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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交心 “沈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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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楼的房里,秦渊就迫不及待从沈淮安怀里跳了下来,“你跟我装醉是不是?”
沈淮安无辜地揉了揉脸,似乎想将脸上那团胭脂揉开,眼神迷惘地小声嗫嚅,“我没醉,咱们接着喝?”
说完他掀袍坐下,手去够桌角边还剩半壶的酒,秦渊自然不会再让他喝,将酒壶藏在身后,沈淮安不满地伸手朝着他身后抢,鼻尖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将秦渊熏的头晕目眩,将沈淮安这癞皮狗推开 ,“醉鬼走开,我要换衣服。”
沈淮安将脸凑上前,眯着眼睛嘟着嘴说,“阿渊别气,让为夫替你更衣。”说罢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秦渊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将湿了的衣服一个劲往外拉扯,一双大手借着酒劲吃尽了豆腐,秦渊被他一碰身子就跟被点燃了般,半推半就间两人朝着床的位置一路滚。
少顷,外面传来敲门声,被沈淮安按倒在床上的秦渊刚抬起头,又被沈淮安将脑袋压了下去,秦渊将身前的沈淮安推了几推,声音喑哑地说,“有人敲门。”
沈淮安全身都跟刚从蒸笼里出来似的,红光满面,胸口的衣物被他扯的松松垮垮,白里透红,充分发挥了癞皮狗精神,整个人赖在秦渊身上不肯动弹,“不管他。”
小二敲了很久没人应,壮着胆子问了声,“客官?水来了。”
水什么水,这会儿还要什么水,意识不清的沈淮安被人接连打搅好事,恼怒地朝着外头吼了声,“滚!”
很快外面便想起逃跑似的零碎脚步声,秦渊被他抱了个结识,无语地看着沈淮安,心道你这还不是醉鬼,是色鬼!
到底是年少力壮,屋内鱼水之欢震天动地,连带着桌上的蜡烛也犯了癫痫般抖动的厉害,待一晌贪欢过后,两人筋疲力尽地扭作麻花状,秦渊贪图着沈淮安的怀抱,看着他睡的安好的侧颜,清亮的眸子里将对方映了个明明白白,一时眼神温柔似水,“沈淮安,你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秦渊醒来时,外头的光线已格外刺眼,他用手捂着,在指缝间勉强睁开眼,见窗前站着一高大的背影,晨起的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听到动静后走到他跟前,“阿渊,醒了?快起来梳洗一番。”
秦渊还带着刚刚苏醒的迷惘,“去哪?”
沈淮安道,“我带你去见你的娘,她被安置在城中别院里,你不想见她吗?”
秦渊浑身一震,他自然想,迫切地想,不待沈淮安催促他已经快速穿好了衣服,沈淮安牵着他的手一路将他护送到了沈家别院,却不进去,秦渊转过身看着他,“你不进去吗?”
沈淮安朝着他笑了笑,“不了,我也要回家一趟,等我空了再来找你。”
沈家的别院外朱漆大门,烫金牌匾,灰白高耸的墙面遮住了刺目的光线,让整座府邸徜徉在一片阴暗清幽里,门口的青砖板缝隙间长满青苔,松土的清气溢入鼻尖,可此时此刻,秦渊看着沈淮安离去的背影,一股失落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这是哪里,这是沈家在外置的别院,自己被安置在此,就像,就像这满院晒不到阳光的青苔一样,见不得人,难道从此往后,自己就要在此安度余生,在这门口日复一日地等待着沈淮安的到来吗?
昨夜先是落了水,又是与沈淮安一番激烈的欢好,此时手臂和后背的伤又裂开了,疼的厉害,秦渊正要转身,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唤,“阿渊?”他急忙转身,见一妇人立于门口,见到他时眼中布满喜色,秦渊三两步上前,惊喜地唤道,“母亲……”
沈淮安回到沈府时,先是路过廊亭,见沈尽忠正坐在亭子里自己同杨宋下棋,桌案上摆了几盘精致点心,沈尽忠见他旁若无人地往里走,皱着眉叫住了他,“沈淮安,你站住!”
