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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摘月 无论从前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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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渊自小在海上长大,不会骑马,第二日上路自然是由沈淮安与他共乘一骑,这一路上马颠的厉害,秦渊将身体绷得笔直,手死死地握住缰绳,沈淮安见他这副样子,便不怀好意地将头靠上他的肩膀,在他脖子弯吐热气,“你怕的话我抱着你啊,反正我一只手就能驾马。”
“哦,沈公子果然厉害。”秦渊将眼睛闭上,随口敷衍,刻意忽略他的靠近,总之对于眼前这个公狐狸,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沈淮安一只手环着秦渊的腰肢,将他朝着自己的方向拉近,让他的后背贴向自己的胸口,沈淮安嘴角勾了勾,已经开始想回到山海城后的事了。只要秦贵投降了,胡鹏那里就不足为惧,到时候自己在城内给秦渊置一处宅子,自己便可三天两头去看他。
怀揣着美梦的沈淮安带着秦渊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山海城,远远见他带了个人回来,城头上已有认识的老兵油子探出个头朝着他吆喝,杨宋和沈佑在城门边,也不知等了多久了,见到他和霍建淳归来,笑着迎了上去。
沈淮安许久没见沈佑,戏谑道,“你倒是回来的比我还早。”
沈佑朝着他翻了个白眼,“你做事这么大张旗鼓,暴露的这么明显我再不跑等着被人抽皮剥筋吗?”
闻言杨宋和霍建淳都笑了,沈淮安也不禁笑道,“余湾的事多谢你,多亏了你及时从海狼内部送来的情报。”
沈佑道,“同为大魏子民,理应如此,何须言谢。”
沈淮安朝着四处看了看,问杨宋,“我老头子呢?”
杨宋道,“沈大人今日休沐,正在家中等你。”话毕他走到马车前,见秦贵正从马车上下来,便笑着对他道,“秦大人再次远道而来,沈大人已备好酒菜,请秦大人随我们移驾沈府吧。”
秦贵身为俘虏,自然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沈淮安踢了马腹一脚,一马当先冲入城中,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归家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将怀中人收紧,他的手拨弄着秦渊的小辫子,“阿渊,这就是山海城,我长大的地方。”
沈尽忠定然是在府内等着秦贵的,沈淮安心想这会儿老爹顾不上自己,贸然把秦渊带回家似乎也有些不妥,便驾马带着他在山海城里到处溜达,问他想吃什么。
秦渊一路上话都很少,能闭眼的时候绝不睁眼,对沈淮安一直是爱理不理,沈淮安只能自顾自地说话,“其实我祖籍辽东淮安,出生的那年蒙古人攻打淮安,我娘生下我没多久就去世了。我爹带着襁褓中的我一路逃亡,跟你爹一样……”
只是后来一个当了朝廷的官,一个当了海上的寇。
秦渊听到这睁开了眼睛,“沈淮安,记得你答应过我的,我爹和我娘都会平安无事。”
沈淮安一时间静默了下来,按照他所想,秦贵归降后至少朝廷方面不会再杀他,可隐隐间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和沈佑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地出入海狼,是因为安插在余湾各处甚至海狼中的人。佘老头也好,张搏也好,父亲是什么时候将这些人安插进去的呢?从盗取胡鹏的降书,到如今秦贵的再次归降,难道这些事一早就在父亲的预料中?第一次他觉得,也许父亲并不像他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他似乎在布一局很大的棋局。
沈淮安正思考着,便见一粉帕子飘飘缕缕地自头顶落下,他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起来,却见又是三五帕子自楼顶飘下,女子们嬉笑的声音自二楼传来,沈淮安和秦渊抬头看去,见倚红楼二楼轩窗半开,几个妆容明艳的姑娘见他目光看过来,凑到一旁躲躲闪闪的,沈淮安眼眸如水,笑容堆满面地朝着二楼道,“各位姐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一时间丝帕如雪,纷纷扬扬,伴随着女子们银铃般的笑声,上面有女子笑着回应道,“沈小公子总算回来了,姐妹们可想你的紧。”
