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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疾雨奔途 ...


  •   窗外惊雷滚过,紫色的电光在铅灰色天空撕裂开伤口。楚风揉着剧痛的额头,雨声、惊呼、纸张散落的声音——一切都在远去,被十年前的画面覆盖。

      他看见六岁的苏河,小小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指甲掐进他皮肤里。

      他们在一片扭曲的藤蔓森林里奔跑——不,那不是森林,是比森林更诡异的地方。黑影幢幢,像活物般蠕动、延伸、试图缠绕他们的脚踝。

      “不许回头!”

      苏河的声音稚嫩却尖锐,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决绝。楚风记得自己当时在哭,被拽得踉跄,膝盖磕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因为苏河的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不要回应!”

      又一句。楚风当时不明白,那些黑影在发出声音吗?他好像听见了低语,又好像只是风声。但现在,在十年后的这个雨天,他突然听清了——那些声音在叫他们的名字。楚风。苏河。回来。回来。

      然后是一股巨大的推力。

      他被苏河用尽全力推了出去,摔进一丛茂密的灌木。尖锐的枝桠划破皮肤,刺痛瞬间流窜全身。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

      看见苏河站在那片扭曲的中心,背对着他,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黑影围拢过去,像潮水漫过礁石。

      苏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楚风十年噩梦的起点。昏暗天光下,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像两块冰冷的黑曜石。嘴唇开合,一字一顿:

      “滚·开。”

      然后苏河转身,走向更深的黑暗。黑影吞没了他。

      楚风想喊,但喉咙被什么堵住。想追,但腿像灌了铅。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在他面前关闭,看着曾经一步之遥的挚友,从此咫尺天涯。

      ---

      “楚风?楚风你没事吧?”

      有手在拍他的肩膀。楚风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半跪在地上。周围是学生会同僚担忧的脸,窗外的雨还在下,紫色的电光已经消失了。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他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很快站稳了。

      脑海里那些翻滚的记忆正在沉淀、归位。十年的困惑、愤怒、不甘,突然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抛弃。

      是推开。

      是苏河把他推出了那片黑暗,自己留在了里面。

      “楚风,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副会长江小雨担心地问。

      “不用。”楚风弯腰捡起散落的文件,动作利落,“我请个假。下午的会议你主持。”

      “啊?可是——”

      楚风已经抓起书包冲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急促、坚定。

      他要去找苏河。

      现在。

      ---

      雨没有停的意思。楚风没打伞,冲进雨幕里,校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但他不在乎。记忆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胸口,催促着他。

      他要找到苏河,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问清楚那些黑影是什么,问清楚那片森林在哪里,问清楚为什么苏河要推开他,又为什么十年后,当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苏河依然选择推开他。

      不,不是问。

      是告诉他:这次,我不会再被你推开。

      楚风先去了苏河家。用力敲门,无人应答。他绕到窗边,透过雨水模糊的玻璃,看见客厅空荡荡。苏文斌不在,苏河当然也不在。

      他摸出手机——那个老旧的直板机,屏幕被雨水打湿,触控不太灵敏。他找到苏河的号码,拨过去。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楚风盯着手机屏幕,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他突然想起昨天下午,苏河上车前那个眼神——平静,决绝,还有深藏的歉疚。

      那不是去治疗的眼神。

      那是告别的眼神。

      楚风的心脏狠狠一缩。他转身朝巷口跑去,脑海里迅速分析:黑色轿车,款式普通但保养很好,车牌……他当时只瞥了一眼,现在努力回忆。本地的车牌,但数字组合不常见。两个执行者,一男一女,三十岁上下,训练有素。

      自然管理局。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机构。但既然敢光明正大地带人走,要么是合法机构,要么……背景深不可测。

      楚风跑回学校附近的网吧。湿透的校服引来不少目光,但他没理会,开了台机子,开始搜索。

      “自然管理局”——没有官方信息。

      “异常能量监测”——零星的专业论文,看不懂。

      “槐安镇异常事件”——跳出来几个本地论坛的老帖子,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怪谈,没有价值。

      楚风的手在键盘上停顿。他知道这样查不到什么。对方既然敢行动,就做好了信息封锁。

      他需要别的途径。

      关掉网页,他登录了自己的邮箱——一个很少使用的、用假名注册的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楚怀远”,他的爷爷。

      邮件是三天前发的,内容简短:“小风,你上次问的关于槐安镇老传说的资料,我找到了些东西,已寄到你学校。注意查收。”

      楚风猛地站起身。他差点忘了,一周前,当他开始在图书馆查“完愿神”无果后,给爷爷发了邮件求助。楚怀远退休前是民俗学教授,人脉广,藏书也多。

      包裹!

