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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群英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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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透的美酒在杯中摇晃,贺谆那双手一眼便能看出是一双习武的手,宽厚有力,且布满了暗黄的老茧,精巧的酒杯在他手中就如同一个小巧的玩意儿一般。
他举起杯,朝着人群中重重一咳,展颜道:“谢诸位今日莅临流云塔,赏脸来参加贺某的群英会。略备薄酒,还望大家不要嫌弃。”
说罢他抬起手臂,仰头将杯中美酒饮尽,并将空杯始示人前。
“哎!贺塔主此言差矣,”席面里传来一个粗粗的嗓音,一身壮如牛的大汉在席位上招呼着,“在座各位都是江湖豪杰,不拘小节,便是以地为床,以天为被也能睡个好觉。只要有这一碗好酒,何谈嫌弃不嫌弃,又不是那做样的人,大家说是不是啊!”
他话音一落,笑声便如浪一般一层一层荡漾开。有人笑他还没喝酒便醉得说起胡话来。
谢小慈没在笑声中,也提起酒杯在唇边薄薄地抿了一口,浓重的酒气在舌尖泛开,余味却是甘甜的。
有趣,她盯着酒杯中泛着银光的水面。
上次喝酒还是在扶风寨呢,谢小慈的目光在人群中抽离,思绪好像回到了那个月影幢幢的星夜里。
风摇翠竹,早桃飘香。
“诸位豪杰想必也看到中央那个擂台了吧?”贺谆勾唇笑了笑。
“笑话,那么大个东西,又不是针鼻,谁能看不见?”
人群中有人嘲了一句。
贺谆闻言也不生气,像是没听到般依旧温和地笑着,“群英会哪能少得了比武切磋?今日贺某便设下擂台,在场的诸位大侠,不论何名和姓皆可上来比试。”
身旁的婢女端上一个锦盒,递到他身边。
贺谆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本破旧的书籍来,“且获得魁首之人可以得到这一本含光经。”
见众人的目光皆被他手中的含光经吸引,贺谆笑眯眯地将手中的旧书放回到锦盒之中,含笑道:“江湖之上应该没有人不知道这本含光经,练习内功心法最为上乘。且这天底下唯有一本,就在我流云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便看是哪位大侠与含光经有缘了。”
此言一出,席面下暗流涌动起来。若是单纯切磋武艺,大家便可欢欢笑笑而来,轻轻松松而去,现在有了这么一个含光经为诱,纵使只是来喝酒的,也忍不住要尽力去争一争。
“我爹竟然拿了含光经出来!”贺流影不禁震惊,原先觉得自己还有几分胜算,没想到贺谆这么舍得下血本,现在看来悬得慌。
谢小慈的目光锁定在台上,斗笠虚掩着头顶太空的半分光彩,气氛一下子压抑下来,鼓面“咚咚”地敲响起来,预示着比试正式开始。
半炷香后,擂台之上出现了第一个身影。
看清比试者后,堂下不禁一片哗然。
堂上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岁的一个男童,个头小小却背着一把比自己身子还要长的刀,脸是黑沉沉的,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一出现,席面里便已经出现了隐隐的嘲笑声,一边觉得他不过是个顽童能跟谁比,一边又害怕自己若输给了个孩子会招人嘲笑,所以一时半会并没有人上去迎战。
贺流影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敞开了腿坐在位置上,一副纠结的神色,“怎么是个孩子,谁能跟他比啊!”
他的眼神戳了戳谢小慈,后者却不为所动。
他又转过脸看向郑悯人,见郑悯人却是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贺流影刚准备询问,面前的人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郑悯人小声道。
贺流影脸上覆上一层震惊,眼珠随着郑悯人的轨迹缓缓转动着,他起身想要拦,思绪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这些江湖人要面子得很,谁都不愿意去对一个孩子,难道真的让这个黄毛小儿最后得了含光经吗?
想着想着,他的手臂慢慢放下。
谢小慈斜睨了一眼并没有说话,她感到背后一阵灼热发烫,像是有人在一刻不停地注视着自己,眼神不禁在人群中游移。
在一声惊如裂帛的铜锣声后,定在了台上。
在众人不置可否的目光中,郑悯人面对这个男孩,男孩的脸上说不清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掺杂了些带有冷意的光,让郑悯人浑身汗毛直立。
他暗自咽了口唾沫,平息紧张的情绪,心里想着这不过是个顽童,没什么好怕的,腿却不自然地发起抖来。
“请各自报上门派,姓名。”
“流云塔,郑悯人。”
“千机门,于聪。”
两人相互施了施礼,郑悯人伸手抽出长剑挡在身前。
于聪一个旋身,长刀在半空中凌空一划,半分残影都没见就闪到了郑悯人的鼻尖。
郑悯人愕然,慌忙提剑去挡,不过一瞬间,气氛已经焦灼。
贺流影在台下不禁替郑悯人捏了把汗,这个于聪不是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好对付。
于聪身段虽小,但是长刀耍的却很灵活,像是完全不受身形的限制一样如鱼游水。
兵刃相接,铿锵声不断起落。
郑悯人尽力向前刺去,柔软的剑刃被刀面弹回,映射了一张他分外慌乱的脸。
他一瞬间失神,于聪却抓住了空挡,拄刀在地,借力一跃,锋利的长刀直直砍向郑悯人的肩头。
郑悯人眼前银光一闪,他回过神,移过身子,刀刃落在地上,留下一条十余寸,很深的痕迹。
他的目光在地上那条痕迹上触及了一下,慌忙收回。郑悯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敢再想下去。
正视前方看到于聪的目光已经有些隐隐的笑意。
长刀卷土重来,霎时间风如刀割,长剑抵上却被压制地越来越低。
于聪一个不过十岁孩童的身躯,竟然在郑悯人之上!