沈淮安又对着红楼笑了笑,眉眼神采飞扬,白齿红唇,意气风发,着实担得起这满楼红袖招之景。
秦渊眉头打结,站在一旁凉凉道,“沈小公子还真是受人敬仰。”
沈淮安转身笑容可掬地看着他,秦渊白了他一眼,指着路边的包子铺,“我饿了,要红豆馅的。”
沈淮安欣喜若狂,难得秦渊肯搭理他,他要吃包子那就包子,别说红豆馅的,什么颜色豆子馅他都想办法给秦渊整来,他钻进包子铺买了五六个包子捧在手上,之后又怕秦渊坐在马上吃噎了,便自己牵着马与他走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分着包子吃。
待啃完了手里的包子,他就拉着秦渊去他父亲接待客人常去的销金楼吃菜,到了山海城,沈淮安就成了地头蛇,来来往往尽是熟识,跟他招呼的同时还顺带好奇地看一眼他手里牵着的秦渊。两人从正午一直吃到傍晚,店里的小二将三四个空了的酒壶收了回去,顺便瞅了一眼眼神迷离,面带红晕的沈淮安,琢磨着要不要去给沈大人通风报信时,沈淮安一个充满杀意的眼神已经射了过来。
店小二急忙讪笑着退出,暗自念叨着惹不起惹不起,轻手轻脚给他关上了门。客房里的沈淮安正在唾沫子横飞地给秦渊介绍,“阿渊,这是山海城最有名的楼,里面的菜肴点心在整个浙江都首屈一指,我那黑心老爹时常过来……”说着说着,他垂下头,叹息着道,“其实我自小与我爹之间,并不亲厚……”
秦渊装作不在意地问,“为何?”
沈淮安恹恹道,“他啊,永远都是在外应酬,其实就是跟着一帮达官贵人胡吃海喝,明明不能喝还要强撑着,带着一身酒气回家,成天害的我娘担心他。我小时候见他还是个清贵的书生,后来就把自己喝得脑满肠肥,大腹便便,丑死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正打算灌下时,手腕被坐在身旁的秦渊握住,他抬了抬眸子,秦渊夺过他手里的酒杯放下,“你醉了。”
秦渊也有些无奈,这人不由分说把他拉来了酒楼,又不由分说点了满桌子的菜,接连上了四壶酒,这会儿他才知道沈淮安这酒量是真好,连喝了四壶人还没醉死。
秦渊收回手时,沈淮安趁机一把反抓住了他的手腕,秦渊抽了几次没抽出来,只觉得脑袋瓜子疼的厉害,无奈地说,“你别闹。”沈淮安脸一垮,面上像染了两大坨胭脂,一脸无辜地朝他抱怨,“你都不陪我喝。”
秦渊指着自己的胳膊,冷哼了声,“伤还没好,你想我死就直说。”
喝了酒的沈淮安被他冷冰冰的话一怼,心里就更委屈了,心里一委屈,脸上的神情如丧考妣,伸出双臂沿着秦渊的腰线围了一圈,在他小腹的位置双手收紧,他蹲在秦渊面前,脸钻进秦渊的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对不住了……”
秦渊心头一跳,面对美色投怀入抱,当显坐怀不乱君子本色,不动声色地问,“什么?”
喝醉酒的沈淮安哪里还有半点平时高冷的样子,将脑袋在秦渊怀里蹭了又蹭,活像一只讨主人宠爱的猫,声音透着委屈难过,“阿渊,我愧对你……”
秦渊双手捧起沈淮安的脸,看着他那酡红的脸,“你哪里对不起我?”
“我……”
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借着酒意壮胆,才能掏心窝子说话的沈淮安又沉默了,自小见惯了旁人眼中的惊艳,所以在初见时候,不是不懂对方眼中流露出的好感与惊艳,可沈淮安不以为然,可他没想到的是,这傻子喝了点酒,说跳海就跳海了。
秦渊眼中的深情,干净纯粹又炽烈,让他本能地觉得,若是就此错过,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遇见了。所以纵然知道总有兵戎相见的一天,他也舍不得放手了。
那么,错便错吧,就此沉沦吧。
沈淮安就着秦渊的手,深深吻上近在咫尺的唇,品着他的气味,厮磨着他的温度,就此飞蛾扑火,共同走向深渊吧。
在沈淮安的唇贴上的那一刻,秦渊就知道完了,他根本无法推开沈淮安,循着他的气味,跟着他的动作辗转厮磨,原本藏着的一肚子怨气逐渐被柔情取代,最终只剩下月下交替纵情的彼此,仿佛要把身连着心融为一体。
那样火热的温度仿佛让蜡烛都升了温,房间的墙壁上映照出紧紧相拥的两人,旋转着一路到了窗前,也不知道是谁撞了那窗户一下,窗便开了,屋内灼热的温度蔓延至窗外,清凉的夜风则灌入屋内,将两人的头发吹得缠绕在一起,沈淮安在秦渊的脖子上舔了口,瓮声瓮气地说,“那天在战场相见,那一刻你想杀了我吗?”
