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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识破 我叫沈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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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历十五年七月十四,海狼首领秦贵带三万余人攻击大魏沿海地区,其中秦贵本人率一万人于余湾登岸作战,纵然有所准备,仍有多处据点被攻破,令余湾的百姓们焦灼不安。这日夜,五骑黑马在泼墨般的夜色掩护下一路风驰电掣进入福建沧州,随后进入胡鹏所在的青城山驻军营地,来的五人依次下马,最后一人下马后,解下披风和风帽,露出一张书生气的儒雅面容,若是沈淮安在此,定能认出这人就是自家老爹的幕僚,杨宋。杨宋被接引至营帐中,在军营里等着他的正是胡鹏。
杨宋作为浙江前来议和的使者,自然礼数周全,在几番秉着谦让精神的互相吹捧过后,杨宋才上了正题,“不知先前与胡将军谈的议和事项,胡将军可有考虑?”
胡鹏大笑着看向他,“杨大人既然把话说开,那我也不饶弯子了,秦贵与我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我们形势大好,我为何要背叛他投靠朝廷?”
对于他的拒绝,杨宋并未露出丝毫不悦,再次谦逊有礼地表达了一番来自朝廷的诚意,并表示若是胡将军考虑清楚后,随时可以去山海城找他,之后,他被同样有礼貌的胡将军送出了营帐,胡将军的手下将他们送上马,亲自目送他们自夜幕下离去。
福建地界边陲,身着黑衣的沈淮安正焦急地等待着,在经过从白天到黑色到将近黎明的等待后,终于看到疾驰而来的杨宋。
“吁……”杨宋让黑马停下,他手下的人扶着他下马,在经过一日一夜的奔波后,这位书生气的男人脸上尽显疲态,沈淮安见到他急忙问道,“谈判结果如何?胡鹏不愿降吗?”
杨宋摇了摇头,“他自是不愿,但也不愿和我们彻底撕破脸,我本就是来走个过场的,只是余湾那里等不了了,你带着这封降书,即刻赶往余湾。还有,扣留的人已转移到余湾,届时会有人带她出来,余湾危急可解。”
沈淮安接过降书,这封盖有胡鹏私印的降书就是在海狼的时候,他与沈佑合谋弄到的。沈淮安自然知道余湾危急,浙江地属江南富庶之地,少有灾荒,招募到的本地士兵大多是为了混口饭吃,不像辽东的士兵那般上个战场就跟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反而那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倭寇,着实凶残无比,又架着威力巨大的火器,小小的余湾实在难以招架,沈巡抚知道不能硬扛,便只能设法走其他路子。
沈淮安没有过多停留,接过降书就翻身上马,向着余湾疾驰而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沈淮安随身只配备了一柄剑,少数干粮和水,几日不眠不休让他下巴上胡渣遍布,眼袋乌青,就连眼中也布满了红血丝。此时镇守余湾的,是浙江副总兵王师,还有他的师傅霍建淳,他离开时城门未破,却也岌岌可危,满眼看去只有震天的交火声,以及城墙下推积的鲜血和残尸。
他将降书藏于胸口的位置,一手持着缰绳,一手紧紧抓胸口的衣领,风吹起他黑发飞扬,衣袂翻飞,唯有身旁的长剑闪烁着银光。
沈淮安赶回城下的时候,他的师傅霍建淳领着一队骑兵正在城下与敌寇厮杀,放眼所过尽是雪亮的刀锋和刀锋上闪烁的狰狞兽头,满地的黑烟残尸堆成一堆,城门依旧未破,巍峨的城头上十几座黑幽幽的炮筒正对着下方,插着的魏字大旗也被血染红了。奋战了十几日后,双方似乎都已弹尽粮绝,没了炮火的轰击声,入耳皆是冷兵器碰撞交接的脆响。敌寇中有一人手握一杆红缨枪,单挑数名魏国骑兵不落下方,将他近前一名骑兵从马上挑下时,霍建淳骑马绕道他背后,微伏下身,手中长刀的朝着他砍去。
“砰!”
子弹从霍建淳身侧急速飞过,原是几步之外有一海贼手握鸟铳朝着霍建淳开火,沈淮安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喊了一声“师傅”拔剑驾马朝着那人袭去,那人还未反应过来,沈淮安已至近前,一剑刺破他咽喉,随后夺过他手中的鸟铳,朝着天开了枪,“住手,都住手!”
双方似乎杀红了眼,霍建淳并未中枪,他与那手握红缨枪的男子战至一处,红缨枪虽猛,却难以抵挡对方近身,然而霍建淳毕竟年迈,且失去了一条手臂,又战斗了这么久,难免有些力竭,而那手握红缨枪之人则护着一肩胛中了箭伤之人,也有些束手束脚,待靠的近了,沈淮安朝着那中箭之人看去,竟是秦贵!
