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心契》徒眠

29、第二十九章 同命

　　第二十九章 同命
　　华阳在湖上逢云水榭摆宴为元深接风，席中一切布置极为风雅。他坐在主座，元深坐在左侧，舒曼便坐在元深下方。中间空地像是专门留出来别又用途。
　　华阳盼了许久才将人盼来，自是用尽心思准备了许多珍馐美味招待他们师兄妹二人。席间他与元深相谈甚欢，忆往昔谈曲艺。更是约定要一起参加下月城外净颜寺五年才有一次的佛音会。
　　“贤弟，今年我新谱了一曲名唤《听》，我奏与你品评。”说罢华阳一挥手从门外进来五名身姿纤细，白衣飘然的美貌女子，水袖随着步伐轻动。
　　侍从将他面前的食桌挪开，摆上琴。
　　元深今夜心情极好：“我师妹于香道颇有喜好，不若让她为华兄焚香助兴。”
　　舒曼原本开心的吃着眼前精致的糖水。闻言放下汤匙起身，接过侍女递来的香具走到华阳身后跪坐下，将所用之物依次摆好。
　　她从袖中拿出随身携带的香粉倒在云母片上，又添了几味不同的香粉，一番研磨后在炉中点燃香碳块。
　　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自香炉中染染晕散而开。整间水榭都升起这一抹似花非花似梦非梦的香气。
　　华阳望着眼前香炉上漂起的一朵一朵形似花瓣的烟圈，不禁疑惑：“舒师妹燃的是什么香？不但味道奇特连一缕缕的香烟都是绽放的花朵。”
　　舒曼见他喜欢，脸上有些骄傲：“这是我用回音阁院中的海棠花所制的熏香，名曰棠花。味香幽而不腻，形似海棠花，闭目而闻若心中澄净可见心中所念。”
　　华阳没想到不过一件雅事竟有如此机妙，闭目戏品片刻后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江水流，竹筏上有琴有酒。
　　再睁眼他不禁感慨道：“古人诚不欺我，焚香看画，一目千里，云树蔼然，卧游山水，而无跋涉双足之劳。而今日师妹让我只闻香便游江水之上，见心中所望。舒师妹的香艺堪称世间一绝，为兄佩服！”
　　舒曼行礼：“华兄长赞誉，舒曼不敢当。”
　　元深缓缓睁开双眼，似梦中初醒，抬手饮了一杯酒大悦：“我师妹香已燃好，华兄可以开始了。”
　　华阳眼中含笑双手放于琴上指腹轻抹，一曲开始。随着琴音的悠扬起伏，五名女子也翩翩起舞，琴舞共鸣、相得益彰。
　　元深面上露出赞许的表情，华阳今年普的新曲进益极大，更难得的是他身在城主之位依然能坚守本心，不为世俗权势所染。此等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突然一名正在舞动的女子将水袖抛向空中炸开，一阵烟雾在上方散开，浓重的异香进入水榭内众人的口鼻。
　　剩下的四名女子得到信号一起腾空飞向华阳。
　　华阳自幼爱琴不善武艺，变故横生他呆坐在椅子上，不明白好好的接风宴怎么会有刺客？他身后的侍卫冲上前奋力抵挡五名刺客的攻击。
　　原本元深并不担心风华城主的暗卫实力，但几十招过后，侍卫应对劣势已显，甚至已有几人丢了性命。这几名女子并非寻常刺客，武功招数奇特侍卫们难以抵挡。
　　元深一掌撑桌纵跃飞至华阳身前，从腰间抽出一根极细似琴弦一般的武器身形如鬼魅般在几名刺客中快速穿梭。转瞬四名刺客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四处喷溅。
　　仅剩最后一名刺客被眼前景象所震惊。但她不甘任务失败，负隅顽抗下拼尽全力以命相搏，拆掉发冠一甩变成一把极软的利剑向华阳刺去。
　　电光转瞬间，华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但他身旁的暗卫心知剑士势太急自己拦不住，抓过舒曼挡在城主身前，用以阻挡剑锋。
　　华阳本能推开舒曼不愿她为自己受伤。但一切都晚了，剑已经刺进舒曼胸口。元深见舒曼的胸口插着利剑，鲜血喷涌而出，她蹙着眉面色痛苦，唇角有血流了下来。
　　元深目眦欲裂心中悲极，那是自己一手照顾放在心尖上宠大的姑娘，他们怎么敢如此伤她？他飞身上前以弦杀之术狠厉虐杀女刺客，用脚踢起地上的一把剑再狠力一踢，将拉舒曼挡剑的侍卫用剑狠狠钉死在墙上。
　　元深抱住靠在华阳怀中的舒曼，缓缓坐在地上：“曼曼！别怕师兄在！师兄不会让你有事的。”
　　舒曼感觉胸口疼的连呼吸都很困难，她想告诉师兄别难过。如果她死了就把她带回谷中葬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她喜欢在树下听他抚琴。可是实在太痛了，她张开嘴努力想发出声音，但从嘴里除了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她说不了一个字。