沈淮安懒洋洋地转过身,沈尽忠难得开恩放他出去历练一趟,回来见他就这副死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大军昨日就到了,怎么你到这会儿才回,又去哪鬼混了?”
“哦,去了趟军营,见了几个熟人。”沈淮安随口扯谎,见沈尽忠的身旁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最简单的布衣,不显山不显水的,一双眼睛长得细长如柳,眼底处处透着无赖算计,正愣愣地看着沈淮安,沈淮安也觉得这人有些眼熟,等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喊了声,不好!
眼前这人是胡鹏的弟弟胡洋,在海狼的时候他见过自己。果然胡洋看到他,露出一副惊讶的面容,脱口而出道,“咦,你不是秦渊养的那个白面小郎官吗?”
杨宋,“???”
沈尽忠,“???”
一时间三双眼睛都凝聚到了沈淮安身上,杨宋神色迷惑,沈尽忠则是一张脸黑到了极点,沈淮安瞧着沈尽忠堪比包公的脸,赶在自家老爹还没发怒之前,急忙撇清关系,“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胡洋又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没认错啊,你分明就是沈左啊?你是跟着秦渊过来的,还是,换主顾了?”说罢他神情怪异地又看了一眼杨宋和沈尽忠。杨宋回过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打开一柄折扇将自己的半个脸遮了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沈尽忠的脸又黑了几分,瞪了沈淮安一眼,开口解释,“胡兄弟想必认错了,此乃犬子沈淮安。”
“啊?哦,那是我认错了。”胡洋也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没有在沈淮安身份的问题上过多纠结。
沈尽忠因巡抚署里还有事,便让杨宋招待远道而来的胡洋,沈淮安也一同跟了去,自然又是去了销金楼,销金楼伙计的心理承受力好得很,尽管经历了昨夜一番戏弄,等见到沈淮安的时候仍旧是笑脸相迎,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杨宋挑了一圈名贵的菜,胡洋虽说是海狼里二把手的弟弟,但作为一个海上的贼,却没怎么享受过山珍海味,动了几筷子有些叹息般道,“海上的日子到底是不如陆地啊,瞧这吃的喝的,这海上哪里得见啊,怪不得秦贵早早就上岸了。可杨兄啊,同乡一场,我实在不忍看到你和沈大人受欺骗啊。”
沈淮安琢磨着,什么时候杨宋跟这个胡洋还成了同乡了,杨宋神色疑惑地问,“这话怎么说?”
胡洋像是已经忍无可忍,才愤恨地说,“其实我兄长早有归顺朝廷之意,此番攻打大魏本就是秦贵一手策划,我兄长规劝再三他也无动于衷,这海狼啊,虽说我兄长待的时间也长了,但大部分兄弟还是只认秦贵一人,他说东,兄弟们哪敢往西啊,我兄长这是迫于秦贵的命令才打的,并非他本意啊。再说这秦贵,如此反复无常,必是有所图谋,杨兄和沈大人不得不防啊!”
杨宋给他倒了杯酒,与他碰了个杯,“此次朝廷下放了一个四品官职,不知胡兄的兄长能否看得上?”
胡洋急忙道,“我兄长能在朝廷谋得一官半职,自是感激的很,这海上讨生活毕竟是刀口舔血,我兄长那呆子,先前就是顾念着与秦贵几十年的兄弟情谊,才拒绝了杨兄。哪知秦贵根本不顾及半分,还一门心思想置我兄弟于死地。”
杨宋似乎是喝多了,眼里蒙着水汽,晕晕乎乎地道,“同乡一场,我可告诉你,当时秦贵可是把你们给卖了,你们的人去福建的时候,是不是发现城头早就架着大炮等着你们了?你们来的人数,行军的路线,可都是秦贵告诉我们的。”
“哼!”胡洋气得一拍桌子,“果然是这小人!”
杨宋苦口婆心地劝道,“我可告诉你,朝廷就下放了一个四品的官职。若是被秦贵捷足先登了,你们哥俩可就要一辈子被他欺压着了,虽说秦贵投降在前,但你们何不取而代之?”