于聪的力气越来越大,郑悯人逐渐感觉抵挡不住,饶是咬着牙艰难站立在地。
于聪的嘴角轻轻一勾,童稚的脸上浮现如鹰隼般的锐利老练神色。
哐当一声,郑悯人的长剑掉落在地,于聪的长刀划伤了他的胸口,鲜血浸湿了衣襟,他浑身颤抖倒地不起。
“悯人!”
贺流影见到郑悯人被击倒在地,什么都不管地冲了上去。
于聪本想去拉郑悯人一把,见到贺流影冲上来便往后退了一步,垂首用衣角擦了擦长刀上的血迹。
受伤的郑悯人被人带了下去,贺流影站起来抽出双刀,目若凛星地注视着于聪。
“流云塔,贺流影。”
于聪诧异,继而扬起眉头笑了笑。
谢小慈看着莽撞上台的贺流影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上台对于聪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好对策。
先不说长刀对于双剑不是个好对手,就凭他现在一身想要替郑悯人报仇的怒火,意气用事,免不了会失了策略。
谢小慈的手指不禁紧紧捏在一处,看着擂台上的贺流影与于聪。
果然如她所料,贺流影莽撞冲动,灵活的双剑却被他使得笨拙,几次在于聪的长刀上落了空,不过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相较于郑悯人,贺流影没受多少伤,但是一脸垂头丧气的也没有回到席位上。
于聪一连赢了两个对手,让在座的各位着实是刮目相看,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下场休息的短短一会,已经有不少的人围在他身边讨教了。
谢小慈的目光也顺势投去,余光却在泱泱人群中触及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周身被纯白的披风包裹,站如翠松,只堪堪一个影子便能叫人看出温其如玉的无双风姿。
待谢小慈注目过去,那身影已经如云雾消散于人群中。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失落地转过身,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擂台上的比武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到最后是于聪与另一位男子留在台上。
这个男子身材高大健壮,头发微黄卷曲,是一个高鼻梁,蓝眼睛的胡人长相,身上同样也穿着胡人服饰,露出精壮的肌肉。
他笑着朝于聪作了一作揖。
于聪也回了一礼。
胡人男子背上也背了一把长刀,被他伸手抽出时,上挂的金色铁环相互碰撞叮铃作响,横在面前时才能看清上竟然还刻了如雁翅一般的纹路,曲折缠绕上闪着寒光的刀柄。
霎时间,阴风四起,风吹得酒杯斜斜到在谢小慈面前,浸湿了她的衣袖。谢小慈抬头,原本晴好的天气被层层乌云代替,空气中裹满了浓重的草腥气,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
等她的目光再回到擂台上时,已是兵刃相接,火花四溅了。
于聪的长刀还是一样挥击地流利,但是由于身形较小总是被高大的胡人压了一头,刀刃斜斜地划过,发出一阵刺啦声,于聪脱离焦灼的战局,想效仿对郑悯人时的做法,直接一刀结束比局。
长刀在地上弯曲了一个角度,在直起的那一瞬间将于聪高高地托起,于聪在半空中一个旋身,双手紧握刀刃往胡人身上就是一劈。
胡人反应过来,举刀相抵,还是被刀刃在耳边轻轻划过了一道。
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以为战局已定,没想到几刻之后,于聪手上的长刀却猝然落地。
满堂愕然,眼看着胡人手上的刀横在于聪面前,锣声一响,宣告了最后的结局。
于聪的脸上阴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在他垂首从谢小慈身边走过时,谢小慈听见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暗器”二字。
她皱起眉头看向台上的胡人男子,他正笑眯眯的背起手接受着台下的喝彩。
他击败了于聪,也许意味着没有人再敢上台与他对抗。
谢小慈慢慢起身,走上台。
她摘下头上的斗笠,此时头顶已经有几滴若有似无的雨滴。
胡人男子看到有人敢上台来先是十分惊讶,再然后看见谢小慈秀鼻小口的模样,嘴角不禁扬起一抹隐藏不住的笑容。
“竟是一个女子!”
谢小慈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眼前的人,面色冷峻,一言不发,举手投足如同淬了冰一般,散发出一阵令人颤抖的寒意。
胡人男子蹙眉,不禁咽了口唾沫。
“报上门派,姓名!”
谢小慈抽出不让尘,五指齐齐攥紧刀刃,阴沉的天气将她周身包裹,衬得她如深秋的一片落叶飘零在擂台之上。
她轻轻开口,声线是一样的寒意料峭,
“无门无派谢小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