      他冲出网吧,朝学校收发室狂奔。雨还在下,但他跑得比刚才更快。湿透的鞋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收发室的老伯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楚风?你怎么——”

      “包裹。”楚风喘着气,“楚怀远寄给我的。”

      老伯翻找了一会儿,递过来一个牛皮纸包裹,不大,但有点厚度。“今天刚到的。”

      楚风道了谢,抱着包裹跑到教学楼屋檐下,迫不及待地拆开。

      里面是几本复印的线装书页,纸张泛黄,字是竖排繁体。还有一封爷爷手写的信。

      “小风,”信的开头写道,“你要查的东西很有意思。槐安镇在地方志记载里一直很‘干净’,少有怪力乱神的记录。但这本身就不正常——一个有两千年历史的古镇,怎么可能没有传说?”

      楚风快速往下看。

      “我托老朋友从一些非公开的地方档案里找到了点东西。注意,这些资料没有正式收录,来源存疑,你参考即可。”

      后面附着几张复印页的照片。楚风翻开,第一页就是手绘的图案——一个由无数肢体纠缠成的球状物,周围布满眼睛。

      完愿神。

      图案下方有注解:“古称‘偿愿灵’,偶现于愿力纠葛深重之地。非善非恶,依契而行。许愿者偿愿,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楚风的手在颤抖。他继续翻。

      第二页是零散的记载:

      “光绪年间,有农人向之祈雨,翌日甘霖降。三日后,农人溺毙于自家水缸。”

      “民国十七年,商户求财,得金砖数块。月余,店铺失火,家财尽焚,独金砖完好。”

      “公元1983年,幼童……”

      第三页的记载到这里断了,像是被人为撕去。楚风翻到背面,只有一行小字:“代价未明,慎之。”

      再往后,是一些关于“能量场”、“负面残留”、“空间扭曲”的零散描述,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楚风看不太懂。

      但最后一页,一张打印的现代文档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份机构内部备忘录的残页,标题是《关于槐安镇异常能量波动的初步评估》。

      关键信息被涂黑了,但能看到几个词:“监测站”、“收容程序”、“高风险个体”。

      以及一个机构的落款章:自然管理局特殊事务处理科。

      找到了。

      楚风盯着那个章印,血液在耳膜里鼓噪。他继续翻看备忘录的残页,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手写的编号:ST-NM-07。

      还有一行小字:“临时收容点:旧镇水文观测站改造。”

      旧镇水文观测站。

      楚风知道那个地方。在槐安镇东边,靠近山脚,已经废弃很多年了。小时候他和苏河去探险过,被锈蚀的铁门和破碎的玻璃窗吓跑。

      如果自然管理局需要一个临时关押——不,收容——苏河的地方,那里确实合适。偏僻,封闭,少有人去。

      楚风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

      他把资料塞回包裹,抱在怀里,转身冲进雨幕。

      这一次,他知道要去哪里。

      ---

      去旧观测站的路很偏僻。楚风骑了辆从学校车棚“借”来的自行车——他没时间等公交,也没钱打车。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但他骑得很快。

      脑海里回放着那些资料的内容。“偿愿灵”、“代价”、“高风险个体”。

      苏河到底许了什么愿?代价又是什么?为什么自然管理局要带走他?是因为那些“意外”,还是因为别的?

      还有十年前……十年前在森林里,苏河是不是也遇到了类似的东西?是不是也……许了愿?

      楚风不敢深想。他只是用力蹬着踏板,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泥浆。

      半小时后,旧观测站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建筑,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破损,周围长满荒草。铁门紧锁,挂着一把看起来很新的锁。

      但楚风注意到,门前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不止一辆。

      他停下自行车,藏在路边的树丛后观察。观测站看起来很安静,但二楼某个窗户的玻璃是完好的,里面似乎拉着窗帘。

      楚风绕到建筑侧面。这里墙根下堆着些废弃的建材,他踩着砖块爬上二楼一处破损的窗户,小心地翻进去。

      里面是条昏暗的走廊,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地上铺着老旧的瓷砖,但很干净,像是最近打扫过。走廊两侧有房间,门都关着。

      楚风贴着墙,屏住呼吸往前走。他听见某个房间里传来说话声,一男一女,是那两个执行者。

      “……稳定下来了。但能量读数还是偏高。”

      “继续观察。上面要求至少隔离两周,确定没有扩散风险才能考虑转移。”

      “那孩子呢?他问了几次什么时候能走。”

      “安抚他。就说还在检查。”

      声音渐渐低下去。楚风继续往前走,在走廊尽头看见一扇加固过的铁门。门上有观察窗,玻璃是单向的。

      他凑近,朝里看。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些书,还有一个水杯。苏河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应该是管理局提供的。头发有点乱,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楚风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想喊,但忍住了。他观察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门是电子锁,需要刷卡。

      怎么进去?