胡洋想了会便情真意切地道,“杨兄事事为我兄弟俩着想,我胡洋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杨兄的好我定会记在心里,答应杨兄的事也定会做到。”
两人说话间,一女子脸覆轻纱,手抱琵琶款款而入,自他入内后,胡洋的眼睛就像黏在了那女子身上,沈淮安默默地给两人添酒,心道这真是杨宋的一贯手法,胡洋接过沈淮安递来的酒,讪笑道,“沈兄,先前得罪了,是我眼拙,这近了看,沈兄人中龙凤,哪里是那个白面小倌能比的。”
沈淮安实在不知道这胡洋倒底是在捧他还是骂他,反正他怎么听怎么不顺眼。偏偏胡洋喝多了酒这会儿就咬住话题不放了,“说来那白面小倌与沈兄的确有几分神似,我那侄儿真真是将他宠上了天,将他船上最好的房间留给了他不说,竟然还真打算娶他,前段时间还让我帮忙留意着大魏成亲的习俗,那小倌大约是伺候的好,我看他平日身娇体软的,定是缠人的很。”
胡洋的目光似有些意动,沈淮安听他这么说,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他调戏了般,恶心的不行,不想杨宋也推开了扇子迎合道,“虽说我大魏朝民风开放,有点断袖之癖,养个小倌之类的事实在屡见不鲜,可这般大张旗鼓说要娶男子的,还是少见。”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沈淮安。
“是啊。”眼见轻纱灵动地在眼前飘曳,又或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胡洋终是忍不住地将那举着琵琶跳舞的舞姬拥入怀里,“要我说啊,还是姑娘好,这姑娘也是岸上的水灵啊。”
“看来胡兄是醉了,我要了间上房,不如胡兄先去休息?”杨宋笑着征询。
胡洋抱着舞姬,“是有点醉了,那杨兄,弟弟我可先去休息了啊。”
杨宋笑着跟他招招手,目送着他远去,很快眼底的醉意与笑意烟消云散,沈淮安知道他只是装醉,问道,“胡洋是什么时候来的?”
自沈淮安回城后,沈尽忠有意栽培他,杨宋自然也没有瞒他的打算,“秦贵看到胡鹏降书投降的那一刻,你爹就派人快马加鞭把消息送到了胡鹏那,胡鹏起初不信,但知道秦贵带着妻和子一路进入山海城后,便不由他不信了,且福建那里知道他们的攻击方位,早早作了埋伏,胡鹏定然以为是秦贵使了手段,背叛了他和海狼。最终派了胡洋前来与朝廷和谈。”
沈淮安问,“那万一秦贵碰到胡洋,就降书的事情与他对峙怎么办?”
杨宋道,“你以为时至今日,胡家兄弟还会相信秦贵的话吗,再者,你爹会让秦贵不经意看到胡洋出现在山海城里,坐实胡鹏签降书的事,这海狼的两人之间将再无任何信任可言。”
沈淮安想到在秦渊船上看到的那个蓝釉瓶,小声地问,“爹该不会明知道那蓝釉瓶价值连城,故意送给秦贵让他们之间闹起矛盾的吧?”
杨宋将扇子打开,像是文人墨客般潇洒地扇了几扇,眼底携着轻蔑的笑意,“明明是这群海贼贪得无厌,分赃不均,又怎么能怪到沈大人身上?”说罢,他将脑袋靠近,眼底意味不明地瞅着沈淮安,“那个叫秦渊的,你真与他有一腿?”
沈淮安眯着眼,推卸责任,“是沈佑让我用美人计的。”
杨宋哈哈一笑,“那他真要娶你?”
沈淮安放在下方的右手缓缓收紧,下意识地否认,“不,说笑而已。”
杨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破却不说破,意味深长地道,“那就好,他毕竟是贼人之子,淮安,只要你愿意,这京城的名门贵女任你挑选,何必将时间浪费在一个贼人身上呢。”
沈淮安张了张嘴,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脑子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秦渊的音容笑貌,他的赤诚热情,不会再有了,他的生命里不会再有这样的一个人出现了。
“他......”沈淮安想辩解,他心悦之人,心怀愧疚之人并非那么不堪,杨宋仿佛先一步看出他的犹豫,抢在他开口前打断,“淮安,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你也要为你父亲考虑。”
沈淮安神色困惑,似有些不解,“为父亲......考虑?”
