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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局外之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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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
苏河刚放学,和楚风一起走出校门。楚风在讲一道物理题的另一种解法,苏河认真地听着,虽然还是不太懂,但至少能跟上思路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轿车,款式普通,但停在槐安镇这种小地方就显得有些突兀。车旁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正装,表情严肃。
他们径直朝苏河走来。
“苏河同学?”开口的是那个男人,声音平稳,不带什么情绪。
苏河停下脚步,楚风立刻站到他身侧,目光警惕地看着来人。
“我们是自然管理局的执行者。”女人接过话,出示了一个证件。证件上有复杂的徽章和编码,看起来很正式,“有些事情需要和你谈谈。”
“自然管理局?”苏河重复,脑子里迅速搜索这个名词——没有印象。前世今生,他都没听说过这个机构。
“关于最近发生在你身边的异常现象。”男人补充,“我们监测到了能量波动。”
楚风的手轻轻碰了碰苏河的胳膊,是一个无声的询问。苏河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去哪里谈?”他问。
“附近有合适的地方。”女人说,“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苏河看向楚风:“你先回去。”
楚风皱眉:“我等你。”
“不用。”苏河说得很坚决,“我没事。”
他们对视了几秒,最终楚风让步了。但他没走,只是退到校门口,远远地看着。
苏河跟着两个执行者上了车。车子开得很平稳,穿过熟悉的街道,最后停在一家安静的茶馆后院。包间已经准备好了,茶具齐全,但没有人动。
“苏河同学,”男人坐下,开门见山,“我们直接一点。最近一个月,你身边发生了十七次意外事件,对吗?”
苏河心里一紧。十七次,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多。
“我们监测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源头在你身上。”女人接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数据图。屏幕上是一堆复杂的曲线和波形,苏河看不懂,但能看见在某些时间点,波形剧烈地起伏。
“这是什么?”他问。
“负面能量残留。”男人解释,“简单说,你的身体像一个……接收器,在不断吸收周围环境的负面能量。这些能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引发‘意外’。”
苏河想起那些花盆、灯管、足球门,想起桥面上融化的水泥。所以不是神明在针对他,是他自己在“吸引”这些东西?
“为什么是我?”他问。
“这正是我们需要调查的。”女人说,“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保你的安全,以及……周围人的安全。”
她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苏河同学,你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些意外虽然针对你,但会波及周围的人。比如你的同学,你的家人,或者……刚才那个男生。”
楚风的名字没有被提及,但苏河知道她在说谁。
“根据我们的数据,”男人补充,“负面能量的影响范围在扩大。最初只是你个人,现在已经能影响到半径五米内的空间。继续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苏河的手在桌下握紧:“所以你们想怎么做?”
“隔离保护。”女人说,“我们有一个专门的设施,可以隔绝负面能量的影响。你暂时住在那里,我们会为你治疗,清除能量残留。”
“治疗需要多久?”
“不确定。可能是几周,也可能是几个月。”男人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最安全的方案。”
苏河沉默了。他看向窗外,茶馆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想起了苏文斌眼下的青黑,想起了楚风每次冲过来拉住他的手,想起了那些差一点点就要伤及无辜的意外。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问。
“那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女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为了保护公众安全。”
没有选择。
或者说,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苏河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安排。”
“多久?”
“三天。”苏河说,“我需要和家人告别。”
两个执行者对看了一眼,男人点头:“可以。周五下午,我们会来接你。在这期间,请尽量避免和他人接触,减少意外发生的风险。”
“我的家人……”苏河犹豫了一下,“你们可以帮我解释吗?”
女人点头:“我们有专业的社工,会妥善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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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苏河走得很慢。
夕阳把街道染成橙红色,一切都显得温暖而虚假。他想,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楚风在校门口等他。看见他走过来,立刻迎上来:“他们找你干什么?”
苏河看着他眼里的担忧,胸口一阵闷痛。他该怎么解释?说他要被隔离了?说他会带来危险?
“没什么。”苏河说,“问了一些……关于最近意外的事。”
楚风盯着他:“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看。”
苏河怔住。他从来不知道楚风这么了解他。
“苏河,”楚风的声音沉了下来,“告诉我实话。”
他们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放学的人流已经散去,周围很安静。
苏河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说:“楚风,如果……如果我必须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里?”楚风立刻问,“多久?为什么?”
“去治病。”苏河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说法,“我身上……有些问题。需要治疗。”
楚风的脸色变了:“什么问题?严重吗?去哪里治?”
“不严重。”苏河说,但自己都不信,“就是需要时间。”
“我陪你。”
“不行。”苏河拒绝得很干脆,“治疗期间不能见外人。”
楚风沉默了。他看着苏河,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剖开:“苏河,你在瞒着我什么?”