　　她挣扎着抬起手想再摸摸师兄的脸，谢谢你照顾我多年护我爱我。
　　元深红着眼看她即将摸到自己脸庞的手垂落下去，他感觉心中冷结成冰，极度伤心无法抑制。他双目流泪仰头大喊，体内爆发出的怒气将幸存者冲击摔倒在地上。
　　这一刻闵妍觉得自己像被利刃穿心，痛苦至极。眼前元深恐惧害怕的表情竟与前世她跳入宿息河，易静筠最后的表情重叠一模一样。她想易静筠也许曾经对自己是有过情谊的。她是不是命中注定没有好下场？连宿主舒曼都死的如此惨烈。
　　华阳被元深身上爆发出来的冲击力撞飞倒墙上，吐了一口血。华阳见元深状态不对十分担忧，挣扎着爬倒元深旁边想去拉他。
　　元深一翻胳膊将华阳推开在地，将怀中的舒曼轻轻放平在地上。抬手拔下发冠上的玉簪在掌心狠狠划了几道，将血喂进舒曼嘴里。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掐诀用右手手指沾上左掌心的血在空中画符。
　　华阳等人不敢置信望着空中慢慢浮现出血红的光，那些红光越来越亮幻化成一排排他们看不懂的文字。那红光照亮了整个城主府的上空。瞬即暗掉，彻底消失。
　　元深呆呆的望着文字消失的地方，久久不愿相信，再开口声音嘶哑粗粝：“我不信你只有这短短十几载的寿数！便是天命我也要为你逆天改命，我承袭谷中秘术起死人肉白骨，修道长生怎会救不回你！”
　　华阳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和越发失控疯魔的元深。再次冲上去将他抱住：“元深你冷静一点，舒师妹已经走了她不在了。”
　　元深眼中空洞的目光涣散地望着地上的舒曼，声音颤抖：“那是曼曼是我从十岁一点一点带大的孩子。她就像小时候的我。恐惧、软弱、谨小慎微，好不容易才敞开心扉接受过往接受这人世间。你让我怎么接受？”
　　元深陡然抓住华阳的手恳求：“一会我会用谷中秘术尽力一搏，烦请华兄之后将我们至于温泉中七日。若七日后还未醒便将我二人送回谷中葬在院中的海棠树下。”
　　华阳揪住元深得领口不可置信怒吼：“你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我知道她是你带大的师妹，但兄妹之情真的不至于此！”
　　元深垂下眼眸苦笑一声：“我晋国灭国二十载，还有几人记得那十日不灭的宫火？记得我晋氏皇族跪在宫前被楚君刀刀斩落的头颅？又有谁还记得我晋国未亡嫡长孙晋如奕？”
　　“我得师父庇护栽培救身，师父将与我身世相近的曼曼交于我抚养，是为救我心。这些年看似是我在教导她，可只有我知道，是陪她成长的时光令我真正的走出灭国杀亲的仇恨，让我以平和之心看待这世间众人不再掀起战乱。”
　　“你是晋国失踪二十年的嫡长孙晋如弈？”华阳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好友，竟是多年前在大火中失踪的晋国继承人。如今还有散落在各国的晋国残部，只要他站出来振臂一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华阳疑问：“传说晋如弈天生杀命，怎会是你这般谦谦君子？”
　　“我从来就不是你们口中的温润公子！”元深冷哼嘲讽：“你见过哪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是君子？不是厉鬼都不错了！”
　　元深不再跟他废话，伸手朝地上自己的琴一挥，寻音应召而来落在手中。他抱着琴跪坐在舒曼头边地上，从颈上摘下一块贴身而带的玉佩套在她颈间。再拿玉簪将手掌中本就滴血的伤痕，用力狠狠划的更深流出更多的血。
　　元深给舒曼口中滴进自己的血，之后蘸着血在她额头脸上脖颈划上符文。最终一笔落在她胸口的玉佩上。
　　做完一切后元深将琴放在腿上，十指落于琴弦上八指用力一震，八个指尖全部滴血，滴滴而落的血染红了琴弦。
　　元深口中念念有词手下不停，奏响了千音谷的秘书绝音《同命》。他的琴声如泣如诉凄然悲切。随着琴声越来越急华阳感觉整个水榭都被云雾所环绕，接着除了动人心魂的琴曲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元深用尽所学以血为媒奏《同命》引灵，将两人命数绑在一起。他被琴声反噬胸中剧痛吐血：“我弃道不修以我命为你续命，就不信这天命不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