秦渊抱着沈淮安的脖子,眼神仍带着眷恋,“想,但舍不得。嘶……你咬我干什么?”
沈淮安在秦渊脖子上咬了口,很快就看到一个清晰的牙齿印,他抬起头,眼神闪烁着不安,“你想杀我……”
“谁叫你骗我……”秦渊将他推了推,没推开,沈淮安像个癞皮狗似得将他抱得极紧,将嘴贴在他喉咙口,作势欲咬,“那你还想杀我吗?”
秦渊眼都没眨,把玩着沈淮安的头发,“不想了。”打不过你。
他这么说,沈淮安似乎满意了,癞皮狗也不咬人了,将脸凑到他跟前,眼神清亮如白昼,指着窗外那硕大的白玉盘,“秦渊,你帮我摘天上的月亮。”
“不摘。”
秦渊撇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想起某一夜自己被他灌醉跳海的场景,等第二天听秦魏将整件事复述一遍后,他窘迫地想当场钻进地缝里。他看了一眼楼下泛着深黑色的河水,想着这会儿他们在三楼,他也没喝酒,自然犯不着再为沈淮安这坏东西犯傻。
然而喝醉酒的沈淮安不依不饶,抓着秦渊的手自己爬到了窗户上,秦渊看得心惊肉跳,自己也被带到了窗前,他一边朝里面拽着沈淮安,“你下来!”
沈淮安居高临下地蹲在窗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下!”
秦渊揉了揉头,心道这人酒喝多了怎么这德行比他还差!咬牙切齿地问,“你下不下来!”
沈淮安腿朝外伸展着,手指着月亮朝着他回过头,笑的像一只狐狸,“阿渊,你来追我啊。”说完他竟是脚一伸,双臂一展,朝着乌漆墨黑的楼下跳了下去。秦渊飞奔到窗前捞了个空,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义无反顾地脚踏在窗台上,借力朝着下方跃下,追随沈淮安的身影而去。
先后两声巨大的落水声后,秦渊从水里浮出水面,摸黑朝着四周游了一圈,冰冷的河水争先恐后地涌入肺腑,他实在难受的很,入眼空无一人,只余泼墨般的黑。他睁大眼睛朝着四周望去,眼中的惊惶恐惧还未褪去,四处叫唤,“沈淮安,沈淮安!”
“诶。”秦渊听到声音,视线对上沈淮安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拖着湿淋淋的衣服爬上了桥,石头桥上留了一连串的水渍,沈淮安则趴在桥的栏杆上,低着头饶有兴趣地看水里的他,狼心狗肺地笑着,“阿渊,你果然不会丢下我。”
秦渊朝着头顶看去,三楼开着的窗户随着风微微晃动,还能看到屋内微弱的火光,眼前的酒鬼只是打了个喷嚏,一点事也没有的样子。
是了,忘了他是会武的,功夫那么好,自己都打不过他,三层楼的高度于他来说又怎么会受伤?秦渊在心底将自己嘲笑了一番。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秦渊都被沈淮安,连人带心死死地拿捏住了。
沈淮安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又拖着衣服从桥上跑了下来,蹲在岸边朝着秦渊伸出手,秦渊游到岸边,踩着凹凸不平的石阶上前抓住了沈淮安的手,沈淮安朝他笑的像一只人畜无害的白面狐狸,“莫生气,为夫拉你上来。”
那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本就滑的很,秦渊闻言脚下打滑,身子不由自主朝着身后仰去,沈淮安大力一拉,环住秦渊的腰将人抱了个满怀,随后飞身一旋,踩着身旁的石块跃到桥栏杆上,再一跃便跃到酒楼二层的走廊里,和迎面走来的小二差点撞了个满怀,小二惊慌失措地稳住了手里的菜,抬头一眼看到了两个从水里刚捞上来的人,不解地问,“您这是?”
沈淮安将怀里的秦渊紧了紧,对着小二吩咐,“内人落水,你打些热水上来!”
秦渊在他怀里挣扎,终于忍不住般咬牙切齿地大骂,“沈淮安,你这辈子跟水过不去了是吧,不要乱叫,谁是你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