“没有。”
“有。”楚风抓住他的手腕,“从上次桥上的事开始,你就不对劲。你在害怕什么?”
苏河低下头,不想让楚风看见:“我没有害怕。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楚风的手松开了。他退后一步,声音很轻:“苏河,你又要一个人扛。”
不是质问,是陈述。
苏河的心脏像被攥紧了。他想说不是的,想说这次不一样,想说我也想告诉你一切。
但他最终只是说:“对不起。”
楚风看了他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没有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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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苏河过得浑浑噩噩。
他按照执行者的建议,尽量待在家里。苏文斌以为他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陪他。笨拙地煮粥,笨拙地量体温,笨拙地问“要不要去医院”。
周四晚上,两个执行者再次来访。这次他们带来了一个女社工,姓李,看起来四十多岁,笑容温和。
“苏先生,您好。”李社工对苏文斌说,“关于苏河的情况,我们需要和您谈谈。”
苏文斌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苏河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他听见李社工用平静的语气解释,说他需要接受一个特殊的治疗项目,为期几个月,期间不能与外界联系。说是治疗,但听起来更像隔离。
苏文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什么病需要这样?为什么之前没听说?我们的父母现在不在……”
“这是一种……罕见的情况。”男执行者解释,“最近才确诊。”
“我要看诊断书。”
“出于保密协议,暂时不能提供。”
争执持续了很久。苏文斌从愤怒到焦急,最后变成一种无力的恐慌。他看向苏河:“苏河,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河抬起头,对上哥哥通红的眼睛。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哥,”他说,声音很轻,“我需要去治疗。真的。”
苏文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在颤抖。
李社工走过去,轻声安抚。两个执行者站在一旁,表情没有变化。
苏河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亲手把自己的生活搅乱,然后把烂摊子留给别人。
那天晚上,苏文斌在客厅坐了一夜。苏河隔着门缝看见,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天快亮时,苏文斌终于站起来,走进苏河的房间。他站在床边,看了苏河很久。
“一定要去吗?”他问,声音嘶哑。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苏文斌又沉默了。最后他说:“我等你。”
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苏河心里。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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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车来了。
苏河只带了一个小背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执行者说,其他东西设施里都有。
苏文斌站在门口,想送他,被李社工拦住了:“苏先生,送到这里就好。”
苏河回头看了一眼。苏文斌扶着门框,眼睛红得厉害,但强撑着。
“哥,”苏河说,“我走了。”
苏文斌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照顾好自己。”
苏河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车。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就在他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河!”
楚风。
苏河的手僵住了。他回过头,看见楚风站在巷口,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校服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头发凌乱,眼镜歪在一边。
“你要去哪里?”楚风走过来,目光扫过车,扫过执行者,最后定在苏河脸上,“回答我。”
男执行者上前一步:“这位同学,请……”
“我在问他!”楚风打断他,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苏河,你要去哪里?”
苏河看着他,喉咙发干。他没想到楚风会来,更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
“我去治疗。”他重复那个谎言。
“什么治疗需要这样?”楚风指着车,指着那两个明显不是医生的人,“苏河,告诉我实话。”
苏河避开他的视线:“楚风,你别管了。”
“我别管?”楚风笑了,一个毫无笑意的笑,“你要一个人走?要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要消失几个月?”
每一个问句都像刀子。苏河感到胸口剧痛。
“我没有选择。”他说。
“你从来都有选择!”楚风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你选择了瞒着我,选择了不告诉我,选择了又一次……”
他说不下去了,眼睛里有愤怒,还有更深的、苏河不敢看的东西。
“楚风,”苏河轻声说,“对不起。”
楚风的声音在颤抖,“我要你留下来。”
“我不能。”
“为什么?”楚风追问,“是因为那些意外吗?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会伤害别人吗?苏河,我不怕!”
他说得很大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苏文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李社工欲言又止,两个执行者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河看着楚风,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的人,此刻为了他失控成这样。他想,也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让他知道,有人这么在意他,在意到愿意承担风险,愿意陪他面对未知。
但他不能答应。
因为他真的会伤害他。那些意外是真实的,那些危险是真实的。他不能自私地把楚风拉进这个旋涡。
“楚风,”苏河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放手吧。”
楚风的手僵住了。他盯着苏河,眼神从愤怒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深切的痛。
“你说什么?”
“我说,”苏河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滚·开。”
楚风的手松开了。
“所以,”他说,声音很轻,“你还是要抛弃我。”
不是疑问,是结论。
苏河想说不是的,想说等我回来,想说等我治好了一定回来找你。
但他最终只是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苏河透过车窗,看见楚风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夕阳把他整个人染成金色,像一尊悲伤的雕像。
车开了。景物向后倒退,楚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车驶出了槐安镇,驶上了一条陌生的路。
苏河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握紧了拳头。
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