杨宋收了先前玩笑的表情,肃然道,“你若与一个贼子在一起,落到京城那帮言官眼里,就是官匪勾结,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逃脱不得,你父亲在官场本就是如履薄冰,小小的过失也会被放大数倍。清流一派一时扳不倒陆首辅,但是你爹,他们还是可以动一动的,毕竟你爹名义上是陆党之人。”
沈淮安道,“既然如此,爹为何还要投靠陆首辅?”
沈淮安的记忆回到几年前,那会儿他爹沈尽忠受命北上前往京城述职,他随同而去,虽然小时候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但他印象并不深,这次来到京城,只觉和皇城的金碧辉煌,巍峨壮阔相比,那会儿的浙江山海城就像是个一穷二白的破落户。
他随父亲前往陆府拜会父亲口中的陆大人,亲眼见过那位陆大人,坐在被十名轿夫抬着的一硕大红木轿子中,那轿子雕刻着繁复的纹路,轿门上绘着一头白泽神兽,掀开轿子的那双手,上面套了好几个玉扳指,当时父亲垂首等在一旁,对这名陆大人十分恭敬,随后就将一路小心翼翼带来的一个沉甸甸的盒子带进了陆府。
沈淮安当时并不知道那盒子里装了什么,但想来应该就是回京述职的官员必走的流程——向陆大人献上“重礼”。
因为年龄相仿,陆隽之让自己的儿子陆世杰带他去京城逛逛,他与陆世杰玩了一段时间,实在不喜欢这人,眼中藏着精明算计,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又挥金如土,纵情享乐,浮于一片恭维声之中,小小年纪,就娶了好几房小妾,那些女人整日里争风吃醋,实在聒噪的很。离开京城的时候,他没有一点不舍,反而是越发怀念他眼中小家碧玉的山海城。
如今再想想,自古白泽象征德行崇高之辈,陆隽之将白泽雕在轿上,实在是讽刺至极。大约是从那时候起,自己就对父亲有了隔阂,与这样的人走近,还谈什么清正廉洁?
杨宋站起身,视线透过窗看向京城的方向,“你爹想为浙江的百姓撑起一方安宁,所以他必须掌权,而投靠陆首辅,就是最快的掌权方式。现在你爹筹谋多年之事,已到了收网之时,秦贵也好,胡鹏也好,他们乱我大魏,屠我百姓,死有余辜!淮安,任何私情在那些深受倭寇荼害的百姓面前,都不值一提。”
沈淮安从未忘却初次登上海狼时所见到的那一夜血腥,他痛苦地闭上双眼道,“我知道了……”
许久,沈淮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道,“对了,我在余湾的时候发现,信义堂似乎有复苏的迹象。”他见杨宋一点也不震惊的样子,问道,“难道你知道?”
杨宋点了点头,沈淮安更是不理解了,“既然如此,为何不制止信义堂的发展呢?”
杨宋道,“虽属不同阵营,但他们与你爹所做之事,却是一样的。”
沈淮安道,“但他们背后定有朝中的人支持,那人定是陆隽之的宿敌,到时候爹他……”
杨宋自然没想到他已经想到了这一层,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了股欣慰,叹息道,“你都想到了,你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信义堂到底是为百姓谋福祉的,若为了自身的安危去铲除这样一个势力,谋害无辜之人,那我们与我们痛恨的海贼,那些乱臣贼子又有什么区别?你爹虽被人归结为陆党,却与陆隽之绝非同道中人。你可知三年前在诏狱死去的沈之校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年前那会儿沈淮安还处于叛逆期,不理解自家老爹的所作所为,喜欢跟沈尽忠唱反调,挖空心思折腾他,想到此,沈淮安苦笑着摇了摇头。便听杨宋道,“沈之校是当今内阁次辅赵学良的同门,为官清廉刚直,他身为言官,掌监察之职,陆隽之在朝堂一手遮天,贪污腐败,导致户部年年亏空数额巨大,国库空虚,他便上了一道折子,列陆隽之数条罪证,只是这折子还没被皇上看到就已到了陆隽之手里,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而这样的局面,这并不是你爹想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