疏成髻,显然已为人妇。沈淮安见那女子露出的侧面有些熟悉,上前几步有些不确定地问,“小柔妹妹?”
那女子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离得近了,沈淮安果然从那张脸上找到几分幼时好友的熟悉感,小柔是沈府管家福伯的女儿,几年前某天人不见了,沈尽忠派人在这山海城内搜了许久都没找到人,街坊都说是被海上的强盗拐跑了,否则怎么会一点踪迹也没。小柔揉了揉眼睛,哭着唤了声,“少爷……”
果然是小柔啊,沈淮安跑到自家老爹面前悄悄问,“秦贵把海狼掳去的百姓都放回来了?”
沈尽忠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没说话,福伯一双布满褶子的眼里铺满了泪花儿,哽咽着声音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待小柔冷静下来后,她有些惶惑不安地看向福伯,“爹,其实我还带了人回来……”
沈淮安早就注意到她梳的妇人髻,见小柔喊了声,“梨儿……”那拐弯处探出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娃娃的头,她跑得跌跌撞撞,抱住小柔的腿奶声奶气喊了声“娘亲。”小柔指着福伯说,“这是你外祖父。”
迎着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目光,众人激灵灵脚崴了下,沈淮安不可思议地看向小女孩......小梨花?这孩子他在秦渊的船上见过,他们还曾一起出海,他还抱过这孩子,在一起这么久,他竟不知小梨花的生母竟然就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妹妹小柔!
福伯愣在原地许久,过了好久才艰难地问,“她的父亲……”小柔似有些犹豫,还未待她召唤,一个青年男子局促地从门口进来,原本抱着小柔腿的女娃娃转而跑向男子,脆生生唤了声,“爹。”
一时间在场几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份,沈淮安打量着走进来的男子,容貌粗犷,肤色微黑,露出的手臂处有一狼图腾刺青,眼下有一道疤痕,沈淮安脸色骤变,果然是孙玉寒!
显然其他几人也注意到了他手臂上那明显的刺青,福伯不敢置信地看向小柔,又像是再次确定般问那男子道,“你是海狼的人?”
那男子点了点头,道,“是。”
福伯缓缓直起身,许是维持一个动作久了,腿有些颤抖,小柔要去扶他却被他避开了,指着那男子对小柔道,“你可知道他的身份?”他见小柔低下头沉默,痛惜又怒其不争地放大了声量,“他是海狼!你别忘了是海狼的人将你掳去,害我们父女四年不得相见,你如今告诉我你嫁给了一个海贼子!”
“不,不爹,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小柔挣扎着上前,抓住福伯的袖子苦苦哀求。福伯眼中似有些不忍,但很快他咬牙将袖子从小柔手里狠狠抽出,“他不是我想的那样?你想说他是个好人,作为一个海贼,他没有杀过人?没有抢过物?你让他自己说!”
福伯炽烈的目光像是要在那男子身上剜出一个洞,那男子张了张唇,终是没有否认,福伯失望至极,“你可知,这山海城,乃至整个浙江,有多少大魏的百姓被掳,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谁家能接受一个海贼?”
福伯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小柔心里,她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手臂被身旁的青年扶着,原本乖巧的女娃娃像是看出他们一家在此不受欢迎,怯怯地躲在青年男子身后,站在一旁的沈淮安闻言也是神色恍惚,他不知道要如何答复这种质问。小柔求助地环视一圈,见没有人替她说话,眼中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委屈,终是哭着带着丈夫和女儿跑出了院子。
在这山海城,乃至整个浙江,没有人会真心接受一个海贼。
此时的沈淮安,还没有真正地理解这句话背后的仇恨,他甚至还想着抗争,为自己和秦渊,搏一个两全的出路。
小柔走后,沈尽忠走向福伯,似乎在劝说着什么,沈淮安踟蹰良久,随后义无反顾地追了出去,小柔本就伤心至极,一路走得慢,沈淮安没走几步就在拐角的地方追到了他们,“小柔妹妹,你们等一下。”
小柔见沈淮安追出,似乎有些惊讶,“少爷……”
小梨花也认出了眼前人,“美人哥哥?”
