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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游云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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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怯生生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盯着贺夫人,贺夫人仍在絮絮叨叨着,抬头之际对上谢小慈的目光,她歪了歪脑袋,报以温和的一笑。
她抬起谢小慈受伤的那只手,在掌中捏了捏。
“真小......”她爱惜地注视了片刻,回过神来轻笑了一声,伸手从桌上挑了一个小瓷瓶。
细白的粉末被她轻轻洒在手腕的伤口处,传来麻麻的痛觉。
谢小慈看着贺夫人脸上细细的绒毛,在烛火下透明发光。她悄无声息地转移着手腕疼痛的注意力,眼前美貌妇人的轮廓五官逐渐模糊起来,眼睛、唇瓣安静变换着形状,拼凑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是她的母亲。
谢小慈眼睛一热,红了眼眶。
贺夫人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柔声问:“怎么,疼吗?”
谢小慈咬住嘴唇摇了摇头,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眼睑上留下一抹水渍。谢小慈偏开脑袋,仿佛是真的被烛火晃了一下眼睛。
“你们这些小姑娘啊,沾染了江湖习气,一天到晚喊打喊杀的,受了伤也不管,若是留了疤以后怎么嫁人?”贺夫人垂首帮她包扎伤口,动作轻柔,生怕弄痛了谢小慈。
话说至此,她微微蹙起眉头,言语中带了些嗔怪。
“我不嫁人。”谢小慈淡淡回道。
贺夫人将缠好的布条打结,随后笑着抬起头,眉心动了一下,伸出手将谢小慈鬓角的须发撩至耳后,“好,不嫁人。那你受了伤,你娘也会心疼的。”
谢小慈心弦一颤,眉目间染上颓意,她默默抽回手,声线渐冷,“我娘已经走了。”
“那她去哪了?”
“碧落黄泉。”谢小慈自嘲地摇了摇头,眼睛注视着灯架上的烛点,在她眼中逐渐化成一轮圆月。
贺夫人慌忙闭上嘴,安抚似的抚摸着谢小慈的肩膀。
沉静片刻后,她轻轻开口:“我一直以来都想要一个女儿。”
谢小慈抬起头,看着贺夫人的侧脸,虽然无法避免地染上风霜,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
“女儿多好啊,我家那个小子真是烦透了。”她笑道。
“女儿真的好吗?”谢小慈曾无数次想过,十年前六十四阁之难时,若她是个男子,若她不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是不是六十四阁就能免遭以难,母亲也不会为了保全自己而身葬火海。这个想法如梦魇一般折磨了她十年。
“当然好啊!”贺夫人扶着她的双肩,眼睛一亮,“女子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值得拥有世间最好的东西。”
贺夫人微微一笑,一只手撑住倚在榻上,一副小女儿家的娇柔姿态,“我曾经有一个姐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温柔娴静,知书达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约定好以后谁也不嫁人,一辈子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贺夫人叹了一口气,“我们各自嫁人,姐姐嫁去了浔州,这么多年,我们未曾再见面。后来得知她的消息就是她怀着身孕遇袭,母子都没有留住。”
谢小慈沉默,不知道今夜怎么了,竟叫她们彼此都摊开了伤疤。血淋淋的,是痛苦的折磨,也是畅快的倾诉。
见谢小慈神色有异,贺夫人迅速绽放一个笑容,起身拍了拍谢小慈的手。
“不过都过去了,我们都要向前看。”她笑眯眯地看着谢小慈,眼如弯月,流光溢彩。
“你娘和我姐姐是天上的两颗星星,她们一直在看着我们。她们不会希望我们沉溺在过去的痛苦之中,而是希望我们忘掉这一切,向前看,幸福地走下去。”
可是,真的能忘掉吗?谢小慈抬头看向窗外,一颗星星闪了闪。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因为决定忘记的人早已忘记,而铭记的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答。
谢小慈牵着马慢慢在林间走着,贺塔主告诉她七星眼之所以叫做七星眼,是因为上含有七种神秘且无解的毒药,使用不当会使人肝肠寸断,死不瞑目。但在江湖中流传,七星眼中的毒药可以使人脱胎换骨,死而复生。
当初是看管的人不利,导致七星眼被盗取,贺谆此次秘密招人,也是怕传出去使江湖人心生恐慌。
谢小慈打开手中的一个匣子,中有一个被封在松脂中的飞虫,形态怪异,泛着幽暗的紫光。
这只飞虫是在七星眼被盗取的地方找到的,看样子是盗贼留下的。
她直直地注视着匣子中的琥珀,仿佛能看到这只飞虫在眼前飞过,下一瞬贴向自己的脖颈,贪婪地吸食着血液。
“蛊虫......”