      正想着,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楚风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个空房间,虚掩上门。

      是两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餐盘。他们在铁门前停下,刷卡,门开了。

      “苏河,吃饭了。”

      苏河抬起头,表情很淡:“谢谢。”

      工作人员放下餐盘,没有多留,很快退出来,重新锁上门。

      楚风看着他们走远,脑子里迅速计算。送餐时间固定,每次两人,停留不超过一分钟。电子锁需要刷卡,卡在工作人员身上。

      他需要一张卡。

      或者……别的方法。

      楚风退回刚才翻进来的窗户,原路爬出去。他没有离开,而是绕到建筑背面。这里杂草更深,墙根下有些排水管和电缆槽。

      他仰头看着二楼那扇完好的窗户——拉窗帘的那个房间。如果没猜错,那应该是监控室或者值班室。

      楚风开始爬。排水管锈蚀得厉害,但还能支撑他的重量。他手脚并用,小心地避开松动的部分,一点点向上。

      雨水让金属管变得湿滑,有几次他差点脱手。但他咬紧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苏河在里面。

      终于,他够到了窗台。窗户关着,但没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朝里看。

      果然是监控室。墙上挂着一排显示器,显示着各个房间和走廊的画面。其中一块屏幕上,正是苏河所在的房间。苏河还坐在床边,没动餐盘。

      房间里没人。执行者可能在隔壁。

      楚风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翻了进去。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他快步走到监控台前。台面上散落着些文件,他快速翻阅——值班表、监测记录、能量读数图表。在抽屉里,他找到了几张门禁卡。

      楚风拿起一张卡,转身要走。但目光扫过某份文件时,他停下了。

      那是一份《个体风险评估报告》,姓名栏写着:苏河。

      风险等级:A级(高危)。

      评估摘要:对象身负未明愿契,能量残留持续增长,已引发多起空间扰动事件。建议长期收容观察。

      文件末尾有一个潦草的签名,和一行小字:“注意:对象可能已与‘偿愿灵’建立深度连接,代价支付或已开始。”

      代价支付或已开始。

      楚风的手在颤抖。他想起资料里那些记载:求雨者溺毙,求财者失火。许愿者偿愿,公平交易。

      苏河到底许了什么愿?

      重生?

      如果是这样,代价会是什么?

      楚风把文件塞回抽屉,抓起门禁卡,冲出监控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快步走到铁门前,刷卡。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门开了。

      苏河抬起头,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楚风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眼镜片上沾着雨水和雾气。他看着苏河,看着那双惊讶的眼睛,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痛。

      “楚风?”苏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怎么……”

      “我来接你。”楚风说,声音很稳,尽管他握着门卡的手在微微颤抖,“我们走。”

      苏河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担忧,还有深藏的一丝……希望?

      但他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为什么?”楚风走进房间,关上门,“因为那些‘意外’?因为你觉得会伤害别人?”

      “楚风——”

      “我不怕。”楚风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十年前你推开我,我认了,因为我还小,我什么都不懂。但现在,苏河,现在我不怕。”

      他走近一步,看着苏河的眼睛:“那些黑影,那些低语,还有这个——”他指了指周围,“我都不怕。所以这次,你别想再推开我。”

      苏河的眼眶红了:“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就告诉我。”楚风说,“我们一起面对。就像小时候对——不回头,不回应。但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

      苏河沉默了一会说,“楚风,我要是活不了多久呢。”

      楚风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但他没退,反而又走近一步,“那就把剩下的时间都给我。”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苏河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疏远、却又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人,突然笑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楚风拉起苏河的手:“走。”

      他们走出房间,走廊里依然安静。监控室的门关着,执行者可能还没发现。

      楚风带着苏河走到他翻进来的窗户边:“从这里下。小心,管子有点滑。”

      苏河点点头,跟着他爬出去。雨水打在身上,很凉,但楚风的手很暖。

      他们顺着排水管爬下去,跳进草丛。楚风拉着苏河,朝自行车藏着的方向跑去。

      雨还在下,天空依然阴沉。

      但他们手牵着手,在泥泞的路上奔跑,像十年前那个森林里,只是这次,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

      身后,观测站的警报响了。

      但楚风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开这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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