沈淮安再次打量起他们一家,小柔和那青年身上穿的都是最便宜的布料,小柔的发间甚至没有一样女子的发饰,唯有小梨花,穿着整洁的粉裳还算娇俏可爱,沈淮安道,“你们如今可有住处?”
小柔点头,“有的。”
沈淮安追问,“在哪里?”
小柔道,“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收留我们这样的人。”
沈淮安一时有些怔愣,“你们……这样的人?”
小柔声音哽咽,双目垂泪,“我们这样被海贼掳走,几年都不得归家的人,如今一朝得释,有的夫已另娶,妻已再嫁,有的亲人离世,我们都是回不去的人了,到底爹他还是容不得我夫君……”
沈淮安将夫妇俩一路送至一户偏僻的别院处,那别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书信义学堂三字,周围草木密集丛生,许是长久没人打理,那些野草已长得与沈淮安齐高,遮住了阳光,将整个府院都笼罩在沉重的阴影里。迈过门槛后是一个独立的院子,再前方是一改建的简陋学堂,朗朗读出声从中传出,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在念,“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等他念完后,孩子们便跟着他一起念,沈淮安觉得这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便率先进去,见站在孩子们面前的男人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一根竹竿,不苟言笑,面容微黑,像个黑无煞般站着,正是沈佑。
沈淮安直勾勾盯着他,沈佑感受到他的目光,放下书与他对视,一时间学堂内也安静下来,孩子们左右看看,分不清情况。小梨花悄悄钻了进来坐在最后一排,熟练地拿出书本摊开。
沈淮安:“你是信义堂的人?”
沈佑朝着他晃了晃手中的竹竿子,“如你所见,我只是个教书的。”
沈淮安知道他没说真话,他看向这些孩子,他们看向他的眼中或好奇或懵懂。民间的信义堂就像是寒窗学子的一种信仰,他们想要靠着读书考科举进入权利的中心,想着肃清贪官污吏,还天下一个清河海晏,也是他曾满心向往的理想。
可沈淮安是谁?沈淮安是沈尽忠的儿子。沈尽忠又是谁?他是陆隽之的党羽,与他一道为非作歹,残害忠良,更是浙江有名的大贪官,可杨宋说,信义堂是为百姓谋福祉的,与他们是殊途同归。沈淮安沉默了会,道,“朝廷严令打击信义堂,你不怕我去告密吗?”
沈佑很少笑,但此时闻言却是朝着沈淮安放心一笑,微黑的脸庞看着有分耿直,他看向院外来往的人,又看向眼前的孩子们,“信义堂一倒,这些人就真的无处可去了,淮安,你是眼清目明的人,该知道真正祸害了大魏百姓的不是信义堂,而是秦贵,是海狼,外敌未灭,何必先起内乱呢?”