谢小慈轻轻皱了皱眉头,平静的双眼里倒映出一片山光。
“姑娘!”
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陌生的呼唤。
谢小慈匆忙将匣子的盖子盖上收起,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少年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朝谢小慈青涩一笑。
谢小慈面色不变,瞳孔中凝了一些戒备。
“哦,”少年慌忙解释,“我叫游兆,来自佛手,今日也是来参加群英会的。”
谢小慈点点头,“你有什么事吗?”
游兆笑了笑,想往谢小慈身前近两步,却见她一脸警惕地向后退,又将步子收了回去。
目光从身旁层层的树木中匆匆刮过,游兆松了口气。
“方才我在擂台之上看到你对那个胡人,刀落之后,你用一掌便击到了那个高大的胡人。门外之人或许看不懂,但我知道,你使的那一掌,是钟鸣焠雪。”
谢小慈眉头一蹙,审视的目光冷冷地爬上游兆的身躯,从脚到头,如水一样淋了个彻底。
义主的确曾经是佛手的掌门,但是早在十年前,他就离开了佛手,也亲耳告诉谢小慈,他并未来得及将钟鸣焠雪传给佛手中任何一个弟子。
游掌门已故,这世间知晓钟鸣焠雪的掌法的,理应唯她谢小慈一人。
“你怎么知道?”
谢小慈冷冷道。
游兆咽了口唾沫,被谢小慈盯得浑身冷汗直冒,他低声回道:“我虽没能亲眼看到师叔风采,但是我时常翻阅宗门内的旧书,钟鸣焠雪掌也是我从师叔的旧书中意外看到的。”
“我师叔呢?他是不是还活着?佛手如今落寞,若他能回来——”
“游前辈他,”谢小慈顿了一下,“他已经故去了。”
游兆眼里的惊喜退去,眼光一暗,像是意料之中一般垂首叹了口气,“师叔他......”
“他的墓在哪?我想去祭拜祭拜。”
“在棠州。”谢小慈回道。
游兆落寞地点了点头,无力地朝谢小慈施了一礼,“还要写过姑娘,擂台上的风姿是在令人艳羡。”
他轻轻地留了一句,转身离开。
谢小慈回了他一礼,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滋味来。牵着马的绳子在她掌中缠了好几圈,直到勒出红痕,才停下来。
她心里不是滋味,可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马蹄哒哒地在泥地里踏过,眼前是一片青色的竹林,散发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谢小慈牵着马缓缓向前走着,高挑的绿竹根根自她身旁略过。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异响,这里是竹林,不会有野猫在低矮的树丛中窜过弄出声响。
谢小慈驻足,侧目看向身旁,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影子,她立刻抽出手,一枚袖箭破风射过去。
眼看着就要击中那个身影,袖箭却突然拐了个弯,直直地射入了一个细弱的竹子。
身影渐渐从竹林中显露出来,谢小慈不禁皱眉,瞳孔中倒映出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
鬼胡子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看着竹子上的袖箭撇撇嘴。
“一个丫头,天天喊打喊杀的,像什么样子。袖箭射的还这么不准。”
谢小慈的眼睛跟着鬼胡子慢慢移动着,她没说话,只想看看鬼胡子意在做什么。
江湖之上无人不知鬼胡子的盛名,此人馋酒,却修得道法,其内功心法在众人之上,如此一个人让她的袖箭偏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刚才我听到你跟佛手那小子的事,你不怕我说出去?难道不想杀了我吗?”鬼胡子脸颊红红,饶是一副醉像。说话却十分清晰,眼睛不断撇向谢小慈腰间的不让尘。
谢小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继而笑道:“没什么好怕的,再说,鬼老前辈心法之盛无人不知。若我贸然出刀,到时候这刀扎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鬼胡子爽朗地大笑起来,一段时间后,他收起笑意,微微挑起眼睛看了一眼谢小慈,“要想让我不说出去也行,给我那本含光经。”
谢小慈掀了掀眼皮,懒散道:“前辈莫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我方才说了,并不在乎您会不会说出去。”
“想要含光经,方才在擂台之上我们就应该互相行礼了。”
说罢,她牵起马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鬼胡子晃晃荡荡追至她身边,不死心道,“你要怎样才能把含光经给我,要不我们交换!”
“交换什么?”谢小慈顿住,有些好奇地看向鬼胡子。
鬼胡子则笑了,他脸上满是皱纹,此时像散开的羽毛一般,根根分明,密密麻麻。
“算,你把含光经给我,我替你算上一算。”
“算?”谢小慈眉毛皱起,就像沾了墨水的毛笔一笔挥就。
“这世间万般,都是一个算字。所谓生死有命,缘分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