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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群英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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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头顶,顺着发梢落下,摔碎在鞋面上。
谢小慈凝眉,不让尘在掌心转了一圈,五指根根贴合着刀柄的纹路,握紧的指骨梆梆作响。
她提起手至腮边,锋利的刀刃于耳旁虚虚刺过,生起一阵微风,吹起鬓角的细发。
胡人男子眯了眯眼,抬膝一顶,雁翅刀被他重重握在手中。
阴风夹杂着湿意自二人中间盘旋,一片枯叶歪歪斜斜地落在刀刃上,只一瞬间便一分为二,朝着不同的方向翻飞落地。
胡人的攻击直白且猛烈,简直是将谢小慈视作案板上的鱼,刀刀狠绝地向她挥去,微黄的卷发浸泡在雨水里,显出一种枯草般的颓败感。
霎时间在阴云密布的天幕下,剑影如织,寒风猎猎。
谢小慈对此迎来送往,驾轻就熟,出剑之余,弯腰旋身总是能精准地避开。
若说胡人的刀是狂猎的风,谢小慈的不染尘便是潺潺的流水,风投进水里便杳然无声,流水柔弱无骨却能包裹住烈风的所有骇人的棱角。
几个回合后,胡人定定地站在原地,汗水从他的额角落下,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分辨不清。他抬眼睇了一眼谢小慈,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他的肩膀被刺了一刀,伤口处不断渗着血。
在一个小女子这吃了亏,着实让他不舒服。
他重新站了起来,咬牙,双脚狠狠地跺在地,将擂台都震动了几分。胡人将长刀与肩平齐,在原地转了一圈,乌沉的瞳孔倒映出银亮的刀锋。
长刀嘶嘶破风,屏息之际便横在了谢小慈的眼前,随着刀刃飞溅而来的雨水落在她脸上。
谢小慈双足一顿,往身后退去。
胡人的刀又一次落了空。
感到双脚抵到擂台边界的柱子边,谢小慈顺势跃起,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剑尖直指向胡人男子的眉心。
雨势渐大,在泱泱的人群中撑开了一把青色的油纸伞。
樛木握着伞柄,低头拍了拍温逐生的肩膀,“公子,雨下大了,我们走吧。”
温逐生瞥了一眼台上,慢慢收回了目光,起身没在了油纸伞中。
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消散,如同春日里山顶的白雪消融化水。青色的伞面在如湖水般的人潮中缓慢游移着,像沾有露珠的荷叶,生涩地绘着一副莲动下渔舟。
温逐生转身,身后仍是刀身相碰声阵阵。樛木替他举着伞,走在他身前,为他开着路。
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刀枪剑戟声,让温逐生的心中一片平静。
雨声中突然夹杂了一声突兀的刀剑落地的哐当声,温逐生突然顿住,雨点斜斜地侵略进伞里,细密如针扎入眼底。
谢小慈单膝跪地俯身在地,不让尘就落在她身边,她感觉手腕一阵疼痛,像被利器穿过,从疼到麻,再失去力气。
她来不及细细去查看,面前胡人男子阴沉沉地一笑,像是早就预知一般。他微微挑了挑眉头,拖着长刀朝谢小慈步步走来。
刀刃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划声,木屑四处飞溅,最终堆积在凹痕两旁。
谢小慈慢慢站起,抽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翻掌朝天。谢小慈敛眉屏息,气息在指间流转,慢慢汇聚在掌心。
胡人看着她摆弄手的模样,不禁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雁翅刀随着他的身形如电般朝前一动。
银刃逆风挥下,却在谢小慈下颚旁顿住。
胡人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着谢小慈落在自己胸前的手掌愣住了。出神之际,谢小慈微微斜过脑袋,胡人男子被击飞至远处。
在回过神,他已经落在地,背靠着擂台上的铁链,只觉得胸前一片灼热。胡人蹙了蹙眉,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吐出来。
谢小慈站立,拾起身旁的不让尘,她额头的须发被雨水浸湿成一绺绺的,黏在面颊上,吐出的浊气如同带着寒霜。
鼓声被连连敲响,温逐生的思绪逐渐解冻,油纸伞重新开始移动,并渐渐消失在席面中。
贺流影见谢小慈下台,立马冲了过去,关切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谢小慈知晓他是在说方才自己掉剑之时,她瞥了一眼人群中的于聪,收回目光后,她无声地朝贺流影露出了右手的手腕。
莹白的手腕上是一道突兀的红痕,像是被锋利的暗器划过,不过只堪堪划过一道没有流太多的血。
贺流影盯着她的手腕皱了皱眉,似怀疑道:“暗器?”