沈淮安一噎,快步走到沈佑面前,沈佑用竹杖轻点他的胸口,与他隔开一段距离,仿佛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般,先一步说道,“淮安,在海狼的时候我还救过你一命,你大可不用如此提防我,如今信义堂和沈大人目标一致,当驱逐外寇,复我大魏。对了,今日你来的巧,你看,有人回来了。”说罢,他目光朝着门外投去。
沈淮安的目光随着他一道投向门口,门口有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进来,前面那人目光沉静,时常穿的短打换成了一袭落拓青衣,裙摆的下方打了个结,原本束起的小辫子也被逐一解开,黑发齐整铺散于肩膀,将少年时所有的生机勃勃藏起,化作无声的沉寂。
他身后背着个竹篓子,里面放着上山砍好的柴,右手拿着弯钩的砍柴刀,脚下的布鞋还沾着泥,看到沈淮安时脚步一顿。
沈淮安,“秦渊……”
秦渊见到他,不紧不慢地将身后的竹篓子放下,跟在他身后的秦魏伸手接过了篓子,秦渊朝着沈淮安与沈佑笑了笑,沈淮安将目光投向沈佑,沈佑笑着道,“几日前我无意间在山海城遇到秦大少,大少自然是一眼将我认了出来,寒暄几句后大少知道那些被海狼释放的百姓如今住在这里,便说想做点什么,秦大少厨艺是真好,如今这里的孩子也都离不开他了。”
沈淮安目光落到秦渊垂于身侧的手上,他不知做了多少以前从不要做的粗活,手上都起了水泡,沈淮安有些心疼的牵起那双手,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往外走,秦渊诧异了下,然后顺从地被他带到了院子外,沈淮安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带你去上点药。”
秦渊默默将手从他手里抽出,“快到饭点了,我还要做饭。他们吃惯了我做的……”
沈淮安打断他,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抱起,扛在肩膀上,手圈住他的双腿防止他掉下来。
“大少!”追出来的秦魏望着沈淮安远去的身影瞪直了眼睛,沈淮安边走边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秦叔,今天的午饭靠你了,我先带你家大少走了。”
秦渊起初还挣扎了会,不久便顺从地伏在他的肩膀上,“我只是在赎罪,替海狼,替父亲赎罪,即使这弥补不了他们受到的伤害的万分之一。”
沈淮安在福伯和沈家一众奴仆震惊的目光里,径直将秦渊扛进了家中书房,将他放在椅子里,警告他不许乱动,便开始翻箱倒柜找药,他在一众药罐子里挑挑选选,拿出个青瓷瓶,他单膝跪在秦渊面前,手小心地倒出些白色粉末敷在秦渊手上,边抬头看他的表情。
秦渊垂下头,目光一直停留在沈淮安身上,光线在他侧边脸庞上投下个朦胧的影子,垂下的头发如同顺滑的黑缎,丝丝缕缕泻下,腰间挂着一块坠着红缨穗的鱼形玉佩闪烁着白光。沈淮安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手无意识地环过他的颈掰下他的头轻轻按下,唇则带着点迫切迎了上去,直到与那点殷红贴合。
细细摩挲间,沈淮安呢喃道,“我喜欢吃你做的小黄鱼,你只能做给我吃。”他的话轻轻落于秦渊心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秦渊只觉心口痒痒的又溢满了温柔,他伸手穿过沈淮安的胳膊,将原本单膝跪地的沈淮安架起,落于自己双膝上,沈淮安居高临下单手环着秦渊的脖子,以一种强硬的态度禁锢着他,迫使他不得与自己分离,手则是不安份地细细探索。
沈淮安将那些带着蛊惑的呢喃轻吟全部含于口中,两片玉佩因着主人的动作紧紧贴合在一起,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如同双鱼戏水……
未久,秦渊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捡起,他敞开着领口,穿着白色的里衣如同游魂般在书房转了一圈,同样身着里衣,且衣衫不整的沈淮安正斜靠着坐在藤椅里,似有些疲惫地双目微阖,书案上堆着一沓纸,秦渊有些好奇地拿起最上面的那一份,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原本放松的神经绷直,目光闪烁不定。他看了沈淮安一眼,穿上青衫,将头发梳理整齐后默默出了门。
秦渊前脚刚走,沈淮安已经睁开了眼睛,他走到秦渊先前看的那几张纸前,将那几张纸捡起,这是胡鹏写给浙江巡抚沈尽忠的信件,言辞恳切地表达了一番他想投效朝廷的决心,他会将剩余的海狼掳走的魏国百姓全部释放,而后从福建退兵前往余湾,愿与魏军里外夹击,击退秦贵并取他项上人头以彻底表明对朝廷的忠心。
沈淮安目中似有痛苦,“阿渊,原谅我……”他原本松开的手紧紧握成拳,原本迷离的眼神逐渐被狠戾取代,“阿渊,你再等等,只要海狼彻底瓦解,我们余生都可以在山海城好好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