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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债天偿 这一次,我 ...


  •   他们是在翻过观测站围墙时被发现的。

      探照灯刺目的白光骤然划破雨幕,警报器尖锐的嘶鸣追上他们的背影。楚风拉着苏河在围墙外的荒草丛里狂奔,雨水模糊了视线,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苏河的手在他掌心里颤抖。

      “这边!”楚风拽着他拐进一条废弃的土路,路边是成排的老槐树。探照灯的光束在树影间扫荡,几次擦着他们的衣角掠过。

      苏河突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凸起的树根上。楚风转身扶住他,借着一闪而过的闪电,看见他苍白的脸和裤腿上深色的血迹——翻围墙时被铁丝网划的,伤口不浅。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楚风一把将苏河推到最近的一棵老槐树后,自己挡在他身前。光束定格在他们身上。

      四个执行者从雨幕中现身,为首的是那个男执行者:“苏河,跟我们回去。”

      楚风张开双臂:“他哪里也不去。”

      “无关人员让开。”

      楚风没动。苏河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很轻。“楚风,”他说,“你走吧。”

      “不。”

      “这是我自己的事。”

      楚风转身抓住他的肩膀,“十年前你推开我,现在你还想推?”

      苏河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没错。”然后猛地推开楚风,朝执行者们走去,“我跟你们回去。”

      “苏河!”

      楚风想追,但脚像是生了根。他看着苏河的背影——单薄、挺直,走向那片刺眼的白光。那个背影和十年前森林里的背影重叠。

      不。

      不能。

      楚风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清醒。他冲出去,扑向苏河——

      世界突然安静了。

      雨滴悬停在空中,光束凝固,执行者们拔枪的动作卡在一半。楚风扑出去的身体停在半空,只有眼睛还能动。他看见苏河也僵在原地,脸上是惊愕。

      黑暗降临。

      不是夜晚的黑,是更深邃、粘稠、有实体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楚风感到自己在坠落,但脚还站在地上。他拼命转动眼珠,找到苏河——他盯着某个方向。

      黑暗深处,有什么在凝聚。

      轮廓——巨大、浑圆。细节:纠缠的肢体从球体表面伸展,苍白、浮肿。眼睛,密密麻麻的猩红色眼睛,次第睁开,无声转动。

      完愿神。

      比前两次更清晰,更庞大。楚风能看见那些眼睛里的纹路。低语声直接灌进脑子里,成千上万种声音重叠。

      执行者们被强行扭转方向,四把枪对准肉球,但持枪的手剧烈颤抖。

      肉球动了。

      中央裂开一道口子,涌出更多肢体,更多眼睛。那些肢体伸向苏河,缓慢但坚定。

      苏河没有躲。他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解脱?

      不。

      楚风在心里嘶吼。他想动,想冲过去,但身体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黑暗:

      “够了。”

      很轻,平静,疲倦。那些伸向苏河的手停在半空。

      黑暗波动。从波纹中心走出一个人。

      男人,四十岁上下,灰色夹克,深色长裤,头发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楚风看见时,心脏一缩。

      那双眼睛和苏河太像了。

      男人走到苏河面前,挡住那些手。他仰头看着黑暗中的肉球,语气像是在跟老熟人说话:“十年了。”

      肉球上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他。低语声汇聚成一个非人的声音——但楚风听不懂。只有男人听懂了,他笑了笑:“难为你还记得我。”

      苏敏君。

      楚风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苏河的生父。失踪十年,苏河几乎不提,楚风只在小时候见过几次,印象模糊。

      肉球又发出声音。苏敏君听罢,笑容变淡:“不是逃,是去找答案。”

      他转头看向苏河,目光复杂:“我儿子身上的‘契’,该转给我了。”

      苏河猛地睁大眼睛。

      肉球沉默,眼睛疯狂转动。良久,它发出声音。

      苏敏君点头,做了个让所有人倒吸凉气的动作——他伸出手,主动握住了离他最近的那只苍白浮肿的手。

      黑暗剧烈波动。楚风感到束缚松动,但不敢动。

      苏敏君的身体开始发光——苍白荧光从体内透出,顺着手臂流向肉球。随着光的流动,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不……”苏河发出嘶哑的声音,“爸……不要……”

      苏敏君回头看他,笑容苍白但温暖:“苏河,对不起。”

      光流得更快。肉球收缩,眼睛闭上,肢体缩回。黑暗退去,雨声、风声重新灌入耳朵。

      执行者们能动了,但没人开枪。他们呆立原地。

      肉球缩小到篮球大小,悬浮在苏敏君掌心上方。它看起来温顺了,眼睛闭着,肢体蜷缩。

      苏敏君合拢手掌,肉球消失。他踉跄一步,扶住树才站稳。

      束缚彻底消失。楚风冲过去,抓住苏河的肩膀:“你没事吧?”