谢小慈点了点头,抽回手,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擂台,漠然的声色响起,“江湖规矩,在擂台之上比武切磋,不得使用暗器。”
她收回目光,询问道:“郑悯人如何了?”
“他已经没事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受了伤总归要躺几天的。”贺流影皱着眉头为难道。
比武结束,众人平复心情在流云塔里用宴,没了比试时的紧张气氛,整个宴会一片欢声笑语,众人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日头渐渐西沉,夜幕悄然降临。
谢小慈作为群英会比武的魁首,在宴会结束后,便由着侍女引领着去面见贺谆。
侍女留在门外将门轻轻合上,谢小慈眼珠转了转,低头缠着手腕上的绷带。屋里点满了烛火,地龙生热,香炉飞烟,如同一副瑰丽的幻境。
贺谆坐在椅子上轮廓朦胧,他笑着朝谢小慈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他的笑容憨厚慈祥,倒不像一个整日舞刀弄枪的人,肩背宽厚,稍显笨拙地挤进圈椅里。自打谢小慈一进来,他便是满目带着殷勤的笑意,见谢小慈坐下,他勾了勾手指,侍女走过来在谢小慈手中放下一个锦盒。
谢小慈知道里面是含光经,所以只略打开了条缝扫了一眼。
“这是魁首的奖励。”
贺谆笑道。
他俯身端起一杯热茶停在唇边,扬眉道:“那个胡人,竟敢在流云塔的比试中破坏规矩,使了暗器。他已经被我的人抓住了,不过谢姑娘武功高强,纵使对方使了歪门邪道也没让他得逞,实在是高啊。”
贺谆一番赞许的话不动声色,没说几句便频频抬眼看向谢小慈的脸色。
谢小慈不想与他打哑谜,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七星眼,你想让我替你找七星眼对吗?”
贺谆一愣,差点被茶水呛住。他弯腰剧烈地咳了几声,腾出一只手取出一方手帕擦去唇边的水渍。
平复好后,他有些惊诧地看着谢小慈。
“这,你怎么知道?”
见谢小慈不是很乐意说话,紧抿双唇的模样,他顿了顿,松开紧皱的眉头道:“不错,我此次办群英会,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招一个高手替我寻找流云塔丢失的宝物七星眼......”
谢小慈打断他的话,直接了断道:“我可以帮你找七星眼,但是事成之后我需要塔主您答应我一个条件。”
贺谆怔住,瞳孔在灯影下藏了些许深意,他对上谢小慈的目光,似是下定了决心道:“好,若是你能帮流云塔找到七星眼,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谢小慈站起来,借着明亮的烛火将手腕上的绷带打了个结,“届时我会有几个问题问塔主,望塔主如实相告。”
她话音刚落,眼前的门突然被打开,涌进一股寒风,门口站了一个裹着披风的温柔夫人。
她颇有些诧异地看着谢小慈,再看到她手上的锦盒后,便了然地流露出自然的笑意。
“那就是今日的魁首?还是个姑娘,真是厉害。”妇人慢慢走进来,将门关上,“站在门口作甚,快进来,外面冷得很。”
谢小慈转头看向妇人的背影,眼里满是她刚才柔和的笑意,如同暖流一般淌过自己的心尖,她就这么留在了屋中。
“听闻了今日比武的盛况,没能亲眼看看真是可惜。”妇人失落地喃喃着,重新替贺谆倒了杯热茶。
“这是我的夫人。”贺谆接过夫人的热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塔主夫人好。”谢小慈轻声道。
贺夫人的脸庞在烛光下更添几分温柔,她笑着应着,贴着贺谆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贺谆的眼睛闪了一下,眉目间流转着起身,刚转过身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朝谢小慈一笑,“谢姑娘,我还有些事先离开了。”
谢小慈礼貌地点点头,也准备转身离开,却被身后贺夫人的一声呼唤拽住脚步。
贺夫人走至她身边,握起她缠着绷带的手腕,蹙眉柔声道:“都出血了,你不痛吗?”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尚带着一些沙哑,让谢小慈一阵失言。她目光投去,只能看见贺夫人一头的如墨青丝,如绸缎一般顺滑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一个姑娘家,如此不在意自己,若是落了疤怎么办?”贺夫人牵着她的手,引着她走进内室。
贺夫人的手也是软软的,可以触摸到些许的纹路。谢小慈的手被包裹在其中,感到徐徐的暖意。
谢小慈被按坐在榻上,贺夫人则去找了一些伤药,瓶瓶罐罐地摆了一桌。
她小心翼翼地将谢小慈手腕上随意缠着的布条解开,谢小慈忍不住嘶了一声,竟连她自己也诧异住了,不知何时她已将自己柔软的一面展现在这个妇人的面前,像是在自己母亲面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