秦贵目光如鹰隼般带着刻骨的怨毒,似是不甘被人胁迫,竟冲出了周围人的护卫,随手捡起一把刀加入乱局,沈淮安没有半分犹豫,趁着霍建淳缠住那红缨枪之人时,便拔剑朝着秦贵下盘攻去,秦贵虽然受伤身手依旧灵活,毕竟曾任武将,几招之下沈淮安仍未将他制服,他下手越发狠戾,手中的剑在他手里如同活了一般,秦贵一只手捂住伤口连连败退。
在海狼的时候,沈淮安不过无名小卒,秦贵自然认不出他,徒手化去沈淮安的攻击,厉声质问,“你是何人!”回应他的是一把刺向他喉咙的锋刃,刚勇果决无比。那手持红缨枪之人眼见有人趁乱逼近秦贵,全然不顾霍建淳的刀已至近前,他右臂被霍建淳的刀锋刺入,顶着刺骨的疼痛急切朝着秦贵奔来,“爹!”
一声爹让沈淮安惊立在原地,而赶来之人也有所感应般朝着沈淮安看来,那人微微下垂的眼睛倏然间睁大,眼角被溅了一滴血,像是冬日里盛放的红梅般鲜红惹眼,仅仅是这么一愣神的时间,霍建淳已经追来,长刀砍向他右手,刺骨的剧痛里秦渊松开手,两天两夜里一直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红缨枪落在地上,发生沉闷的响声。
霍建淳将长刀架在秦渊脖子上,一脚踢向他膝肘迫使他跪下,秦渊闷哼一声,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马上的沈淮安,不敢相信般问道,“阿左?”
沈淮安一怔,短暂停顿的片刻,秦贵已瞅准时机手握长刀朝着他背后砍来,霍建淳眼见阻拦不急只能远远大喊,“淮安,小心背后!”即将近沈淮安身的秦贵却是突然停了下来,维持着握刀的姿势,视线看向城门上方,那里有一个白衣挽髻的妇人被推了出来,站在黑幽幽的大炮间,肩膀上还架着一把钢刀,对着秦贵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夫君......”
秦渊跪在地上,目光看向城头惊呼,“母亲!”
霍建淳趁机夺过一匹战马,翻身而上朝着秦贵的方向冲过来,手中的刀一横一劈,借着冲势将秦贵震退一步,沈淮安自后背横剑抵着秦贵的脖颈,秦贵停住脚步,看着城墙上方怒吼,“以一介妇人为质,卑鄙!”
无数小兵上前将秦贵围住,沈淮安看了眼站在城头的女人,那个女人不久前还与他在巨虎湾谈笑甚欢,他目中有不赞同之色,语气间也有埋怨,“师傅,这......”
霍建淳没看他,只是对着秦贵冷笑,“兵不厌诈。秦贵,对付你,不需要什么君子之道!”
沈淮安握紧手中的剑,不敢再看秦渊的眼睛,只是再次高喝道,“秦贵已被俘,所有人住手!”
秦渊看着他,他坐在黑马之上,何等英姿飒爽,锋芒毕露,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在秦渊的印象里一直是温柔地含着笑意的,此时却淬着铁血寒芒,目光犀利如冷电,哪里还有一点在海狼时懒洋洋的样子,这般凌厉果决的身手,分明是剑术不凡,自己为何会以为他不通武艺,还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
秦渊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跪在地上,仰望着坐在马上的,让他望尘莫及的男人。最初的惊愕过后,那些支离破碎的感情一点点从眼底抽离化作无声的自嘲,“我一直在酒楼等你,见你没回来,我很担心你,一路都在找你,想不到是在这里找到了你。”
等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已经趋于平静,冷冷地看着沈淮安,“你是谁?”
眼见首领被抓,海狼的人士气全无溃散如沙,剩下点不成气候的很快被余湾的士兵打包收拾了,几个士兵从沈淮安手里接过秦贵,将他扣押着,沈淮安则下了马走到秦渊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他,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我叫沈淮安,我父乃现任浙江巡抚沈尽忠。”
闻言,仿佛最后一丝希冀也被抽干了般,秦渊闭上眼,一滴清泪自眼角流下,将那朵红梅冲淡,“原来如此,沈公子为了除去我们这些为祸作乱的海贼,不惜以身犯险只身入敌营,此间勇气实令我佩服至极。秦渊的一厢情愿,怕是让沈公子见笑了,在下,甘拜下风。”
字字如椎心泣血,沈淮安手指一颤,目光微敛,继而走到秦贵身边,从怀里拿出那封降书展开,“我等已前往福建见过胡鹏,胡鹏如今已接受朝廷的招降,降书在此。”秦贵闻言,抬起满是血的头看了一眼降书,目光最后落在胡鹏的印章上。
霍建淳也收起他那把吓人的大刀,将秦渊松开,秦渊站起身走到秦贵身边,与面前的霍建淳,沈淮安呈对峙之势。霍建淳则令手下士兵将秦贵松开,顷刻间换了一副笑脸,跟寺庙里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似的,任是谁也看不出他刚从尸山血海里出来,“如今胡鹏已是我朝中四品大员,将来也是共事的同路人。此前多有误会还望秦大人见谅,尊夫人眼下也完好无损,沈大人已备好酒菜在山海城为秦大人接风洗尘,共谈和谈事宜。秦大人,请吧。”
此时城门大开,秦贵看了一眼身旁的秦渊,成王败寇,万般不甘也只能尽数吞下,随着沈淮安等人一同入城。余湾一战战况惨烈,却最终以一种平和的方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