      苏河没回答。他死死盯着苏敏君,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十年了。

      苏敏君失踪那年,苏河八岁。记忆里的父亲爱笑,爱把他举过头顶,但总是在出差,总是在忙。然后有一天,他没再回来。妈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

      一年,两年,五年。希望变失望,失望变怨恨,最后沉淀成漠然。直到妈妈再婚,苏文斌进入他的生活,比他大两岁,成了他无血缘的哥哥。苏河学会了不提起父亲。

      可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为什么?”苏河听见自己的声音,“这十年……你去哪了?”

      苏敏君靠着树,滑坐到地上。脸色灰败,但眼睛还亮着。“去找办法,”他轻声说,“找解开‘契’的办法。”

      “什么契?”

      “我和祂的契。”苏敏君抬起手,掌心有一个淡淡的圆形印记,“十年前,我向祂许愿——让你妈妈活下来。”

      苏河如遭雷击。

      妈妈。

      那个温柔的女人,在他七岁那年得了绝症。医生说最多三个月。苏河记得爸爸一夜白了的头发,记得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记得妈妈摸着他的头说“小河要勇敢”。

      然后有一天,妈妈突然好转了。医生说是奇迹。她陪苏河过了八岁生日,陪他上了小学,一直到现在。

      大家都说是奇迹。

      原来不是奇迹。

      是交易。

      “代价呢?”苏河声音发抖,“代价是什么?”

      苏敏君看着他,眼神痛楚:“代价是……免去死别,接受生离。”

      苏河不懂。

      “你妈妈会活下来,”苏敏君一字一句,“但她会完全忘记我,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她会遇见别人,爱上别人,和别人组建家庭。而我,余生都要看着她幸福——与我无关的幸福。”

      苏河张着嘴,说不出话。

      “还有……”苏敏君的声音更轻了,“许愿者的血脉,会成为‘契’的潜在继承者。你身上有了印记,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血脉。

      继承者。

      所以这十年他身上的“意外”,不是偶然。所以完愿神会找上他。

      因为他是契的潜在继承者。

      “那楚风……”苏河突然想到什么,“十年前森林里……”

      苏敏君的眼神变了:“那年夏天,你是不是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苏河愣住。是的,他记得。八岁那年夏天,他突然高烧,醒来后记忆模糊。

      苏敏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是你在森林里,为了保护楚风,触发了‘契’。”

      十年前,森林。

      八岁的苏河和楚风去探险,误入那片被当地人称为“迷途林”的地方。黑影出现,楚风吓坏了。苏河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许愿,许愿就能救他。

      他许愿了。愿望是:保护楚风。

      代价呢?当时的苏河不懂。但“契”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只是潜伏着,直到他十八岁,直到重生,直到某种契机唤醒它。

      高烧是他身体对“契”的排斥反应。烧退后,他忘记了森林里的大部分事,只留下破碎的噩梦片段。

      “所以楚风被救出来了,”苏河喃喃,“但我……”

      “你被‘契’标记了。”苏敏君说,“只是它一直在沉睡,直到最近才被唤醒——我不知道是什么唤醒的,也许是你的某个强烈愿望,也许是……”

      他看向楚风,眼神复杂。

      “对不起……”苏敏君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我该早点回来……我找了十年,才找到转移‘契’的方法……把契转回给我,代价我来付……”

      “付什么?”苏河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你还要付什么代价?”

      苏敏君看着他,笑了,笑容里有解脱:“我的命。”

      三个字,轻飘飘,重若千钧。

      雨停了。乌云散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

      苏敏君的眼睛开始失去焦距,但还努力看着苏河:“好好活着………你妈妈现在……很幸福……”

      手垂下。

      眼睛睁着,但光熄灭了。

      苏河跪在地上,抓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手,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流。

      楚风蹲下身,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搂紧。

      执行者们走上前。男执行者检查苏敏君的脉搏,摇头。

      “带回去。”他对同伴说,然后看向苏河,“苏河,你……”

      “滚。”苏河嘶哑地说。

      男执行者顿了顿,挥手让人抬起苏敏君的遗体,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空地上只剩下苏河和楚风。

      月光很亮,照亮满地泥泞,照亮苏河苍白的脸。

      楚风紧紧抱着他,感觉到他在发抖。

      苏河终于哭出声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楚风抱着他,抬头看天。

      乌云彻底散开,露出漫天星辰。很亮,很冷。

      他想,这就是真相。残忍的、温暖的、令人心碎的真相。

      苏河的父亲用余生孤寂□□子寿命和彻底遗忘。

      苏河在八岁时为保护他触发了“契”,高烧失忆。

      他抱紧怀里颤抖的人。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把他们分开。

      无论是什么“契”,无论是什么神明。

      远处镇子传来隐约的钟声。

      午夜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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